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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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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沉默,一路上都是沉默。
前座的一人和后座的两人不搭话,后座的两人互相也不搭话。
“到了,下车。”林世华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总算是到了,段琛如释重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林木先抱着书包下了车:“爸,我们先走了,你别老给我打电话,安心过你的日子吧。”
林世华笑道:“行,我看你这室友...”,他瞥了眼段琛,“挺靠谱,我不打扰你,记得定期查看账户,钱还是要打的。”
“哦,拜拜。”林木淡淡地朝着车窗挥挥手。
段琛木在原地,僵硬地抬手:“林先...哦...叔叔拜拜!”
折腾了一天,已经到了黄昏,巷子里的几盏路灯亮了起来,林木走在前面,灯光照着他头上的碎发闪闪发亮。
小家伙一言不发。
段琛明明比他高一个个头,此刻却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跟着他走。
今天闹这么一出,不会影响小家伙上课了吧?
挑食鬼午饭吃的什么啊?晚饭吃了吗?
段琛虽是这样想着,但还是问不出口。
烦!
大门是敞开的,古大爷依旧坐在石桌前纳凉。
“呦,你们两个一起回来了啊?”
“嗯,一起。”段琛开口说。
“你可得教教我下棋,”古大爷对林木说,“我一把年纪了,这后半生没几个爱好,让你这年轻人指点指点,也挺好哈哈哈。”
“您下得挺好的了,”林木浅笑道,“周末,我找您切磋。”
“好好好,你这小孩真讨人喜欢,”古大爷说完这句话,又转向段琛笑道,“你这小孩也讨人喜欢。”
段琛还在发呆,反应过来的时候,林木已经上了楼。
林木打算取杯子倒水,转身对站在门边的段琛说:“你要热的还是冰的?”
现在怎么觉得这小家伙更像是屋子的主人啊!
“那就,冰的吧。”
“哦。”林木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冰水,然后打开加热按钮。
一杯水被推到段琛面前,接着林木挪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茶几不大,沙发不长,两人这样面对面坐着依旧离得很近。
林木依旧抱着书包:“我想知道,你是为什么——”
“英雄救美,然后被倒打一耙,你信吗?”段琛打断他,仰头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
“信啊,所以你是多管闲事喽。”
对面那人接话接得很快。
段琛差点吐血:“那种情况下,我当然要出手相救了,再说了,谁知道当事人会不承认啊!”
林木接来一杯热水,小口抿着:“这个世界上道貌岸然的人那么多,谁知道哪个会先暗地捅你一刀。”
江南水惯着的小鬼灵精,看问题看得还挺透彻!
“所以,你这份工作算是丢了吧?”
“应该吧,人家酒店肯定损失大发了——”
茶几上震动的手机打断了段琛的话。
段琛长叹一口气:“瞧,这不就来了吗?”
“喂——”
“小段啊,你看今天出的这事,那王总不是什么好人,我也看出来了,可是现在吧,苏玥那死丫头也不承认,酒店...人家不住了,损失也不少,你可能——”
“我知道杨姐,本来就是我下手太重,给您添麻烦了。”
“我没什么麻烦,就是你这没上多长时间的班,就碰到这事,你说这...诶...”
“杨姐,真没事,工作没了可以再找啊,就是这事儿吧,”段琛缓缓说道,“您先别告诉王姨,别让她又为我操心了。”
“这我理解,那...这两天的工资我微信转给你了,小段啊,你还年轻,也有能力,工作慢慢找,找个好的,别像这次一样受气了!”
“嗯,我知道,这几天多谢您照顾了。”
段琛挂了电话,就看见林木不知道从哪儿找来根吸管叼着喝水。
“这么大的杯口,你叼根吸管儿,嗓子眼有多小啊!”
林木慢慢咽下一小口水:“太烫了,吸管可以控制流速。”
“事情真多。”段琛小声抱怨。
“你要重新找工作,工作又那么难找,下个月还得交双份房租,压力还是挺大的。”林木低头说着。
“你知道就好,少气我。”段琛把头枕靠在沙发上,抬头望着天花板。
“所以我觉得...应该分担一点你的压力...”
嗯?难道是要帮我交房租?
段琛猛地翻坐了起来。
“...我决定马上去睡觉,你肯定想一个人静静。”
说完就一手揽着书包,一手举着水杯走进了卧室,咔嚓一声,反锁上了房门。
段琛:“......”
操!
说好的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嘁,亏是吃不完的,好人难当啊!
段琛屈腿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外套,实在是懒得动,就这么慢慢阖上眼睡着了。
不知道是半夜还是清晨,段琛被一阵窸窸窣窣乱七八糟的细碎响声吵得睡不着,他起初用抱枕蒙住头,后来响声更加密集猖狂,能听得到尽量克制的脚步声来回碾压。就是因为尽量克制,所以才更让人心烦!
