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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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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阿宝来到左相府,门卫不肯通报,只说:“左相府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进的吗?”
这是她早料到的结果,于是在左相府对面的大街上等王信下朝。
到了午时,王信的轿撵缓缓而至,大约是因为考虑到王信年迈,轿夫都走得特别稳当。
秦阿宝见状,疾步走到轿撵前喊道:“左相大人留步,草民有要事相告。”
周围的侍卫,府兵赶紧拔刀,见只是一名病弱书生和一名美貌女子拦路,也没有过多动作,只是训斥道:“哪里来的刁民,胆敢拦住左相大人的路,是不想要命了吗?”
秦阿宝并不在意,只对着轿中之人道:“左相大人,草民秦阿宝,有要事相告。”
本在闭目养神的王信听到秦阿宝三字,睁开双目,满眼的难以置信。
秦阿宝,这噩梦般的三个字萦绕在他耳边近乎三年之久,也是……那位一步步走到今日的魔障。
王信掀开轿帘,看向拦轿之人。那是一个穿着水蓝色布衣,消瘦不堪的瘦弱书生,可若细细看去,便能分辨出,这是个女子。王信没有见过秦阿宝,不知眼前的人是真是假。若是真的,为何三年之后才回京城,为何会来寻自己;若是假的,为何要假扮一个已死之人,而且是如此容易露馅的谎言。
不论怎么说,王信还是将人带到了府内,准备细细盘问。
正巧,王信的孙女王梓琳来给王信请安,就见到大厅之内多了两个生人。待王梓琳从正面看到秦阿宝时,震惊得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虽然秦阿宝此时更加清瘦憔悴,相貌也更加俊秀好看,可是,那一眉一眼,她都认得。即便当初只有几面之缘,且都是在与李贵妃碰面时见过这个人,可是她的容貌与气度,本身就让人难以忽视。
见王梓琳的模样,王信心中也有了数,秦阿宝也是微微俯身:“王小姐好,多年不见,王小姐近来可好?”
“秦阿宝,你……还活着?”王梓琳难掩心中惊讶。
“托王小姐和王大人的福,捡回一命。”
“那你为何现在才回来,你可知道李贵妃这些年为了你都做了些什么事情?”王梓琳心中怨气,一时间迸发出来。
“琳儿……”王信呵斥道:“不可无礼。”
“无碍,王小姐快人快语,并无不妥。只是秦阿宝这些年都在病中,又在与世隔绝的村落里,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前几个月养好了身体,回京的路上才听说那些事情,若真是这样,那的确是秦阿宝的罪孽。”
秦阿宝一口气说完话,忍住咳嗽了几声,白清赶紧要了水,喂她喝下。
王梓琳见秦阿宝这幅模样,也知道,当年肯定是伤势頗重,三年了,都还是没有痊愈,心中怒气也消了一大半。
秦阿宝心中确实不怪王梓琳,从当年第一次在马场,王梓琳直言对上吴悠开始,她就知道,王梓琳这个女子是个没有心计的热心肠。
王信见状也是心中了然,可是……就算如今秦阿宝回来了,大错已经铸成,于事无补了。
“秦姑娘这几年也是艰难呐,若是姑娘不嫌弃,就先在府上住下,养好了身体再作打算。”
秦阿宝拒绝:“谢王大人美意,秦阿宝这一身旧伤是好不了了。只是民女要求王大人帮忙,今日才来府上叨扰。”
“秦姑娘是想去见李贵妃?”
秦阿宝点头:“不知道大人肯不肯帮忙……”
王信犹豫:“这……并非不可,照理来说这是好事,若是秦姑娘早些时候回来,或许事情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如今……李贵妃的心性越发魔障,也不知……秦姑娘现在去见她是好是坏。”
“王大人请相信民女,民女有许多事情要问她,希望她可以亲口告诉我,况且,这些年她一向会听我的劝解,只要能见到她,我一定可以劝服她。”
秦阿宝语气坚定,王信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自然希望秦阿宝能够说服李元珠,只是他却不得不给李元珠提醒道:“老夫还有些话要私下对秦姑娘说。”
秦阿宝看了眼白清,王梓琳便领着白清退出了大厅,关上大门。
待四下无人,王信才颓废了神情,与方才的左相王信差别甚大。
“不瞒秦姑娘,这两年我帮着李贵妃做了许多事情,我这把老骨头也没几年活头了,死了也就罢了,可是我左相府上上下下七十几口人,若还要加上九族,那是多少人命啊。怪我自己贪生怕死,如今死后怕是只能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了。”
“可是,民女不明,阿珠即便现在权势滔天,可两年前还是先帝在位,她怎么可能威胁到大人您全府上下,甚至是……九族?”
