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语辞》安无歌

35、重操旧业

　　“七皇……哦不，不对，木姑娘这是坚持不下去了呢？可别倒下呀！”袁漱湫负手长立，低着头，笑吟吟地俯瞰着木筱语。他背着阳光，细长的影子投在木筱语的身上，仅仅是这影子落下的一瞬间，木筱语心底便莫名起了一丝凉意。
　　“木筱语……你……”一清秀的少年迷惑不解，而后狐疑地看着袁漱湫，吃吃道：“她这是……”
　　袁漱湫咯咯笑道：“我倒是忘了秋池兄你外出得早，还不知道我们京城恶女一年前求陛下赐婚于七殿下哩！这不，就在前天，婚给退了不说，还得再跪个三天三夜哩！”
　　木筱语并不想理睬袁漱湫。
　　魏秋池早年离京时，就已听说了木筱语京城恶女的名头。
　　但在袁漱湫喋喋不休时，木筱语却是光明正大的捂上了鼻子。奇怪，不想听的话，不是该捂耳朵吗？
　　此刻袁漱湫的话犹如滔滔江水，奔流直下三千尺，“所以呀！但凡是个普通人，就该认清自己的位置，别想着攀龙附凤自讨苦吃！再说了，七殿下乃人中之龙，木姑娘不舍倒贴，莫说他不要，就算是在下，也未必看得上眼！”
　　魏秋池悄悄拦住袁漱湫，轻声阻止道：“袁兄……”
　　袁漱湫不屑道：“哎，这有什么？我袁漱湫能到今天这个位子，难道是靠运气不成？我同你哥是一榜同年，你看看你哥哥……”魏秋画这个委屈驸马，京城妇孺皆知。
　　木筱语淡淡道：“早年听闻袁统领很狂，果然如此，口气竟比脚气还大！”
　　魏秋池听得目瞪口呆，要知道，袁漱湫对人对事，一向毒辣，若不是今天无意相遇，他是断不可能同他一路的。
　　袁漱湫同样听得怒火中烧，须发皆张，手指捏得发白，气得说不出话来。
　　“哈哈，好个狂得口气比脚气还大，一句话竟把人的三气给描述了！”来者正是大皇子卿时贤，抚掌大笑。
　　“微臣参见大皇子。”尽管大皇子不受宠，但该给的礼仪还是得给。
　　木筱语道：“大皇子还请恕罪，筱语不便行礼。”
　　大皇子满不在乎道：“无妨！”他面上温和的微笑，让木筱语看得极其难受。她可不相信，人模狗样的卿时贤是来帮她的。
　　果然，卿时贤笑吟吟道：“子时未到，你都还是七皇妃，咱们还是一家人，就无需客气。”他刻意停顿了一下，道，“潋滟就还不是七皇妃。”
　　木筱语明白了，卿时贤是想激她破坏卿时玄与肃亲王的联姻，自己好坐收渔利。
　　木筱语轻笑，“她什么时候是，与我无关，倒是想提醒一下殿下，该拿出一件对的起自己身份的事给天下人看看，而不是在这里，无所事事。”
　　卿时贤却也不恼，笑笑道：“巧了，父皇吩咐我，原来为你大婚准备的资金，全用来准备为潋滟办接风宴，想办大事，自然得从小事做起。”
　　木筱语道：“人爱吃的包子叫肉包，殿下倒是与众不同，和牛马爱一样的。”
　　魏秋池与袁漱湫的唇角扯了扯。
　　卿时贤背着手，边走边叹息道：“哎，都说什么样的马儿就配什么样的鞍，真是一点没错！木筱语，你好自为之吧。”

　　夜色四合，凉意顿起。
　　此时寂静无声，苍茫的天空之下，形影相吊。
　　一个小公公哆哆嗦嗦地提着灯笼，打着哈欠，眯着眼睛，“时间也差不多了，木姑娘，回去吧。”
　　木筱语正了正身体，道：“已经子时了吗？”
　　小公公揉揉眼睛，道：“还有半个时辰呢，回去吧人都走光了，又没人知道，快走吧，我们也要睡了。”
　　木筱语干涩地笑了笑，道：“你回去吧，时间到了，我会走的。”
　　原本不耐烦的小公公，烦躁的心忽而平静下来，涌起层层钦佩的涟漪。他正欲开口，一个年迈的老公公却拦住了他，老公公像是洞悉一切，眼神祥和平静，无波无澜。老公公拉着小公公，逐渐消失在黑夜里，寂静里，他仿佛叹息，淡淡道：“自古无情帝王家，哪管红颜多薄命……”
　　夜起的西风拂过木筱语苍白的面孔，萧条的漆夜里，她挺直了腰板。