段琛实在是受不住了,头发乱糟糟地翻身蹦起来。
林木单肩挎着书包,手里捧着一个卡通水杯,还是大号的,一脸茫然地望着他。
段琛凝视了他几秒,然后大步走到他面前,扳正了小家伙的双肩。
这样一碰,果然是比看起来还要清瘦,段琛感觉他要再用点儿力气,就能把这家伙按到地底下去了。
“你...昨晚说好替我分担压力,一大早上起来就在客厅里晃来晃去,是不是故意气我!”段琛稍稍弯下腰,死盯着林木的双眼,表情严肃。
段琛手上的力道重,林木被他按着,两肩有些酸痛:“是你自己不回房间睡的,我起来要喝水的嘛,弄出点声响怎么了?”
“你体内怎么就这么缺水呢?”段琛低头看看林木捧着的水杯,“还搞一这么大的杯子,以后水费你就给我交大头!”
“哦,我全交也可以。”
林木慢慢耸动了一下被段琛包住的肩膀:“疼。”
段琛看到小家伙眼底露出的不适,愣了愣,松开双手。
“...那个...我有起床气,吓着你了,小木头。”段琛展开紧蹙的双眉,哄孩子似的放缓语气。
......
沉默片刻,林木露出一个微笑:“我没被吓到啊,段宝也。”
“你这什么鬼名字?不许这么叫!”段琛刚舒展的眉头又蹙了回去。
林木将水杯塞进书包外侧口袋里,抬眼看着他说:“名字这个东西,叫着顺口不就行了,人人都叫你段琛多没意思,你不也是叫我小木头,听着傻傻的。”
段琛咬牙切齿:“你这个叫法听着更傻!”
林木扯着嘴角:“你不喜欢啊。”
“不喜欢!”
“那就好。”
段琛:“......”
他才十七,可以忍,可以忍...
“我去上学了,中午在学校吃,还有啊,你做晚饭,我肯定...不会白吃的,到月底了统一算账,我转给你。”
“走了,”林木背好书包,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转过头对段琛一笑:“加油,段宝也。”
......
烦人的小家伙终于走了。
被祸祸醒来一次,段琛想睡也睡不着了。
他干脆起来洗漱,然后顺便洗了个澡,清清爽爽地坐到沙发上。
段琛登上一个求职网站,点进去好几栏的招聘要求,甚至还打了好几个客服电话,最后只是丧着脸退出搜索界面。
千篇一律的要求大致分这么两类:
要学历,经验可无。
要经验,学历可无。
段琛将手机甩到一旁,正想放空,就听见楼下“砰”的一声。
!!!
段琛赶忙出门,攀着楼上的护栏匆匆往下看。
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辆缺胳膊少腿的自行车,古大爷正佝偻着身子一辆一辆地往架子车上扶。
“大爷,您等着!我帮您,这么放上去一会儿又得翻。”段琛边喊边快步下楼。
“吓着你了吧,唉,这两天要修车的尽往这边搬,我昨天刚把工具都拿回铺子里,这不,借了辆架子车打算拖过去,没放稳,都散了,”古大爷叹了口气,“老了老了,换作是年轻的时候,几个来回扛过去都比这快。”
段琛帮古大爷把车子稳稳当当地固定好,拍拍两手:“您已经够利索的了,我帮您送过去吧。”
“你还要上班呢,都帮我这么一大忙了,我骑过去就行,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段琛笑道:“我也不确定我装得结不结实,要是半路上散了,这不是坑着您了吗?”
