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语辞》安无歌

42、谎话连篇

　　及至醒来时，木筱语已在卿时玄的马车里。一个侍女惊喜道，“太好了，姑娘，你终于醒了。”
　　木筱语恹恹道：“我睡了多久”
　　侍女道：“三天了，每天殿下都要亲自给姑娘喂药呢，就盼着姑娘能醒来。我马上去告诉殿下，殿下肯定会高兴坏了。”
　　木筱语不耐烦地听完她的话，问道：“等一下，我先问你一个问题，那个‘奸细’怎么样……”
　　侍女不知其中，道：“那个南明的奸细吗？我听无血他们说好像烧得跟木炭一样焦……遭了，无血让不要说……”
　　木筱语吸了一下鼻子，道：“放心，我不会说出去。”
　　侍女偷偷看木筱语几眼，见木筱语又开口道：“可有人为他入土？”
　　侍女摇摇头，说：“不知道，他们也没说。”
　　木筱语心痛如割，便歪过脑袋靠在一边。
　　侍女便下了马车去通报卿时玄。
　　反而木筱语醒了，卿时玄就不来看她了，随行郎中说，木筱语是大病初愈加上气急攻心才晕倒的，并无大碍，知她醒来，便宽了心。
　　还有几天就要到了京城，木筱语每天都过得很让无血等人省心。药和饭都按时吃，只是始终一言不发，夜里一个人坐在马车附近看着天上的星星发呆，或者坐在冷风里，一吹就是一个晚上，好在卿时玄赠的披风足够好。无血等人时刻守卫在她的周围，生怕出一点意外。说是守卫，对木筱语来说倒不如说是监视。
　　还有两天，就要到宁安了，今夜暂且安置在林中，木筱语寻了附近一个小山崖，坐在树下，抱着膝盖，抬头看着天上孤零零的星星。
　　“陪我说句话吧。”木筱语道，她知道，卿时玄就在她身后。
　　卿时玄坐在她身旁，不远不近。
　　木筱语说：“大哥说，人死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不知道，哪一颗是他们……”卿时玄当然知道，“他们”指的是谁。
　　卿时玄道：“都不是。”
　　木筱语黯然。
　　卿时玄道：“之前你我之间的误会一言难尽，很多东西我没办法给你解释清楚，很多事情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筱语，给我一点时间。”
　　木筱语道：“那天我说的话有一半是假的，我心里，一直有你。”
　　卿时玄道：“我都知道，我对你的诺言也不会假。”
　　这时，一颗流星突然划过。
　　木筱语突然道：“我和潋滟相比，如何？”
　　卿时玄不语。
　　木筱语自嘲道：“我怎可和潋滟相比呢？潋滟知书达理，温婉可人，我终日刁蛮任性，骄纵无礼。”
　　“你才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果你愿意再次相信我……”
　　木筱语突然看着卿时玄道：“不必再说，卿时玄，你是我最爱的人。”
　　卿时玄心跳骤然加快，微微启唇，看着木筱语的眼睛，木筱语亦看着卿时玄的眼睛，目不转睛。
　　卿时玄一瞬间就搂住了木筱语，紧紧地抱着她，害怕这是她的无心之说，害怕她会消失，害怕这一切都是梦。木筱语含泪靠着卿时玄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许久，木筱语抬起头，粉嫩的嘴唇动了动，卿时玄心动不已，吻了上来。木筱语环住卿时玄的脖子回应他，卿时玄一手搂住木筱语的腰，一手护住木筱语的头，将她轻轻放倒在草地上，热烈地吻着木筱语。
　　自古以来，英雄难过美人关。
　　木筱语是卿时玄的关，卿时玄是木筱语的劫。
　　突然，卿时玄脖子一痛，有些麻醉，软酥酥地倒在木筱语温暖的肩上，看着木筱语收了手里的银针，原来，她对他下了麻药。
　　木筱语轻声道：“我知道你心中也有我，只是你我殊途难归，你心中藏着万里江山和黎民百姓，大志凌驾于爱情之上。而我心里却只装得下父亲和哥哥……亲情凌驾于爱情之上。更何况，你我之间隔的不是潋滟，是我二哥的死，还有九殿下的死，我无法原谅自己对不起他们，也不会允许自己这么做。你和我，始终不是深情之人，也不是有缘之人。七世之约，就当和情锁一样不做数吧，咱们今生今世、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要再纠缠了。”
