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旧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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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众人散去，孙值才颤颤巍巍起身，有些艰难的跪下：“多谢陛下。”
宣武帝连忙下来，扶他起身。手刚扶上孙值手臂，却发现，他瘦骨如柴，连起身都格外费力。
扶起镇国公，依旧让他坐下，宣武帝才在他身边坐下。
“国丈，身体可还安康。”他一直以为，孙值称病只是托词，目的是为了拖延，好腾出时间去调动那五十万大军。可如今看来，竟是真的。
“谢陛下关心，老臣死不了。”
孙值的声音不再像曾经那般浑厚有力，微微有些虚弱，显然是在强撑着。
“陛下机关算尽，不就是为了今天吗？若老臣死了，不正是如了陛下的愿吗？”
“国丈，孤确实是机关算尽，孤用尽了毕生之力，才走到这一步，若是孤稍有松懈，如今你我，便是易地而处了。”宣武帝有些无奈，见孙值没有说话，才继续道：“元帅，你真的以为我周盛阳所做这一切只为了置你于死地吗？”这一次，他并未自称为“孤”，也并未称孙值为国丈。
他唤他为“元帅”，正如当年，周盛阳还是他麾下一名少年将军那般。
“元帅，我出生开始，你便看着我长大成人，我父亲早逝，是你带我征战沙场，是你教我为君，为臣之道，是你……教我如何爱护百姓，珍重战友，守卫家国……”
“你可知，你于我来说，是父亲，是恩师，是挚友……”
宣武帝言语中有些哽咽，孙值亦是心中酸涩。
孙值何尝不知道宣武帝对他之情，否则当初周盛阳也不会冒着满门被杀的危险救他出京，自己也不会亲手将周盛阳推上皇位。
可是，他们之间有一条永世都无法逾越的鸿沟，李朝闫的死，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刀刃，让两人再也无法回到最初。
“说到底，这么多年，你还是无法释怀李朝闫的死。”
“是……”宣武帝迅速答道：“我无法释怀朝闫的死，此乃其一。你虽亲手将我推上皇位，可这许多年，你在朝中翻云覆雨，你可有真的把我当成一国之君，你的君王？”
“我……”
面对宣武帝的质问，孙值语塞。
“元帅，当初你教我的为君，为臣之道，你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你在朝中党羽众多，所有人都以你马首是瞻，我想要颁布新的政策，想到的许多利国利民的方法，均被你和你的党羽一一否决，我心中有万千抱负，又身为帝王，我原本应该可以创造一个我想要的国家，我想要的王朝……可是，你却硬生生阻挡了我十几年，这十几年来，我这个皇帝当得有多憋闷，你知道吗？”
“元帅啊元帅，你到底是被仇恨蒙了心，早已经不是曾经天下人心中那个为国为家，为民为君的战神了。”
“成元帝的所作所为，他已经以他的性命赎罪。而东宫，无论是朝闫还是可卿，都是这个世界上不可多得的人，你为何非要他们的性命？李元珠当时不过是一个一岁不到的婴孩儿，她又有什么罪，为何这么多年，你一定要取她性命？元帅，你可扪心自问过……是为何？”
孙值终于开口：“说到底，你还是有私心，那你斩杀的那二十八名官员与其家眷，就没有无辜之人？成大事者，牺牲在所难免。”
“我自然有私心，我是人，我有我想要护佑的人。你可知为何当年我会答应你，当我军首领称帝？”宣武帝盯着孙值：“我是希望，若我当上皇帝便能救李朝闫一族，仅此而已。”
孙值缓缓闭上双眼，再次睁开眼中已是清明。
“那你是何时开始计划这一切？故意将李元珠留在京城，给我留下空隙，收拢了吴仕华那儿子，又留了百余金龙卫在宫中，还有那个内监局的荣柒；还派人暗杀了我三位将军，断了我的后路，怕是连那个年轻的新晋御史都是你事先安排好的吧。”
见孙值已经收起怀旧之心，谈起了正事，宣武帝心知，孙值是不再愿意谈论到曾经了。
“国丈一世英明，对你，孤怎敢掉以轻心，若不是阿珠吸引了国丈的注意，孤也没有时间去做如此多的安排，国丈一遇上李氏便顾不得许多，才会让孤有机可乘。”
孙值不以为然：“是我老了，若是二十年前……怎会让我一手盘大的崽子翻了我的船。”
宣武帝却道：“若二十年前，国丈是这般心性，那也成就不了今日的镇国公。”
一语中的。
孙值心中默然。
“是我输了，无话可说……陛下想要如何？我这条老命，你随时可以拿走……只是，珍儿……珍儿是我逼迫她的，你不要迁怒于她。”
孙值终究是服软了，只是不知是真的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执著是错了，还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大约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吧，宣武帝如是想，若是镇国公能够如此轻易放弃这些年的执念，那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国丈放心，孤不想要国丈的性命，孤也不会迁怒皇后……她始终是孤的结发妻子。”
“太子……”孙值欲言又止，似乎不知道此时为太子说话是不是应当，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自己终究是老了，他已经看不透眼前的周盛阳了，不知道他的喜怒，也不知道他心中作何打算。何时，权倾朝野，威名赫赫的镇国公孙值已经开始小心翼翼的与人说话。
