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宝》多少一点点

57、往昔

　　李元珠跨着轻松轻松愉悦的步伐来到了凤藻宫，凤藻宫前些日已经遣散了所有宫人，如今只有孙皇后一人在宫中。
　　“皇后娘娘，安好？”
　　李元珠的语气轻快，就像是真的在与一名亲朋好友问好一般。
　　孙皇后早已心死，此刻看着李元珠却也没有什么惧怕。
　　“不必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娘娘，就如此认命了吗？你尊贵一生，高傲一生，平常人的性命在你眼中如蝼蚁一般，你可曾想到今日的局面？”
　　李元珠凑近孙皇后的脸，双眼含笑的看着她。
　　孙皇后只是静静闭上眼，再不作答。
　　李元珠摇头，似乎很不喜欢看到这样的孙皇后，这样临危不惧，视死如归的样子，真都让她觉得非常无趣。
　　“娘娘，你可还记得我的父亲，朝闫太子？”
　　似乎不想如李元珠的愿，孙皇后依旧闭目不要语。
　　李元珠只是继续说道：“娘娘怎会不记得呢？他可是先帝这一生……最钟爱的人啊。”
　　李元珠看向皇后，果然在她原本毫无表情看到了一丝丝的动容。
　　“娘娘想必也是知道的，否则就不是在那日听我提到他们的事情，就失了分寸，被我挟持……”
　　“娘娘，你对先帝一往情深，痴心一片，可这一辈子都没有得到过他的半点真心，你可怨？”
　　李元珠的口气轻柔，又充满关心。
　　“娘娘啊，我真替你不值，终其一生都不到自己心爱的男人半点疼惜，甚至最后连你儿子的太子之位，他都没有给你留下……”
　　“够了……”
　　孙皇后睁眼，怒视着李元珠：“你已经赢了，还想如何？”
　　李元珠轻掩着嘴唇，呵呵一笑：“我就是想看你现在这幅样子啊，你都不知道，你方才的那副模样，真是好无趣呢。”
　　“李元珠，你真的与他们没有半点相似……”
　　李元珠心中冷笑：她原本便不是他们的女儿，怎么可能会有相似之处。他们真正的女儿……
　　“李朝闫和秦可卿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一个……心肠歹毒的女儿。没错，我是并未得到过夫君的爱，可那又如何，他最后还是与我相伴一生，我到死，也还是他的结发妻子。”孙皇后滴下一滴清泪：“这样，便够了。”
　　这一生，她足够了，至少不像李朝闫那样，就那样短暂的绚丽了一瞬，便消逝了。
　　李朝闫，那个似太阳般耀眼的少年，曾是无数京中少女的梦中情郎。他温柔，大方，俊美，优雅，饱读诗书，文韬武略，身在上位，更是拥有一颗仁爱之心。如果用一个词拍来形容他，那便是：完美，世上再也找不出有比他更好的男子。
　　可是孙慧珍偏偏就爱上了那个不苟言笑，毫无情趣的铁帽子小王爷，她觉得什么李朝闫，根本就比不上周盛阳十分之一。
　　丫鬟说，小姐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啊。
　　她求了爹爹去王府提亲，爹爹虽然恨她女大不中留，可还是厚着脸皮去了。
　　其实这倒也是一桩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美事，老王妃也是开心得连连点头。
　　可是周盛阳却不愿意娶，不仅是她，周盛阳是不愿意娶任何女子。
　　老王妃也帮他物色过侍妾，全都被他赶了出去，这倒是急坏了老王妃。所以当大将军孙值上门提亲的时候就立刻应了下来，可周盛阳一听，忙不迭的要去退亲。
　　老王妃一时气急，当着周盛阳的面儿倒了下去，这才绊住了他。
　　老王妃嫁入王府之后久无身孕，直到三十八岁才怀上了周盛阳，生周盛阳时又因高龄之故伤了身子，以至这些年来身体一直很差。太医诊治之后告诉周盛阳，近两年来老王妃几乎是一日三餐药不离口，严重时常常一睡就是一整天。只有周盛阳在府里的时候，老王妃才会拿出一副精神头很好的样子给周盛阳看。可是这些周盛阳都不清楚，他知道老王妃身体一直不太舒坦，却不料已经严重到如此地步。最后，太医叮嘱周盛阳，尽量让老王妃宽心，不能再让她受半点刺激，慢慢保养身子，或许还能长寿。
　　周盛阳沉默了许久，一直守在老王妃床边。
　　他，不孝啊……
　　让母亲为他担忧多年，连她身体有恙都不知道，他哪里配为人子。
　　罢了……
　　反正他这一生都不可能与心中挚爱厮守。
　　那……就随便吧，是谁都不重要了。
　　三月后，八抬大轿，十里红妆……
　　孙慧珍终于成了铁帽子王妃。
　　婚礼格外热闹，该来的都到了，也包括那个赖着周盛阳一起长大的李朝闫。
　　那一晚，周盛阳喝得酩酊大醉，不愿意让任何人近身。最后，是李朝闫亲自扶着他，将他一步、一步、搀进了婚房。
　　安顿好周盛阳准备离开，却被一只手紧紧抓住右臂。
　　孙慧珍愣在一旁，上前想要拉开周盛阳的手，可是怎么都拉不开。
　　李朝闫微启嘴唇，“盛阳哥哥，放手吧。”
　　放手吧，一语双关。
　　周盛阳听懂了……对啊，此时自己有何脸面拉住这个人？是该到了彻底放手的时候了……
　　半晌，那只手才缓缓松开。
　　李朝闫大步离开……
　　孙慧珍似乎明白了一丝丝什么，可是又不那么清晰。
　　只是后来，她经常看到自家王爷看那个人的眼神总是不一样。充满了温柔，眷恋，不舍……他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人，唯有他。
　　起初她也恨过，怨过，尤其是在他娶了那个与李朝闫有五分相似的李侧妃，她也曾每日每夜在心里诅咒过他们这些人，为什么不去死。
　　可是，当李氏一族真正覆灭的时候，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甚至心中有一些兔死狐悲的凄凉。
　　李朝闫也曾在遇见她的任何场合都会扬起微笑，称她一声“嫂子”。
　　最后，那位举国上下无数女子为之倾慕的李朝闫，就那么轰轰烈烈的死在了太华殿上……
　　万箭穿心……
　　孙慧珍知道，那一刻穿的不止是李朝闫的心，更是周盛阳的。
　　从那以后，周盛阳再也没有入过后宫，身边再也没有出现任何人，不论男女。
　　她恨李朝闫吗？
　　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若说不恨，那这些年却因为他，她从未得到过丈夫的爱怜和疼惜；可若说恨他，每当想起他笑靥如花地叫自己嫂子，想起那张躺在棺材里苍白平静的脸庞，她便恨不起来。
　　是以，她从未想过要害李元珠，哪怕当初父亲早早给了信，不需要她动手，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行使中宫大权，下一道懿旨即可。她一直都没有答应，最后，还是妥协了，起了自己平生最歹毒的心肠。
　　她知道周盛阳对李朝闫的感情，可是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在家国与心中所爱之间，他选择了家国。原来并不是，李朝闫的死都是因为父亲，他这么多年的委曲求全都是为了李朝闫的女儿。
　　她不甘心了，于是便放手做了那事情，派人截杀李元珠。
　　后悔吗？
　　悔吧！若是知道最终的结局，是今日这般，那她一定不会那样做。
　　若能回到当初，若能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一定不会再嫁给周盛阳。
　　孙皇后的死，再一次震惊后宫。周慕楠下令，封锁了消息，谁敢透露半句，下场只会更惨。于是外界只知道孙皇后死了，却不知道她是如何死去的。
　　那时，周慕白正被囚禁在东宫，等他得知消息时，孙皇后早已经死在了大缸之中。
　　即便未曾亲眼看见，周慕白也知道，那样残忍的死法，该有多痛苦。他不知道，原本李元珠要让他亲自在场观刑，是周慕楠费尽心机才阻拦了李元珠的决定。
　　让儿子观母被杀，还是这样的手段，实在是有违人道。
　　周慕楠求得了李元珠的一句话，她说，她会饶周慕白一命。他以为李元珠的恶气出在了孙皇后身上，再加上自己的庇护，定能护得周慕白周全，可是……周慕白还是失了双眼。
　　周慕擎还是心怀疑虑：“三哥方才对太子哥哥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你当真不怪陛下了吗？”
　　周慕言心知，周慕擎对周慕楠依旧有些怨怼，这是人之常情。
　　“小四，三哥方才的一番话，句句真心，发自肺腑。