　　侍卫们在看到他们倒下时就识趣地走了，木筱语扳正卿时玄的身体，让他平躺在地上，不至于压了胳膊。
　　卿时玄此时不能动，不能说话，像一块木头任由木筱语解开他的衣服。
　　将卿时玄的外袍脱下后，木筱语又解开了卿时玄全部的衣服，把接绳和腰带打了死节，让他恢复过来要花很久才能把衣服穿上，然后又用他的袍子将他紧紧包住，不至于有小虫子爬进去。木筱语又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他盖好，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雄黄，围着卿时玄撒了一圈，做完这些，木筱语弯着腰从旁边的草丛中取出绳子和匕首，朝不远处的小滑坡看过去，她早就预计好了，今天故意生病在这里耗了一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木筱语回头看着卿时玄，轻声道：“卿时玄，还有一句话，希望你和我是一样的……你是我最爱的人，却不是我最重要的人。”
　　卿时玄眼睁睁地看着木筱语朝离他越来越远的地方爬去，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说，他是她最爱的人，却不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也是他最爱的人，但爱她，也不是他最重要的事。但他却自私贪婪，一心想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
　　半年光阴，卿时玄始终没能在碎星湖里捞回情锁，现在，也挽留不住那个姑娘。

　　因为夜里走得急，加之山路崎岖，木筱语不小心崴了脚。她杵着一根棍子，在附近的城里四处打听消息，终于有一老者说，木筱语要的梅花镖应该不是中原所产。
　　木筱语思来想去，见多识广、交友广泛的莫过于走南闯北的商贩，于是一瘸一拐地随着一支商队南下。她提前打听过，这只商队要去西夏，正好她也打算去西夏看看故人。
　　巧的是，商队里有一人名叫淘柳，专结交天下古怪之人，各层各界均有涉猎。他听木筱语要寻一能工巧匠，打造十枚梅花镖送红颜知己防身之说，便来了兴趣。
　　淘柳道：“区区梅花镖也值得东奔西走？”
　　木筱语道：“柳兄有所不知，我那友人挑剔至极，我前面所得尽不入她眼。”
　　淘柳笑道：“那你这次运气来了。鱼兄有所不知，这西夏能工巧匠最多，小小梅花镖，不值一提。我要说的，便是一位奇人异士，凡天底下金银器物、蒺藜暗器无所不知，他只稍喵上一眼，便能完全仿制出来，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
　　木筱语喜道：“他人在西夏？姓甚名谁？”
　　淘柳道：“他叫赐虚。这人行踪诡秘，最是难逢，不过巧就巧在这里，他还真就在西夏白歌，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他对兵器如痴如醉，想必也乐意打造你那红颜知己所求之物。”
　　这支商队行了五天，终于到了西夏，期间所遇山贼与土匪不计其数，商队里也不乏好手，身负绝技者大有人在。遇到打劫时，众人拾柴火焰高，木筱语也能无所畏惧。
　　想不到有朝一日她堂堂将军府大小姐居然给商队做保镖。
　　队里木筱语不仅与淘柳交好，与一名唤“子然”的少年也颇有交情，二人武功又都在她之上。因不知她是女儿身，也都愿意指点她。一路承蒙他二人照顾，木筱语武功大有长进。
　　又过了一天，才到了白歌，此时白歌张灯结彩，喜庆不已，一看就知道是不久前发生了一件值得欢庆的喜事。
　　木筱语想起了阳萱和阳寂，想，等找到了赐虚，她就可以和老友见一面，好好聊一个晚上，这是木筱语后来怎么也想不到的，原来她的友谊也可以那么短暂。
　　进了城，木筱语就和淘柳子然二人分道扬镳了。据淘柳所指，木筱语来到了白歌著名的铁匠铺，但这铁匠一把年纪，满脸胡子，实在不像阿星描述的模样，这铺子当中也没其他人了。