“李贵妃虽小小年纪,可这洞察人心的本事无人能及。老夫也不知道她是做了什么讨的先帝的欢心,两年前,先帝已是心力交瘁,龙体欠佳,朝中之事大多交给废太子与如今的陛下去做,齐王和襄王在旁辅佐。”
“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何,陛下在朝堂之上亲口废了太子,改立如今的陛下做太子……”
秦阿宝大惊失色:“突然之间?毫无预兆吗?”
见王信无语点头,又继续问道:“可是,先帝难道不知这样会动摇国之根本?”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是先帝病糊涂了,近半的朝臣都请他收回成命,可是他执意为之……”
“近半朝臣?那还有一半的官员没有反对吗?”
“这就要说李贵妃的高明之处了……”
秦阿宝心下明了:“大人是说,在此之前,王……陛下就娶了右相的千金吴悠?所以,以右相为首的朝臣并没有反对先帝改立太子?”
王信赞叹道:“秦姑娘果然聪慧,原本便听李贵妃说,秦姑娘是这世上顶尖聪慧之人。”
“照如此说来,怕是陛下娶吴小姐,也是阿珠的主意了。”
“这,老夫就不知道了,如今李贵妃大权在握,这一年多来六部尚书去了三位,原镇国公门下之人也是被贬的被贬,被杀的被杀,老夫苟且偷生,到如今也是满身罪孽,难辞其咎啊。”
王信一头白发,苍老的眼中此时噙满泪水,眼中不知是悔恨,愧疚……亦或者是两者都有。
“民女代阿珠向大人赔罪!”
说着秦阿宝拖着病弱的身子跪倒在地,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还要再磕,却被王信拦住,将她扶起。
“秦姑娘不必如此,说到底,秦姑娘又何错之有呢?老夫答应暗中为李贵妃助力,李贵妃也答应老夫任何事情不会迁怒其族人,所以这两年,有不少朝臣死于其中,却没有牵连族人被杀之事……”
这大约也是王信心中唯一的安慰。
秦阿宝也明白的王信的处境,何止是两难之地。他三朝元老,名满天下,虽有倒戈之嫌,却没有参与叛乱,好歹保住了一族人性命,如今还是晚节不保。
可想而知,他该是有多痛心。
“辛苦大人了,只是民女心中还有疑惑……先帝与先皇后之死是否与她有关?”
“先皇后之死的确是与她有关,可是先帝之死,老夫不知内情,不敢妄加揣测。”
秦阿宝张口欲言又止,王信主动解答:“秦姑娘可是还想问废太子与两位王爷的事?”
“劳烦大人了。”
“生在皇家,本来就是无可奈何之事,饶是他们四人心中不愿,也有不得不面对的局面,如今这般,的确是李贵妃一手造成,只是老夫并不清楚她的用意。李贵妃有事情需要我做的时候,也不会与我说前因后果,老夫只是中间的一步棋而已……”
看了看无言的秦阿宝:“这些事情,怕是只有李贵妃自己一人知晓。”
听到王信说出知晓两个字,秦阿宝突然想到那个让她不安的人,那个一看见就觉得不是善茬的侍女。
“请问大人,阿珠身边可有一名叫知晓的侍女?”