　　你从未出过京城，所以，你不知道天下之大，有许多黎明百姓生活艰辛，我们生在皇家，受百姓供养，就应该要为他们做些事情。”
　　“二哥与李元珠有千千万万的错，可是，对天下苍生，他们有功无过。三哥知道，吴家于你来说也是亲人，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该放下的便放下吧，就像方才三哥说的，李元珠已经受了恶果，难道你还能去反了二哥不成？”
　　即便想反，如今也是不可能了。
　　天下兵马，京中护卫，全都掌握在周慕楠手中，此时的周慕楠手中实权，已经超过当初宣武帝在位之时。
　　哪怕是追溯到千年前，天下兵权，朝权，从没有如此统一在一个帝王手中，不得不说，李元珠的治世之才，当真是举世无双。
　　周慕擎垂下头，想了许久，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虽不能完全明白三哥的话，也没有见过三哥所说的那些黎明百姓之苦，可是他相信三哥，这正如这二十多年来那样，从未变过。
　　见周慕擎点头，周慕白伸手把上他的肩：“小四，咱们去求二哥，过些日子，我带你出京城去走走，一边游玩，一边做生意，赚来的钱还是上缴国库。咱么主要去图个逍遥自在，你相信三哥，出去一圈你就不会再想回京城了。”
　　外面的世界太辽阔，若不是京中还有自己牵挂的人，周慕言想，或许他真的一世都不会回来了。
　　周慕擎笑着点头，于他来说，在京城或是在外面，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与他的三哥在一起。
　　周慕白静静的摩挲着手中的竹简，脑中全是方才周慕言与他说的那番话。
　　或许周慕言说的没有错，这是天下苍生之幸，可是，确是周氏王朝的苦难。周家如今的支离破碎，全是李元珠一手造成，他的母后惨死于李元珠之手，他如何不恨？
　　失了太子之位，无关紧要，自己没有帝王的果决，当不了这个皇帝，他无怨言。被剜了双眼，是自己动了杀念，伤害了无辜之人，是自己造的孽，他亦无怨言。唯独，她的母后……他怎么能不怨恨。
　　手中竹简渐渐被握紧，心沉到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