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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陨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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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宣武帝刚准备就寝,曹岳匆匆赶来:“陛下……陛下……”
“你这老家伙,何事这么惊慌?”
曹岳走得微快,喘着粗气:“陛下,镇国公……薨了……”
宣武帝心中像是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震得他心中沉重不已,又莫名的轻松了些许。
“何时?怎么去的?”
曹岳答得有些惋惜,有些小心翼翼:“来报说是刚入子时的时候发现的,就靠在那张老陈木椅子上躺着,镇国公夫人去叫他上床歇息,才发现人没了。”
宣武帝闭上眼睛,眼前全都是曾经那个身穿盔甲,英姿勃发,战无不胜的天下兵马大元帅。
“走吧,去镇国公府。”
宣武帝到镇国公府邸时,镇国公的遗体已经躺在了那黑漆的棺木中,就那样一头白发,瘦骨嶙峋,苍老的皮囊……一个人静静的躺在那里。
宣武帝突然就湿了眼眶,眼前的镇国公啊……
他曾独自一人进入敌军后方,取敌军首领项上人头;他曾带领三千骑兵,杀入敌方腹地,烧其粮草;他曾率十万精兵将二十万敌军阻挡在关外,进不得国门一步……
他曾是人人称颂的人间战神,宣武帝也曾在迎他回京的两侧人群之中,看着他骑着汗血宝马,身穿金甲,而自己则与百姓一起欢呼,喝彩,大喊:元帅千岁……
那是怎样的风光无限啊……
如今也只不过是一具苍老,冰凉的尸体,不久就将连同这具棺木一起埋葬于地下,慢慢腐烂,任由虫蚁咬噬,最终只剩下一副白骨。
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
孙皇后随后而至,与镇国公夫人哭作一团。
李元珠随周慕楠赶到时,京城的王公贵胄已经到得差不多了,整个镇国公府全是朝中重臣及其家眷。这几日一直未有露面的周慕白也跪在灵堂之中守灵,这是皇帝特许,给予这位人间战神最后的尊贵。
周慕楠远远看着更加清瘦的周慕白,想要上前去与他多说几句话,刚刚抬步却又停下了,事到如今,他竟然不知道与他面对面时,应该说些什么了。
李元珠对周围的一切都无甚感觉,甚至,心中有些窃喜。因为孙值的死让她心中轻松,她希望孙值死,并不是因为她的国仇家恨,而是这一次他的计谋,是想要自己的命,更何况还狠狠的伤了秦阿宝,这才是她心中最不可原谅的。
不管怎么说,孙值死了,于李元珠来说是最好不过的。
镇国公之死,是举国哀悼的大事,周慕言与周慕擎连夜快马赶回京城,才知道这短短几日,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两人也是惊得半天回不过神来。
周慕擎有些担心:“太子哥哥此时肯定很难过吧。”
周慕言也收起平日的不羁模样:“自然,镇国公自小便对太子哥哥诸多教导,对他寄予厚望。”
周慕擎眉头皱得越发紧了:“这次该如何是好,自小太子哥哥跟二哥最为要好,经此一事,怕是……”
周慕言也叹气:“怕是再也不能如当初那般了。”
话刚落音,就见周慕楠与李元珠并肩朝他们走来。
李元珠朝二人行礼,简单慰问两句便带着知晓走开了,想着他们兄弟之间应该也是有些话要聊,也不多做打扰。
周慕言打趣道:“二哥,这二嫂倒是挺懂事的。”
“嗯,她一向很好。”周慕楠笑得一脸温柔,看向灵堂时,却瞬间变了脸色:“你们去劝劝太子吧,我……”
“二哥不去吗?”周慕擎到底有些孩子气。
周慕言拉了他一下衣袖,示意他别多问。
周慕楠勾起一抹苦笑:“如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与他说话,说些什么,我……便不去了,你们好好安慰他,让他放宽心些。”
“可是……”
周慕擎还想说话,又被周慕言给拦住。
“好了,二哥,我们知道了,你去找二嫂吧。”说完,拉着周慕擎往周慕白处走去。
“三哥……为什么不叫二哥一起?我们劝十句百句也抵不上二哥一句话。”
周慕言一扇子答在周慕擎腰上:“你都知道经过此事他们之间怕是要出问题,方才二哥的言语和神情你还看不出来吗?这明显是出了大事,怕是中间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镇国公连同母后想要置二嫂于死地,若太子哥哥毫不知情,以二哥的性情是不会这幅姿态的,况且,太子哥哥监国,若他愿意,定是能护二嫂周全,若是他没有,那便说明……”
周慕擎恍然大悟:“太子哥哥一早就知晓此事,却没有告知二哥,还放任镇国公和母后行事?”
周慕言难得的神情严肃:“只怕是如此了。”
周慕擎慌了:“这可怎么办?他们不会闹翻了吧。”
“那就要看二哥对二嫂的情谊有几分了……照目前来看,怕是不浅。”说完又担心的看着眼前这个傻弟弟:“如今朝中局势瞬息万变,镇国公一死,你舅舅怕是要坐大,以后的日子,难有太平了。”
周慕擎刚准备说话,周慕言干脆伸手堵上他的嘴:“别问了,先去看看太子哥哥吧。”
周慕擎朝他翻了一个大白眼,无奈跟上。
周慕白早早便看见这兄弟三人在这厢说话,也大概知道周慕楠的意思,心中苦涩。
“太子哥哥,节哀。”周慕擎蹲下,伸手拍了拍周慕白的背心。
周慕言也跟着道:“太子哥哥,镇国公年逾花甲,算是喜丧。”
“谢谢三弟四弟。”大约是久未说话,一开口,嗓子竟有些干涩嘶哑。“这几日你们在清华寺可还一切安好?”
