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游》亭阿四

12、城东匪

　　襄陵城东的山林中。

　　盘雨栾拽着阿枫在跑，一边跑一边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笑，只觉得从没有过这样畅快。

　　似乎在这一刻，她逃脱了自己的命运，一种名为女子的命运。

　　她不必嫁给不喜欢的人，不必去做不喜欢的事，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阿枫也觉得痛快，似乎跟伦理纲常唱反调这事，本身就够刺激，够江湖，他便也跟着笑起来。

　　盘雨栾笑岔了气，停下来，两个人乐成一团。

　　正闹着，阿枫突然警觉起来，示意她噤声：

　　“嘘，有人。”

　　盘雨栾不明所以，安静下来之后果然听到窸窣，偶尔还夹杂金属碰击的声音。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盘雨栾不自觉屏住呼吸，往阿枫身边靠了靠。

　　两人躲在树后草丛，阿枫神色凝重：

　　“至少几十人，可能是土匪。”

　　盘雨栾惊讶：“怎么会？”

　　襄陵地处魏国边界，南边是楚国，东边是宋国。阿枫和师父住的这座山，翻过去就是宋国。

　　山上有土匪这事盘雨栾是知道的，但他们从来盯着宋国，那边的人好经商，国家富庶且弱小，不像魏国兵强马壮，守备森严。因而这匪帮一直和襄陵城内相安无事，阿枫打猎时零星会遇到一两个，盘雨栾更是只听过没见过。

　　金戈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了，一声勒马嘶鸣后，一道冷冰冰的女人声音传过来：

　　“搜！”

　　盘雨栾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她紧贴着树，恨不得把自己塞到树干里去。

　　阿枫绷紧下颚，手不着痕迹地摸上背上的长刀。

　　几个土匪呈圆形散开搜索，举火把拿兵刃横扫着乱砍，草叶横飞，眼见着其中一个已经逼近了二人的藏身之处，阿枫弓起背，整个人蓄势待发。

　　“报个蔓！”

　　一道中气十足的喝声从林中响起。

　　这声音辨不出方位，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声如洪钟，震的盘雨栾耳朵都有点疼。

　　搜寻的土匪停下了，过了一会儿，那道女声响起来：

　　“一声断蔓同林风，防风借路，这就走。”

　　她说完，四散的土匪便聚拢回去，没一会儿，真的走远了。

　　盘雨栾满脸困惑：“他们怎么走了？”

　　阿枫：“我师父给咱撑腰，让他们报上山门，那女土匪估摸打不过我师父，说自己巡逻路过，走了。”

　　盘雨栾惊喜：“原来是于老头！”

　　阿枫有些得意：“那是！我师父你别看平时是个小老头，当年江湖上也是叫的上号的，一撮小土匪，见了还不绕道走！”

　　盘雨栾：“那他们刚才说的是什么？”

　　阿枫：“春点，三教九流行内的套话，我师父问蔓，就是姓，土匪说一声断，就是姓贺，确实是对面山头的贺家土匪。”

　　阿枫想了想，有点不满地说：“不过她说同林风就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了，靠武艺行走江湖的都叫风门，她想跟我师父套近乎，意思说是同行邻居，我呸，谁跟他们一样！”

　　“臭小子！”

　　不远处传来一声臭骂，于老头气急败坏地赶过来：

　　“一天到晚净给我惹麻烦！土匪都不知道躲？躲不过不知道报名字？”

　　于老头其实不算很老，不到六十，体格还很健壮，但他不运气的时候就是一个絮絮叨叨的普通老头，没架子，声音也有点年纪大了的人的沙哑，很普通，因此盘雨栾刚才压根没听出来。

　　于老头脱了鞋，要拿鞋地板抽人，阿枫见势不好，连忙跳起来绕树跑。

　　“还想上！咋不上天！一天天偷懒耍滑，练那点三脚猫功夫，丢人显眼都不够！”

　　阿枫怕误伤了草丛里的盘雨栾，一边跑一边特意绕开，很快被师父发现了猫腻。

　　“臭小子！又藏了什么！”

　　盘雨栾探出脑袋，笑得露出牙齿：

　　“老头！”

　　于老头一怔，一看到是小丫头，立刻条件反射地挂上笑脸：

　　“盘家丫头啊！你怎么来啦？”

　　他向来喜欢女娃娃，盘雨栾是他看着长大的，伶俐又乖巧，更是看一眼就舒心，不像硬邦邦臭烘烘一天到晚惹麻烦的小子。

　　眼睛瞟到在缩一边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阿枫，顿时又扬起鞋底子：

　　“你个臭小子！我是不是说过了，不许再带盘家丫头上山！”

　　盘雨栾见状连忙扑过去，抱住于老头的胳膊，笑嘻嘻地说：

　　“是我要来的！”

　　盘雨栾把原委大概讲了，可怜巴巴地说：

　　“所以我现在无家可归了，收留我一阵子吧！”

　　于老头最受不得女娃娃撒娇，一顿软磨硬泡，很快就松口了，三人于是往山上小屋走去。

　　清晨，山腰于家小屋。

　　“笃。笃。”

　　盘雨栾被劈柴的声音吵醒，她伸了个懒腰，本打算翻个面继续睡一会儿，却闻到饭香。

　　昨日心情郁结没胃口，她没怎么好好吃饭，晚上又一通折腾，早就饿得肚子叫了，这会儿被香气一勾，再也睡不着，闻着味儿，一路找到厅堂。

　　农家小屋不像府邸，没有独立的饭厅，在堂上搁张桌子，就是吃饭的地方。

　　桌上三碗白米粥，肉和青菜撕成小块放在粥里，煮得稠稠的，中间一盘鸡蛋摊饼子，烤得金黄喷香。

　　于老头刚晨练完，走进来笑呵呵地说：“我们家比不上府尹大人，没什么好东西，凑合吃。”

　　盘雨栾摇头，她是大小姐不假，但也不至于完全不知道民生。白米价贵，一般人家常吃粟米饭，或者豆饭，煮熟了搁点菜叶，年景不济的时候找些野菜做成糊糊，这就算一顿饭了，哪有在早饭就放肉放蛋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瞬间眯起眼睛：“不赖嘛老头！你做的？”

　　“哈哈，不是。”于老头笑起来：“你是那臭小子带回来的，当然要让臭小子管饭！”

　　盘雨栾这才注意到，桌上三只碗，阿枫却不在，她问：

　　“阿枫呢？他不吃吗？”

　　“谁说我不吃。”话音刚落，阿枫就从外面走进来，袖子用襻膊束着，手臂上额头上微微一层薄汗，在凉爽的清晨中冒热气。

　　于老头看见他就烦：“柴都劈完了？”

　　阿枫：“劈完了，够够的！”

　　“够就行。”于老头转过来一秒变脸，笑眯眯的一脸慈祥对盘雨栾：“下午咱吃烤肉。”

　　盘雨栾：“好！”

　　阿枫有点无语，他知道自己是捡的，但是两厢对比，要不是知道盘雨栾出生的时候老头还没来过襄陵，他真的要怀疑盘雨栾是他亲生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