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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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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阿宝跌跌撞撞跑到李元珠床边时,李元珠已经如刘太医所说,成了一个活死人。
“怎么会这样?”秦阿宝不敢相信,为什么出事的刚好就是李元珠。
周慕楠满心愧疚,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陛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阿珠她,受了伤,血流不止……刘太医照着书上的法子将阿珠的一口生气封在体内,虽然……虽然无法言语,但是她并没有死,若将来……将来有机遇,或许会醒过来。”
周慕楠底气不足,一番话说得磕磕巴巴,连刘太医都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机遇,究竟存不存在……
看周慕楠的样子,秦阿宝就知道,这番话不过是为了安她的心。封住了李元珠的那口气是真的,李元珠今后不能言语,只能如活死人一般是真的,可这机遇……若是那么容易得,便不叫机遇了。
秦阿宝突然便静了下来,不再说话,也不再询问。她就坐在一旁,痴痴的看着李元珠,而李元珠就静静的躺在那里,脸色反而比平日里红润了不少,就像睡着了一样。
周慕楠在悲伤之后,擦干眼泪去了太华殿,现在的他不再是当初那个游手好闲的皇子,他是一国之君,他还有天下黎明百姓,再也不可任性妄为。所以,他不能再像当初那样时时刻刻守在李元珠身边,叛军绝大部分已经被俘,他还需要去处理后事。
等到周慕楠处理完了政事再回来时,秦阿宝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她就那样一坐便坐了一整天,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床上的人半刻。
周慕楠看不下去了,走到她身边:“阿宝,歇会儿吧……”
秦阿宝就像没有听到一样,应该说,就像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一样。
“阿宝,你这般不爱护自己的身子,若等到阿珠有一日醒过来,你却不在了,岂不是要让她再死一次?”
回答他的只有静谧。
他知道多说无益了,他早就知道阿珠的病情,即使没有这一遭,阿珠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他日日痛苦,可是心中却多少有了准备,他迟早要面对失去阿珠的那一天,他也一直在为这一天准备着。
可是秦阿宝却没有,她甚至不知道李元珠病了,病得那么重,病得快死了,她什么都不知道。突然间告诉她,李元珠成了这个样子,不死不活的躺着,任谁也接受不了吧。
何况她心中自责,这一个多月来,她与李元珠生气,哪怕李元珠日日在她房门口等着,风雨不改,她都不愿意开门见她一面,不愿意开口跟她说一句话。到现在,她再想听她说一句话,已经不能了。
为何,为何要与她赌气?为何日日将她拒之门外,让她苦苦等待。最后,竟然连一句话也说不上,连一句告别都不能够了。
“阿宝,或许你不信阿珠能有再醒来的一天,连我也不信。可是,只要她还活着,我们便要活着陪她,照顾她啊。她那么聒噪的一个人,若是让她自己躺在这里,没人陪她说话,她会很闷的。如果我们有一天不在了,谁来照顾她,喂她吃饭,替她洗漱,帮她更衣呢?”
周慕楠轻声说着,柔情似水,不知道是在说给秦阿宝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正当周慕楠以为,秦阿宝不会回答时,却传来她的声音,轻轻的,细细的。
“是啊,她那样爱美的一个人,怎么能忍受不洗脸,不洗澡,不换衣裳呢?就算是被囚禁在别苑里的时候,她也是日日要穿着裙子,带着珠花的。”
见秦阿宝好歹有了回应,周慕楠赶忙说:“是啊,你看,我都没让春花帮她换衣裳,等她伤口好些了,你再帮她,好吗?”
秦阿宝点头:“嗯。”又对李元珠说道:“等你伤口好些,我再替你洗澡换衣裳。”
一场注定会失败的叛乱,却是以两万余人的性命为代价。
周慕擎失魂落魄的回答襄王府,贤太妃一看便知道了结果。
“吴家,没了……”
“母妃,表哥的尸身拿不回来,二哥……陛下说要暴尸三日,以儆效尤。”
“早知道会如此了,哥哥嫂嫂,所儿和悠儿……这都是为了什么啊?”贤太妃始终不明白,她虽然也起过那么一点点心思,可是最终她还是放下了。这一生,她费尽心力将原本破碎的人生拼凑成这个样子,已经是难得了,所以她从不去奢望她得不到的东西。
帝王之爱也好,那个位置也好,都不是她能得到的,得不到她便放弃得果断,没有一丝犹豫,所以才能苟活到今日。
“擎儿啊,这辈子就这么过吧,别再想着为谁报仇,为谁鸣冤了。”
“母妃……”
周慕擎并非没有想过报仇,可是他向谁报呢?罪魁祸首已经躺在了芳华殿中,成了活死人。还要向谁去报仇?他的二哥吗?
“儿子不会做什么的,李元珠受了重伤,成了活死人躺在芳华殿……儿子还能向谁复仇呢?”