“国丈多虑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太子是孤的亲生儿子，孤又会对他做什么呢？”
孙值苦笑：“就算现在陛下要做什么，孙值也无能为力了。”
“今后国丈便静居于镇国公府，好好颐养天年吧……”
这一场博弈，宣武帝大获全胜，可是，他心中却没有半点欣喜。原来如此搏杀，到最后失去的往往比得到的多太多。
李先生来到洛王府探望时，秦阿宝正在看书，李元珠坐在一旁替她翻着书本。尽管秦阿宝脚伤未愈，还是让李元珠扶着去了大厅见李先生。
李先生一见秦阿宝的模样，眉头紧锁。
“我知道此处凶险，却没想到镇国公当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做出这欺君罔上的行径。”心中惋惜，为了秦阿宝，李元珠，更是为了镇国公孙值。
秦阿宝笑得轻松：“老师放心，我没有大碍，多亏了阿珠拼死相护。”
李元珠却是一脸歉意：“李先生，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阿宝，让她受如此重伤，我……”
李先生五味杂陈，其中滋味，谁能体会呢？
“王妃莫要自责，我心知阿宝护你之心，亦知晓你护阿宝之心，无论如何，你们没有大碍就好。”
“对啊，阿珠不要自责了，老师来了正好，帮我劝劝阿珠，这几日她时时觉得都是她的错，我都拿她没有办法了。”秦阿宝求助的看着李先生，半是开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道。
李先生欣慰笑笑：“这说明王妃是一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好姑娘，阿宝也不必太过不安。”
“哪里，哪里。”李元珠连忙接上话茬：“阿宝才是最有情谊有担当的好姑娘，对吧阿宝。”
“是了，是了。”秦阿宝打趣：“阿珠说什么都对。”
玩笑了一会，李先生才正色道：“王妃，阿宝，我刚从大理寺那边过来，宣武帝撤了三堂会审，朝中重臣，都在外院等候，大约是宣武帝与镇国公有事相商，或者说是……”
李先生停了话头，看向秦阿宝。秦阿宝会意，答道：“毕竟是几十年的情谊，想来宣武帝也不会赶尽杀绝吧。”
李元珠却不明：“为何？孙值犯的可是欺君之罪，宣武帝这都会放过他吗？”
秦阿宝严肃的点头：“宣武帝的父亲老王爷与孙值是旧交，老王爷早逝，宣武帝是孙值一手培养成材，宣武帝十四岁便入了孙值麾下。只是他身份特殊，又是王爷之尊，并非年年月月都在军营，但是只要他在军营，孙值便对他颇为照顾。”
“还有这一茬？怎么之前没有告诉我？”
秦阿宝解答：“不是不告诉你，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多年，已是陈年旧事了，原本想着等宣武帝和王爷祈福回宫之后再与你慢慢商讨的，如今的状况，也是事出突然。”
“如此说来，宣武帝会念着旧情放他一马？”李元珠不悦。
秦阿宝犹豫：“想来，应该会的。”
“周家人都这么妇人之仁？”李元珠声音渐冷：“难怪会让孙值把握朝政十几年。”
秦阿宝连忙打断：“阿珠！不可胡说。”
李先生在一旁，蹙眉思量。这次见到李元珠总是让他觉得与上次见大的李元珠有些不同，似乎是……戾气太重。
听到秦阿宝的严肃的口气，李元珠赶紧笑笑：“阿宝，我就是随便说说，没人会知道的。”
秦阿宝这才松了口气：“你呀，以后可不准说这样的话，传出去会惹大麻烦的。”
李先生确实心情更加沉重，他似乎有些看不懂李元珠和秦阿宝之间的情谊，他却看得出李元珠……似乎与秦阿宝平日里说与他知道的李元珠大不相同，可是，以秦阿宝的聪慧，难道会看不出来吗？
越思及此，心情越发凝重。
秦阿宝似乎看到了李先生的脸色不太好：“老师，可是有什么事情？”
李先生连忙摇头：“无事……只是在想，虽说宣武帝会念着旧情，不会要孙值的性命，不过应该也会夺了权，圈禁起来，大概会让他在府中静养。”
秦阿宝却更加严肃：“孙值手上还有五十万大军，若是没有赶尽杀绝……只怕会起战事。”
“不必担心，宣武帝不是个轻举妄动的人，若他没有将那五十万大军的兵权收拢，他是不会走今天这步棋的。也许，他早就已经开始部署了，否则，若单单只是为了护王妃的性命，怕是不至于做到这一步。”
李元珠瞪眼听着李先生的解答，细细分析：“先生是说，宣武帝以我为饵，让孙值将心力全部放在我身上，想着如何杀死我。而宣武帝自己却早已经暗中安排好了如何归拢那五十万大军的兵权，再特意将我放在京城，引孙值出手，又留下后招，让孙值不得不在大庭广众之下曝露，最后坐实这一桩桩的欺君大罪。”
李先生微怔：“王妃聪慧，这么短时间就思及了前因后果。”
以李元珠的年纪与阅历来说，她确实算是顶尖聪慧的一个人，若是普通人，也断不能单单凭着李先生的这几句话就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全部理清楚。
得了夸赞，李元珠却没有高兴，可她的不高兴并不是因为宣武帝拿自己做饵，而是，她不明白宣武帝费尽心思走到现在，只差最后一声令下就可以要了孙值的老命，为何，为何却要放他一条生路。
倒是秦阿宝有些感叹：“堂堂威震天下的战神，却被这样的计谋算计了个干净，镇国公真的是被仇恨蒙了心。”
李先生也惋惜道：“或许，他确实是老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旧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