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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天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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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奚子谷,天工城。
巽十二一骑快马,从人迹罕至的荒林中奔掠而出,一盏茶之后渐有了瓦舍人烟,遥遥一望,天工城的塔楼尖已近在眼前。
他清晨接到命令,即刻启程,穿过魏都大梁抵达襄陵,接到同门暗桩的消息,因兵荒马乱耽搁了一些时间,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将密函带回了奚子谷,对于这一趟疾行的速度,他勉强还算满意。
天工城以八字分八门,巽十二隶属于巽字科,职业是疾行使。
巽字科负责信息传递,有着一批数目可观的疾行使,疾风速使,神行千里乃至万里,玄机就在于天工城主在天下各地布下的奇门阵法,缩地通传,须臾之间横跨数国。不识阵术者误入,轻则迷路,重则困死。疾行使数年苦练方可任职,为的就是在那庞大法阵中,不行差踏错一步。
这些巽门疾行使与兑门遍布各地的暗桩,组成一个严密发达的情报网,天下诸国的任何动向,都将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天工城。
而这,仅是城主的手腕之一。
天工。顾名思义,最为奇绝的还属造物。天工城的坎、离二门,包揽了大小工业,其中匠人无不技艺超群,从最华美的衣裳到最锋利的剑戟,市面上最好的一定是天工的。
巽十二想到这里,不由得扬起嘴角,他收缰下马,转身钻进一个无人看管的哨楼。
这哨楼是入天工的唯一途径。
天工城就外形来说,算不上一座城,它的城墙皆由天险替代,背靠太行,大河水三面盘踞,湍急无比,斩钉截铁地将一切危患挡在外面。天工的工匠凿山架楼,便在这极险峻之处起了一座,海市蜃楼般的城池,四面无桥,唯有通过架在两岸的滑索才可出入。
巽十二甫一落地,早有同伴牵新马过来,他不敢耽搁,收起特制的滑轮,匆匆打个招呼,便向城最深处的九层凌云塔赶去。
凌云塔是乾门长老们的所在之处,巽门收集的信息,都交由乾门处理。不重要的交给普通小文倌儿,像今日这样需他紧急出动,专行采集的,就要直接发往凌云塔。
乾七接待了他,拆开密函批注起来,巽十二这才来得及喝上一口水。
巽十二稍作休息,刚起身要走,就被乾七叫住:
“等一下。”
乾七一边看,一边眉头越皱越深。他的职责是为密函批注等级,以十天干注名,等级靠前的优先处理,反之稍后。
有些重要的消息需要即刻派发,巽十二不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见状便耐心等了起来。
片刻后,乾七整理完毕,将东西递给巽十二。
巽十二接过,随口一问:“送哪里?”
他低头扫过密函,只见上面火漆浇筑,端端正正一个“甲”字。
巽十二点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甲、甲、甲字函!那岂不是……”
甲字是最高等级,巽十二从任职起从来没见过,别说见了,多少年就没听说过出过甲字。
他不清楚批字等级的具体规则,不过根据巽部送过的诸多信息,大致可以总结为:诸侯为戊,君王为丁,周天子为丙,国家兴亡为乙。
巽十二送过最高的是丙字,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甲字,估计连他师父都没见过。
而且,更重要的是,甲字函不同于所有分门别类,按规章由人处理,它是直接交由城主的。
天工城的城主,别说巽十二这样的小辈,就是在天工活了一辈子的人,也只有各门长老及几位元老才见过。
巽十二抱着密函,激动得跳起来。
甲字函重要且紧急,按规矩是由最近的巽门疾行使立即送交城主,也就是说,他巽十二有机会亲眼见到城主大人了!
乾七见他这副不要钱的兴奋模样,揉了揉眉心:
“速去。甲字还敢耽搁,小心撤了你的职。”
“得令!”
巽十二一蹦三尺,兔子似的冲出房间。
天工城主的住所无人知晓,不过城中人皆知,凌云塔的第九层为城主专有,那里常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不允许任何人擅入,也是城主唯一可能出现的所在。
巽十二登登登延着长阶跑上,来到九楼,地上浅浅飘着一层洁白雾气,他一踩,雾气四散,他瞬间收敛手脚,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此间宁静。
九楼没有门扉,是层层屏风帷幔,掩映至深处。他在楼梯口探头探脑,尚在犹豫要不要进入,遮蔽的屏风忽然向两旁拉开。
巽十二惊忙之下,扑通一跪,双手将密函呈上。
“啧。”
巽十二听到什么人不满的说话声,明明眼见不到人,声音却很清晰地传进耳朵:
“那么远,要我亲自去拿?”
巽十二听罢连忙站起来,他发现屏风移动后刚好让出一条通道,他便沿着快步走入。
沿途,他壮起胆子偷瞄了几眼,只见叠石青植小铜炉,移步异景,每一眼都仿佛不同的空间,这样看过去,九楼的空间要比从外面看大上去许多。
他很快走到声音的来处,是九楼的边缘。
这层没有门,也没有窗子,屋檐房椽垂下软烟似的罗纱,地上凭空而起的雾气流淌,漫到无遮无拦到边缘,四散而去,这便是云雾缭绕的来源。
巽十二咽了口口水,若不是来去有因,他甚至怀疑自己误入了什么人间之外的地方。
因为他见到这之间一方软榻上,卧着一个欣长身影,仙姿佚貌,冰肌玉骨,身上搭一件浅月色长衫,眉眼如刻,不似凡尘之人。
巽十二来到近前,扑通又跪,像第一次受到检阅的新兵蛋子,大声通报:
“城主大人!甲字函!”
塌上的人被吼得一震,他闭了闭眼睛,无奈叹气:
“我知道。”
巽十二意识到自己失态,扰到了城主,一时间窘迫到不敢抬头,定在那不动了。
头顶又传来一声叹息,颇有些郁闷的意味,两只修长的手指抽走了他呈上的密函,看了一眼,又扔回给巽十二。
“拆。”
密函写在竹简上,为保绝密,由火漆封在特制竹筒中,拆起来很是麻烦。
巽十二反应过来,连忙照做,拆开后将里面竹简倒出来,榻上人这才慢条斯理地看起来。
他怕失礼再度冒犯贵人,又怕直接离开耽误城主下令,规矩地垂眼立在一边,等候吩咐。
城主看了片刻,竟然低低笑起来,清玉般的指尖缓缓摩挲竹片:
“有意思。”
巽十二愈发不解,襄陵城这一趟是他亲自去跑的,那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他大约都眼见着了,无非就是些两国间的战乱龃龉,这时节最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来讲连戊字都排不上。
襄陵,一个魏国的边陲小城,到底能有事情,竟让城主称一句有意思?
巽十二的脑子还没想明白这件事,便看见有什么东西从眼角余光经过,他瞬间瞪大眼睛,是一只鹤。
洁白轻盈,闲庭信步的,一只鹤。
在一幢楼中见到一种只在仙山水泽出现的生物,巽十二惊异万分,却不敢声张,垂眉站着,眼睛却紧盯着那鹤,疑心自己花了眼。
清脆的叮啷一声响,拽回巽十二的注意力。
谪仙似的城主手执竹简,敲了一下身边的长颈铜托盘:
“喂。”
巽十二立刻拱手待命:
“属下在。”
谪仙又闭了闭眼,拖长声音,指了指托盘里的饲料,又指了指鹤:
“我说,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