周慕擎苦笑,曾经他在几位哥哥的羽翼下,活得潇洒又肆意,从来都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的,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出现今天这样的局面。
贤太妃像是松了一口气:“幸好,幸好……”
自然是说李元珠这样,幸好,免去了多少人的担惊受怕。
“母妃歇着吧,儿子告退了……”
贤太妃犹豫了一会,还是叫住了转身的周慕擎:“擎儿,母妃熬了些燕窝粥,先喝点再回去吧……”
周慕擎回头,微微笑道:“不必了母妃,儿子吃不下。”
原来,曾经渴望过又得不到的东西,过后便再也不需要了。
贤太妃的母爱于周慕擎,便是如此。
贤太妃心中苦涩,她终究是失了这个儿子的心了。能怎么样的,终究只能怪她自己,这些年她确实不是一个好母亲。
可如今,自己的血脉至亲只有这个儿子了。
周慕擎独自坐在书桌旁,将周慕言送回的信一遍又一遍的看……
三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好想你,好想好想。
泪滴在信纸上,晕染开来,将字迹也染得模糊不清了。
李元珠病重的消息,一日之间传遍了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京城的王孙贵族拍手叫好。
这一代妖妃终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被李元珠提拔起来的新晋官员们则日日守在芳华殿外,乞求周慕楠能然他们见一见李元珠。
周慕楠全都拒绝了,此时李元珠的样子,确实不宜见任何人。
李先生过了两日也听到了这件事,心中不解,为何就突然病重了。他一路来到宫门前,却还是进不去宫中,也没有人愿意帮他传话。
正在他发恼之时,朝臣下朝,全部往宫外走来。
左相远远看着一身灰麻布衣的李先生,活像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李先生面前,打量着此人。
李先生遮掩了一下面孔,似乎不太愿意见到王信。
王信更加确信,这便是他认识的旧人。
“可是克郡王世子?”
李先生干净让他停下:“哪里还有什么世子?在下只是京郊一所小学堂的教书先生而已。”
王信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掩嘴。
“先生贵姓?”
“姓李。”
王信心叹:连姓都没改。
“李先生可否往寒舍一叙?”
李先生点头,跟着王信去了。
到了府中书房,李先生才向王信行了一礼:“老师在上,学生无礼了。”
“世子有难处,无碍。只是这些年,你身在何处啊?”
“就在京郊,还在京城住过一些时日。”
“居然没有人认出你?”王信惊叹。
“李先生只是教书育人的先生,谁能注意到我呢?”
“那……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不满老师,此次想要进宫一趟,学生的学生在宫中,大约是出了一些事情,还请老师帮忙。”
“举手之劳,只是谁是你学生?”
“秦阿宝。”
“哦……那个姑娘,倒是聪慧。见她之时,总能让我想起朝闫。”
李先生心里‘咯噔’一紧张,莫不是老师猜出了什么。幸好王信转了话头:“看到你,我就想到你和朝闫小时候一同听我上课的样子,两个都是不大点的娃娃,皮得很。你作伴读,总是认真听学,朝闫却总是爱耍话头,每次他犯了错,你便要挨打……”
“是啊,太子殿下身份尊贵,挨打这样的事情,便只能我来了……”
李先生想起年幼时候的事情,也不禁勾起了嘴角。
那时的他是郡王世子李朝凡,也是朝闫太子的伴读。皇家规矩,太子乃君,自然不能挨打,所以一旦太子做了要受责罚的事情,挨打便落到他这个伴读身上。那时候的他每每想到要与那个调皮捣蛋的太子哥哥一起上课,还要替他挨打便心中郁结,每天在心中默念十次,再也不要当太子哥哥的伴读。
后来,他因为与老克郡王争执,他不愿袭爵,他厌恶那时候的朝堂,厌恶那时候的成元帝,甚至厌恶自己身为李家人。
于是,在只和朝闫太子告别之后,便背起行囊,离家出走了。
他本以为,太子哥哥会劝他留在家中,可是,太子哥哥却说:“嗯,出去走走也好,若没有别的事情,便走远一点,多看看外面的世界,也替哥哥看看,哥哥这一生……是走不出去了。”
他虽然吃惊,却也能理解。因为曾经,他与太子哥哥看过许多奇闻异录,书中讲了许多其他各国的风土人情,那是与本国完全不一样的世间,他想去看看而不是只单单留在这京城一辈子。
于是他走了很远很远,等到听到消息,一路赶回来的时候,李氏一族已经覆灭了,迎接他的是新的王朝,新的天下。
他只觉得可悲,可叹……李氏王朝的覆灭早已经注定了,他只是叹:为何太子哥哥要生在这一代,他明明可以成为一个好帝王。
生不逢时,无可奈何。
或许是缘分,他正徘徊在京郊,不知要去往何处的时候,偶然间遇到了刚刚安居在那处的秦媛带着秦阿宝。
原本也是不相识的人,可是偏偏他就那么巧,看见了挂在秦阿宝胸前的玉坠。那是朝闫太子的贴身饰物,旁人肯是认不出来的,可是他也朝闫太子一同长大,自然是认得的。
还记得秦媛刚见他看到秦阿宝的眼神时,格外警惕。
他有些犹豫的开口:“这位姐姐,可是东宫旧人?”
秦媛摇头否认:“什么旧人新人,我不知道。”
他知晓秦媛的难处,甚至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都说李氏小公主被囚禁在皇家别院内,看样子,怕是移花接木吧。
虽不愿意再多说,也还是提醒道:“孩子身上的玉坠子,极是珍贵,虽然我只道姐姐是想给孩子留个念想,但是最好还是毁了吧……李氏覆灭,公主被关在别苑中,事情便应该到此为止了……我姓李,你可以唤我李先生。”
秦媛考虑了许久,还是如他所说的,将玉坠子砸碎了扔进了河里。
最后一件能证明秦阿宝身份的东西都已经毁了,此后秦阿宝便只是秦阿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