　　木筱语阖眼，睫毛上挂了无数水晶，深秋的寂夜里，骄傲的人最孤独。
　　快了，快了，快了……她咬紧牙关，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倒，别低头……
　　膝盖真的好痛啊……
　　不知过了许久，月影移开了老远，远处响起来打更声，木筱语紧咬的唇终于松了，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吃痛地爬起来，发现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已经不再听自己的话了，她步履踉跄，一步一步地靠近墙壁，然后整个人就虚脱地靠在墙上，连腿也是颤的。
　　现在的她，居然站不稳了。
　　她闭上眼，轻微地休息，良久，她便扶着墙，一寸一寸地挪动，每一步，都跨的极小。寂静幽长的宫道，只剩下她那细细长长的影子了。
　　这是一条没有孟婆汤的黄泉路，路尽了，她便忘了他。
　　好在眠月早已备好了马车等她，才不至于她今晚要流落街头。
　　有谁知道她在抱住木眠月的时候，她心里有多难受，只是她不能说，她还要强颜欢笑。
　　“姐姐，我们来接你回家了。”木眠月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戚戚的，眼睛也是红肿的。
　　听到“回家”二字，她忽然好想大哭一场，“回家……对，回家……回家真好……”她笑着，却已语无伦次，脑海里一片空白。木偶似的任木眠月拉上马车。
　　这一路的颠簸，她倚着木眠月，竟已昏昏沉沉的入睡。

　　几天后，木筱语写了信给木常隶，简单地说了她和卿时玄之间已解除了婚约，叫他万不要担心。她决计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哥哥去世的消息，她要骗她爹一辈子，但木常隶早就知道了，一直不肯告诉木筱语，怕她伤心，想瞒她一辈子。
　　京城里她和卿时玄退婚的消息早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以为木筱语会颓废痛苦，却不想她每天都是生龙活虎，潇洒自在，游荡街头，打恶贼、抓小偷、摇色子，赢了钱就一路施舍给街头的乞丐，输了愿赌服输，还混了个“语大爷”的诨名。别人看她活的那么洒脱，倒也是个奇人。
　　然而这一天，汾南王来了，肃亲王来了，潋滟来了，场面比她死时还热烈，有人为了一睹潋滟芳颜，有人为了看前来迎接的卿时玄，有人为了瞻仰曾经的战神卿肃华，有人为了看曾经风流倜傥的汾南王。
　　空落落的酒肆里，只有木筱语一人，她看见了潋滟，那个传说中不可方物的女子，真的很美。她看到了卿时玄对潋滟的笑容，朱轻夜给张雅萍的唯一是茫茫人海只认识她的脸，而那时，卿时玄给了她的唯一太多了。她从前不觉得一个人的容貌有多重要，可是看到潋滟的时候，她相信了。卿时玄从前只对她温柔体贴，只对她柔情微笑，而如今，他把这些都给了潋滟。他娶的若是曲若蓿，兴许她还能在他心里多停留几日，她也不会这么难受，可是，那是潋滟，佳人在怀，她于他，不过一场青烟，转身便散罢了……
　　木筱语突然大笑，卿时玄娶谁，关她什么事，她和他早就两清了。
　　木筱语想离开京城，去流浪江湖，去杀富济贫，去替天行道，但是每一个城门，都不让她出去，连朱轻夜都被换下来了。
　　木筱语索然无味，便四处走走，却又遇到了曲若蓿那几个蠢女人，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木筱语素面朝天正在和一个老头下棋。
　　曲若蓿笑吟吟地说:“呀，这不是前七皇妃吗？”