“嗯。”周慕言抢在周慕擎之前开口,深怕这傻子弟弟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一切顺利,太子哥哥放心。”
周慕白淡淡笑了一下:“顺利就好,你们去见过父皇母后了吗?”
“还未,匆匆换了衣裳,便赶过来了。”
“那先去给父皇母后请安吧,我这里不要紧。”
“好,那我们晚些时间过来陪你。”周慕言起身拉起了周慕擎。
周慕白微微点头,依旧那么的温和儒雅。
周慕楠站在暗处,将一切看在眼中。
周慕白越发清瘦的身形,苍白的脸颊,双眼通红,掩饰不住的疲惫,刺得周慕楠也双眼发酸。
他的太子哥哥,自小便是那般儒雅,温和如月,如玉的人,是他心中最美好的人。他曾以为,他们这一生都会是最好的,最亲的人。
世事难料。
“明明担心,为何不去慰问?”李元珠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周慕楠收回目光,看向身后的李元珠:“不去了,去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周慕楠左右为难的样子,李元珠终是有些不忍心,可到底,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这里始终不是说话的地方。
李元珠走到周慕楠身边,伸手替他拂去了肩上的落叶,又让知晓拿出一件披风,接过,亲自为周慕楠披上。
她个子不高,垫着脚尖才将披风给周慕楠披上。
“秋风寒凉,给你拿了件披风,别着凉了。”李元珠退后两步:“我先回府了,你忙完了早些回来吧。”
周慕楠呆呆点头,满是惊讶。
这是唯一一次,李元珠对自己的关心,第一次主动与他亲近,亲手为他披上披风。
此时,就算是寒冬大雪,他大约也不会感觉到丝毫寒冷。
或许,阿珠的心里不是完全没有他,或许,他再做多一点,再努力一些,总能够在阿珠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他如是想。
知晓一路跟着李元珠回王府,路上每每想要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似乎看出了知晓的欲言又止,李元珠主动说道:“可是有话想说?””
知晓略微犹豫了一下:“主子……方才对王爷……”话说到此,便断了。
李元珠会意:“说不清了,也许是一半真心,一半假意。”
知晓大约也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李元珠心中最重之人唯有秦阿宝无疑,她虽是淡情之人,却非无情之人。周慕楠对她的真心,她不是不明白,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对他的真心有所回应。于是心中多少有些歉疚,对他好一点点,也能让自己心里舒坦一些。
回到王府,李元珠并未回房,而是直接去了密室。那天用刑之后,李元珠便将钱姑姑扔在了密室里。
钱姑姑独自一人被锁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密室里,每每在她快要入睡时,便会有人在她的耳边敲锣打鼓,不准她睡着。
如此两天下来,钱姑姑饱受折磨,李元珠再看到她时,已经憔悴得不成人形了。
见李元珠款款而来,钱姑姑瞪得眼睛都快滴出血来了。
“钱姑姑好,这两日可还舒心?”李元珠心情轻松,语气轻快。
钱姑姑不言不语,只是瞪着她。
“啧啧啧啧啧,钱姑姑是忠心之人,受这点罪想来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过今日我来是要告诉钱姑姑一件事……”李元珠顿了顿,笑得俏皮又可爱:“镇国公大人……死了。”
钱姑姑的眼神由愤恨变成了震惊,她怎敢相信,那个镇国公大人会就这么死了?
“你,骗,我!”
只是钱姑姑这两日来说的第一句话,狠得咬牙切齿。
“我为何要拿这件事来骗你?你们这些人,莫名以为他孙值是个神,他就应该不死不灭?呵呵……可笑。”李元珠一脸的不屑。
“钱姑姑,镇国公和皇后是你的主子,我好心来告诉你这个消息,你却不领情,实在让人伤心。”
钱姑姑咬着牙,泪水瞬间滑落,泣不成声。
这倒是让李元珠有些讶异,她来这里告诉钱姑姑这件事情,不过是为了图个嘴巴痛快,而现在看钱姑姑的这幅模样,难不成还有什么别的内情?
“钱姑姑这是做什么?孙值都七十了,老死了不也是很正常了吗?何必如此难过,我看连镇国公夫人都不一定有你痛心。”
看着李元珠在一旁幸灾乐祸,钱姑姑更是心痛:“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镇国公大人是战神,他是守卫我朝的神……你可知道他曾经是多么英勇神武,他是多少人心中的信仰,就凭你这个黄毛丫头,都没有资格说起他……”
“哦?”李元珠挑眉:“原来钱姑姑还有这份心思。”
“呸,别污了镇国公大人的名……镇国公大人救了千万人于水火,我只是其中一个,他是我的恩人……”
李元珠大悟:“原来如此,倒是个知恩图报的婆子。只是……你报恩,为何要伤害到其他无辜的人?你又凭什么?”
钱姑姑闭上眼,显然是已经不再打算说话,只做出一副等死的样子。
李元珠看了,转身对知晓说道:“上毒酒吧,最后给她一个体面。”
终究还是没有再继续折磨钱姑姑,原本是打算让她生不如死的活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她熬不住为止。可是,她却想到了秦阿宝,秦阿宝曾经说过,世间可恨之人必定亦有可怜之处,大约钱姑姑就是那个可怜的可恨之人吧!
钱姑姑死了,随着她的救命恩人,她的信仰。李元珠突然想起周慕楠的那句话:若是能与阿珠一同赴死,周慕楠死得其所。
而今,钱姑姑是否也是死得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