　　木筱语将事先画好的图纸拿出来，这图案与梅花镖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简化了几个部分。
　　木筱语道：“烦请师傅按这图纸为在下打造十个梅花镖。”
　　铁匠接过图纸，皱了皱眉，问：“公子的图纸出自何人之手？”
　　木筱语道：“此事不便透露，你只需做好便可。”
　　铁匠道：“烦请公子另寻他处，公子的梅花镖小店实在做不出来，惭愧惭愧。”
　　木筱语道：“我寻了几家铁铺，都推荐我来你家，银子和时间不是问题。”
　　铁匠道：“小店还未做过这般精巧细小的兵器，还望公子海涵。”
　　木筱语道：“既如此，我先把图纸放你这里，你先仔细研究一天，我明天再来，实在做不出来我再另寻他处，也不枉我这几日跋山涉水的辛苦。”
　　铁匠点点头，道：“也是。”
　　木筱语抱拳道：“有劳了。”
　　果不其然，第二日木筱语再去铁铺时，铺子里多了一个男子，他手中把玩着的小小的梅花镖，似乎价值连城，爱不释手。
　　见木筱语来了，铁匠道：“公子好运气，赶好碰到了赵先生，你的梅花镖被他打出来了。”
　　赵先生其实是一个二十几岁的男子，但颇具仙风道骨，文质彬彬。赐虚道：“在下赐虚。”
　　木筱语内心大喜，面上笑道：“久仰大名，在下木小鱼。”
　　赐虚招呼木筱语坐下后，问：“这飞镖公子是如何得来的“
　　木筱语道：“一位朋友委托给我的。”
　　赐虚道：”公子穿着谈吐都是中原人，但这飞镖似乎不是出自中原。“
　　木筱语道：“正是，所以我才千里迢迢来寻找先生。”
　　赐虚轻笑：“不敢不敢，只是这飞镖在下也认不出来。”
　　木筱语问：“会不会是代天”
　　赐虚道：“不会，不过，倒是有点像南明燕陵侯府的。”
　　燕陵侯，半男半女萧珺淅。
　　”我有幸见过燕陵侯的梅花镖，他把这飞镖叫做小花，有趣得紧。不过做工却比你这精细得多，不知公子这朋友是何原因会有这图纸”
　　“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只是我与她有约，要给她做贺礼。既然答应了，便不问原因。”木筱语都要对自己说谎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得知飞镖出处后，木筱语就决定调查二哥的死，这件事情远不止那么简单。
　　木筱语回到客栈，思考自己如何打入燕陵侯内部，或者如何找到至关重要的人，南明当真没有一个她认识的人，况且也没甚好感，木筱语支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挑着烛光，
　　忽然外面鞭炮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又是一阵敲锣打鼓，木筱语推开窗户，只见黑夜如昼，红红火火，万人空巷，好不热闹，快要赶上齐国的春节了，想不到西夏还有这么多中原的玩意儿。木筱语瞧着十几个人抬着的一个大红花台上，盘坐着一个赤足红衣少女，俊俏无比。
　　那花台停了下来，四周都是人，围得水泄不通，热情似火。花台对面的座位却是空无一人。一声烟花响起，天上立刻绽开了一朵鲜花，台上的女郎翩翩起舞，舞姿卓越，让人侧足观看。
　　木筱语忍不住叹道：“想不到天底下还有比曲若蓿会跳舞的人。”
　　木筱语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冷风灌入袖口，实在太冷，便合了窗户，躺在床上，久不能眠。良久，忽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木筱语手提着剑，蹑手蹑脚的来到门边。
　　“帮帮我，让我躲一会儿。”是个女子的声音。
　　木筱语大脑迅速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猜测后，便开了门，竟然是那个跳舞的女子。
　　女子兀自关了门，向木筱语祈求道:”公子，劳烦你了，我就躲一会儿，帮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