段琛说着就骑上了前座,这种脚蹬三轮架子车现在是少见了,段琛也没有骑过,不过肯定跟骑自行车是一个理儿。
“再说了,我今天不上班,大爷,您慢慢搁后面走,要是散了,您就喊我。”
段琛两只手猛地一抬,这才感觉到左胳膊上一阵牵拉的刺痛传上头皮,他咬牙“嘶”一声,然后悬下左胳膊,单手骑车,段琛右胳膊上力道很足,所以这样骑也毫不费力。
段琛第一次到古大爷的修车铺,也是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天澍一中的正门。
大门造得挺气派,一块石碑立在门口,十分亮眼,不过上边刻着的字像是草书,比自己写的字还要狂野,段琛自然是不认识。
上次还是站在林家豪华大别墅的阳台上见识了一下这所名校的校园风光。
想到这里,段琛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豪宅。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得到那天的“观景台”。
或许再过上几年,小木头也会站在那里俯瞰自己的母校,不过不会和他跟周家云一样满眼羡慕,而是骄傲而又平静地怀念,就像宁岚一样。
段琛这样想。
既然到了地方,古大爷死活不再让他帮忙,一个人倔强地把所有的车子挪下来停好。
“喝点茶?我这还存着碧螺春呢。”古大爷招呼段琛。
“行。”
段琛跟着大爷进了铺子。
铺子里也是弥漫着一股尼古丁的味道,光线有点暗,一进去就能看到挂在墙上的大屏液晶电视,和这到处都是锤子钉子轮子的屋子有点格格不入。
古大爷搬了个板凳:“来,先坐。”
“谢谢大爷。”凳子很矮,段琛的两条长腿不得不扫在地上。
古大爷泡茶的器具倒是很齐全,手法也讲究,一顿段琛看不懂的操作之后,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才推到了他面前。
“伤处怎么样了,还疼吗?”古大爷朝他的左胳膊扬了扬下巴。
段琛有些惊诧:“就有点酸,没多大疼。”
“别看我老,这眼神可好使了,”古大爷笑道,“你刚一直吊着那只胳膊,当我没看到啊!我这修车也经常擦伤刮伤的,存了药和纱布,回去带上些。”
段琛有些发窘:“真不碍事儿,不过还是得谢谢您。”
“这有什么好谢的,”古大爷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屋子里霎时亮了些,“唉,这两天失业了吧。”
大爷正举着遥控器换台,不看他。
段琛瞪圆了眼睛:“大爷,您家还祖传算卦啊!”
古大爷哈哈大笑几声,转头看他:“不用算,猜都猜到了,刚干没几天就突然不上班,一般就是被炒了!”
段琛低头喝着茶:“您猜得真准,还真是被炒了,就昨天,跟一个顾客发生了争执,出手打了人家。”
段琛一骨碌连原因都交代了个清楚。
古大爷啧啧抿了一口茶:“胳膊上的伤也是那时候弄的吧。”
“嗯,”段琛点头道,“不过那人比我伤得重,我还挺出气的。”
“哈哈哈划算,划算啊!”古大爷朝他竖了个拇指。
电视里正播着国内新闻,古大爷侧过头一边抚着下巴上的胡茬,一边目不转睛地看。
良久,古大爷清了清嗓子说:“小段啊,你想不想学学修车?”
“啊?”段琛顿了顿,说:“单从掌握一技术来说,我还挺想学的,不过,我这条件可能未来几年就能买得起辆自行车了,无所谓学不学的。”
古大爷卷了一支烟,猛吸一口:“唉,在S市找地方干活可不容易啊,我是想着,你先帮我揽这修车铺的活儿,我一个人忙活不过来...”
段琛呆若木鸡。
什么?学校门口有这么多人要修车吗?还会忙不过来?
古大爷看着一脸疑惑的段琛,从桌子底下抽出一本册子,旧得发黄,边角都翘起来,像是用粗针缝订住,紧紧实实的,活儿还挺细。
“这都是老客户了,”古大爷小心地翻开册子,“这几年没少有人联系我,有的当了大老板,私家车抛锚,爆胎的都有;还有的开了保养公司的,都记着我,给我拉了不少顾客。”
段琛认真看着古大爷一页一页地翻,纸张皱巴巴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不清了,电话号码那一栏还能够依稀辨认。
古大爷有些欣慰地笑着,继续说:“前两年我还几头跑,现在一把老骨头了,干不动了,总是拒这些人,今天看到你啊,”他抬头看看段琛,“就有了这么一个想法,这种活啊,干多少挣多少,不能长久,你考虑考虑?”
段琛抿抿嘴,然后露出一双坚定的眸子:“行,您教我,我接活儿,还得付您房租呢!”
“好,”古大爷合上册子,抚得平整了些交给段琛,“这你拿着,方便联系。”
不管稳不稳定,发虚的心总算是被填得充实了些。
“那我就先拿眼前的这堆教你!”古大爷指了指靠在墙边的几辆报废自行车。
“嗯!”段琛立马来了精神。
古大爷从自行车的结构讲起,各种故障情况也都说得详详细细,段琛竖起耳朵听着,甚至还会举一反三,提出问题,不理解的地方就用手机先录音。
高中时代,就没这么认真听过课。
中午的时候,两人吃的泡面来凑合。
古大爷讲得热火朝天,段琛听得也是收获满满。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随着天中清脆的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也推推搡搡地涌出了校门。
段琛还在修车铺门口蹲着,仔细观察着一辆报废自行车,脑海里回想着古大爷教过的东西,完全忽视面前拥挤的人流。
耳边的声音渐渐不再嘈杂,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眼前站定了一个人,白色运动鞋,蓝色校服裤......
段琛抬眼。
一片昏黄之中,少年的脸庞显得格外白皙。
林木双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含着一根棒棒糖,眼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似是在等着段琛觉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