　　木筱语并未理睬，只盯着老头落了一子，失望地说:“怎么又输了。”
　　老头说:“老朽都下了几十年的棋了，你初出茅庐，斗不过老姜！”
　　木筱语不服气，道:“再来再来。”
　　老头道:“这几个姑娘太吵，我不喜欢，我们明天再来一盘吧。”
　　木筱语送走了老头，也不理睬那几个女人，自己便哼着小曲走了，那几个女人想来人多势众，再说她也没人撑腰，怕她什么，刘落薇道:“某些姓木的，还真是连人家潋滟的一根脚趾头也比不上。”
　　见木筱语并未恼怒，她们胆子也大了，曲若蓿道:“我看她连喝她洗脚水的资格都没有。”
　　木筱语回头，笑道:“洗脚水我自然不喝，不过听曲小姐的意思是你已经喝了，味道一定对你胃口吧。”木筱语觉得曲若蓿说话不经大脑，每次都被她说得无话可对。见曲若蓿脸色通红，木筱语笑笑，“曲小姐消消气，你这个样子，千万不要让别人看到了，要不然别人还以为你头上坐了只猴子呢，猴屁股可不好看。”
　　其余几个女人劝道，“若蓿，别生气，咱们可是来请她去接风宴的。”她们悄悄地说，“倒时候咱们再在宴会上整治她，让她当着众人面出丑。”几个女人嘻嘻笑后，曲若蓿道:“木筱语，静贵妃让我们来请你去肃亲王的接风宴，走吧。”
　　木筱语知道她们要整她，但她从小捣蛋到大，还怕她们不成？她倒要看看是谁在接风宴上出丑。
　　宴会盛大热闹，皇上和肃亲王、汾南王谈笑风生，静贵妃和潋滟相谈甚欢，木筱语没有看卿时玄，和卿苏苏坐在一起，给她分享自己这几天的所见所闻，说得卿苏苏都快要动心，放弃减肥去跟她玩闹了。突然，一个端茶的小丫鬟不小心把茶撒她衣服上了，木筱语知道她是故意的，表面上并未深究，心中却想看她们耍什么花招，于是跟着丫鬟去换衣服，刚一进去，那丫鬟就赶紧出来把木筱语锁在里面。但听得里面半天没有半点动静，门外的刘落薇沉不住气，就悄悄轻轻来到后门，缓缓开了一条缝儿，木筱语便一把将她抓了进来，自己又悄悄地出去了。不一会儿，只听得里面突然叮叮咚咚的吵起来，前门的曲若蓿等人哪里看见出来了的木筱语，只大声囔囔着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曲若蓿推开了门，道:“好哇，想不到你竟然在这里偷汉子！”
　　众人一看，刘落薇□□地被一个光溜溜男子搂着。曲若蓿大惊失色，不知道怎么换成了她，但所有人都看到了，也隐瞒不了什么，曲若蓿便道:“刘小姐，想不到你这么不要脸！”
　　那刘落薇自知百口莫辩，羞愧难当，一时气晕了过去。
　　接风宴上发生了这等不光彩的事，有辱天家颜面，皇上大怒，当即夺了刘大人的官职，让他带着他那个丢人现眼的女儿滚出京城。
　　卿苏苏一头雾水，问木筱语发生了什么，原来那丫鬟将木筱语锁起来后，木筱语就发现了她身后站着个□□的男人，她就知道了她们想干什么，木筱语游荡的这几天，武功也长进了不少，几下就制住了男子，捂了他的口鼻，不让他发出声音，见后门突然开了，她就瞥见了刘落薇，于是迅速把她拉了进来。
　　木筱语承认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人。
　　卿苏苏遗憾道:“只可惜不是曲若蓿。”
　　木筱语道:“她们这群女人，又蠢又狠。”
　　卿时痕道:“她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你打算怎么办？”
　　木筱语道:“不用管，曲若蓿那个笨蛋肯定斗不过我，她那几个小姐妹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卿时痕道：“还是万事小心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