王信虽不知她为何要问,却也细细回想了一下:“曾经是有过一个侍女,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这一年多来倒是没有再见到了。”
“多谢大人解惑,那还是要请大人帮民女安排,民女一定要见到她……”
见她执意如此,王信也不再多说,只能答应:“那秦姑娘想何时见她。”
“越快越好。”
秦阿宝坐在窗前,看着午夜的天空,漫天繁星装饰着幽暗的夜空,一闪一闪,分外夺目。
白清走到身后,替她披上外衣:“夜风寒凉,坐在窗口,也不披肩衣裳,再生病了可怎么好。”
瞬间,她好像回到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阿珠就这么坐在窗边,自己为她披上外衣说道:“夜里风凉,就是不想睡也该多穿件衣裳……”
突然一阵心绞痛,让她喘不过气来。
“啊……啊……”一阵尖叫打破了半个皇宫的寂静,声音是从李氏的太子东宫芳华殿传出。
李元珠蜷缩在床上,蹙这眉头,双眼紧闭,双手抓紧了自己胸前的衣领,指甲深深刺入了掌心之中,口发出痛苦的尖叫,满头大汗,眼泪瞬间湿了脸颊。
周慕楠穿着亵衣,推门而入,跑到床边,伸手抱住李元珠,安抚道:“阿珠,阿珠……我在,我在,别怕……别怕。”
随着周慕楠的轻轻拍打,李元珠慢慢静下来,无力的睁开双眼。
周慕楠拿了帕子,细心为她擦拭着额上的汗水。
春花站在一旁,想帮忙,却感觉插不上手。此时的情形,她早已经习惯了。
“今夜为何又不喝安神茶?”周慕楠问道,手中替她擦拭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我喝了好多天了,好多天都没见到她了……”李元珠沙哑着声音答道。
周慕楠心中一痛,却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似乎这些年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春花,拿安神茶来。”周慕楠吩咐。
春花得令退下,偌大的芳华殿内殿便只剩下两人。李元珠不喜欢有旁人,宫人只准在外殿伺候,内殿只有春花和那名叫小坛子的太监可以出入。
李元珠闭眼躺在周慕楠怀里,任周慕楠替她擦拭汗水与泪水。
周慕楠只觉得怀中的人越发瘦了,如今一抱上去,根根骨头分明,膈得周慕楠手疼。
“最近越发瘦了,再不好好睡觉你还能熬多久?”周慕楠心疼,忍不住责备道。
李元珠倒是觉得无所谓 :“那便不熬了……”
“阿珠……我不是要拦着你,只是求你……为了我,再多熬些时日,可好?”周慕楠收紧手臂,将人环抱得更紧。
听到周慕楠近乎乞求的话语,李元珠轻轻答道:“好……那便再熬些时日。”轻的周慕楠只能听到那一个好字。
周慕楠心底软成一片……
阿珠,时至今日……我终于留不住你了吗?
李元珠当然听不见,她的脑海此时全都是方才梦中的秦阿宝……她们依旧还在那个昏暗的屋子里,她看书,秦阿宝在一旁替她打理着衣物,看着她,笑得一脸柔情。
突然间,秦阿宝便消失了,衣物散落一地,整个屋子只有李元珠一人,周围寂静得可怕,她不停的寻找,不停的叫喊,可是依旧找不到秦阿宝……
春花端来安神茶,周慕楠伸手接过,自己喂李元珠喝下,一直守到李元珠熟睡。
“以后她若再不喝,提前告知孤。”
春花颔首:“诺。陛下早些歇息吧,奴婢守着娘娘。”
周慕楠走到榻边:“去取一床被褥来,孤就在这儿睡吧。”
春花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
春花曾经是二皇子宫中旧人,也算是在周慕楠身边长大,只是周慕楠从不用贴身侍女,所有侍女都是粗使宫女。
对周慕楠这样的人物,很少有女子不恋慕,春花曾经也起过那么点心思。可时到今日,眼看着周慕楠与李元珠之间的牵绊纠葛,她早就收起了心思。这个世界上,陛下心中只有一人。
贵妃娘娘这几年都要靠安神茶入睡,每一碗都是春花亲手熬的,眼看着安神茶的药量越来越重,贵妃娘娘喝了,有时候白天也提不上精神,就这么懒洋洋的赖在床上不起。
有时候贵妃娘娘也不喝安神茶,可只要一停,夜里便会如今日一般梦魇不止,醒不过来,痛苦尖叫。每每此时,陛下都会第一个赶到安抚贵妃娘娘,将她从梦魇中唤醒。
陛下每日处理完朝政都会从太华殿赶回芳华殿歇息,虽然从不与贵妃娘娘同寝,却也从未去过皇后宫中过夜。所有人都知道,皇后不过是一个摆设,后宫大权全部握在贵妃娘娘手中。
周慕楠靠在榻上浅寐,见春花在殿中,轻声道:“你也下去歇着吧,对了,近日娘娘越发瘦了,你想着法子让她多吃些东西……”
春花行礼:“奴婢知道,奴婢告退。”
春花一直心想,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世上有如此痴心的男子?何况他还是那绝世倾城的皇帝陛下。
可惜,陛下的一片痴心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