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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氓之蚩蚩 ...

  •   “主人!”无杀惊呼之下,扶住了卿时玄。
      卿时玄道:“此事切不可声张!”
      无杀道:“是。”
      卿时玄抿唇,眼神突然暗淡下去,隐隐约约的,还有一丝懊悔与心疼。她真的如此绝情!可他心里,还有一抹未灭的希望,他和她,还有一纸婚约。
      几天后,卿时玄刚好行动自如,又秘密送了药与木筱语,想必木筱语也当如此。
      然而。
      无杀禀告道:“主人,宫里来人了。”
      卿时玄放下手中之笔,起身出了书房,来到庭院,拱手行礼。
      府中一干人等,具是稽首。
      来的正是齐皇的宠臣高公公。纵然气焰嚣张、炙手可热的高公公,仍旧惧怕卿时玄三分。他对常人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脸嘴,然而面对卿时玄和卿时非,这两个可能未来的国君,他还得攀附。高公公一团和气,道:“七殿下,陛下宣你入宫。”
      这个时候,入宫是所为何事?卿时玄领了旨,换了一身锦衣,便匆匆入了宫。
      御书房内,齐皇端坐龙案,旁边雍容华贵的妇人,正是他的母妃静贵妃。龙案之下,跪着一人。再远的两边,是宁惜颜和丞相、太尉等几位朝中重臣。
      静贵妃道:“玄儿,你来的正好。”
      卿时玄扫了一眼跪着的木筱语,说道:“不知父皇唤儿臣来是所为何事?”其实他已猜的七七八八了,连他母妃都请来了,再当做几位重臣的面,木筱语是铁了心要与他两清。
      齐皇暮气沉沉地说道:“老七,这几天朕听说你与木筱语发生了些争执?”
      卿时玄道:“是,但只不过是些小打小闹。”
      齐皇也不多问,道:“那你意思是不愿与她解除婚约?”
      卿时玄没有想到齐皇会问的如此直接,然而木筱语的话,更直接。“陛下,七皇子乃人中之龙,然臣女生性粗鄙,不过一介莽女,自知配不得七殿下,甘愿成全七皇子,在此愿意退婚。”
      卿时玄亦说道:“退婚固然是好。”然而,话锋一转,“但这婚约乃是父皇亲许,又公布于天下,若是说退就退,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那我皇家威严何在?”
      静贵妃道:“玄儿,即使是在寻常百姓之家,退婚也是常有的事,何况皇室家族?”静贵妃知道木筱语的性格,她与卿时玄退了婚,也不会再去勾搭八皇子,那么木常隶的站队便无关紧要。
      卿时玄正色道:“正是因为是皇家,更要给天下百姓做表率,一言既出则驷马难追。”
      静贵妃气急败坏,这小子吃错药了吧!几位大臣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二人发生了什么事?如何这般?
      齐皇干咳了几声,道:“筱语,你还有何话可说?”
      木筱语微微一笑,“臣女也想说的正是此话。”卿时玄忽然有些不解,但也微微一笑,凝眸向她,木筱语继续说道:“但是这婚约,却是臣女求来的,在天下人眼中,本就不做数,况且,陛下曾允诺臣女一个愿望……”
      原来她意在此。
      齐皇道:“君无戏言!莫非……”
      木筱语缓缓道:“正是,臣女如今的愿望,便是与七殿下解除婚约,还望陛下成全!”
      静贵妃心里满意地笑着,然她却严肃地说:“解除婚约事小,但木姑娘也该和赐婚时,拿出那一份诚心,当着几位大臣的面,让天下人看看,天子威严,不容轻犯!”
      木筱语叩了一礼,道:“贵妃娘娘说的极是,当初这婚约是臣女跪了三天三夜求来的,理当再跪三天三夜叩谢皇恩,解除婚约。”
      齐皇挥挥手,道:“既如此,那你们两的婚约,就此作废!”
      卿时玄和木筱语齐齐叩首,木筱语道:“谢主隆恩!”
      静贵妃依旧不罢休,浅浅的笑道:“地点不变哦!”
      木筱语闻言一笑了之,“这是自然。”
      木筱语神态自如地站起来,拜了一礼,才缓缓走向御书房门外。
      擦肩而过,目不斜视,当真比生离死别还要折磨人。
      袖中犹豫不决,终究还是没抓住她的手。卿时啊卿时玄,你如何变得如此婆婆妈妈了?
      嘭!
      这沉重的下跪声,比他还要勇敢。阶下的女子,哪怕跪下,却也是一腔傲骨。他不知道,这样的响声,她的膝盖会有多疼,然而过后,他又别过脑袋,她是死是活,关他何事?
      忍把怜惜酬无情,毕竟薄情,不似多情苦。
      齐皇瞧了木筱语一眼,叹了一口气,甩甩手,离开了御书房。
      卿时玄是最后离开的,他冷冷淡淡地扫了木筱语一眼,拂袖而去。

      毓秀宫。
      “母妃,你为何要这样?我不是说过……”
      “住嘴!本宫决不允许伤了我儿子的人好过!”静贵妃怒目圆睁。
      卿时玄疑惑道:“你怎么知道?”
      “那个贱人亲口告诉本宫的!你还想瞒着我?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女人了?”静贵妃斜眼,责问道,“你别忘了,成大事者,切不可有儿女私情!”
      卿时玄道:“母妃多虑了。只是想成功,恐怕还得借助她父亲之力。”
      静贵妃冷笑,反问道:“怎么,你没听说南明大军压境吗?”
      卿时玄大惊,“母妃这是何意?”
      静贵妃道:“你是装糊涂还是真糊涂?要知道,在战场上暗杀一个人,有多简单!要一个将军叛国,又有多容易!你以为你能想到联盟,就不会有人借此陷害?在这后宫之中,你只有我,而卿时非,他有淑妃,还有皇后!玄儿,你现在没资格贪恋情爱!听娘一句劝,忘了她吧,等到你将来继承大统,稳固根基,她若还活着,你爱怎么折腾,我绝不多言!”
      见卿时玄沉默不语,静贵妃叹了口气,“你有母妃帮你,但你又可知道,母妃是怎样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从一个小小的秀女,爬到这贵妃之位?母妃累了,后半生想靠你和泓儿,不想斗了。”
      卿时玄头也不回,道:“我去看看泓儿。”到了书房,他又不打算进去了,寻了一个幽静的地方,盘腿坐下。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不远处的书房,传来一个男童的读书声。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听到这里,卿时玄下意识摸了一下已空空如也的胸口,觉得无比讽刺,他竟还想着锁情锁!究竟不可说的是他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木筱语?卿时玄摇摇头,该死,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那孩子的声音依旧还在,“……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天色已昏沉沉的,瞧着这个样子,只怕要有一场倾盆大雨了。在这深秋之际,淋一场大雨,不知要病成什么样?呸!怎样又想到这个该死的女人了?卿时玄起了身,竟然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他还未进门,如泼墨、如瀑布的雨,瞬间卷袭一切,转眼间,积水成洼。空气里带着灰尘的味道,让人心烦意乱。
      他随意坐下,随意拿了本书,随意翻了页,烦躁不安的心忽然有些平静,甚至于感同身受,但只是一瞬间,他便丢了书,来到书架,抽了一本《贞观政要》,仔细认真地阅读批注,烛火跳跃,忽明忽暗,他丢下的那本书,在烛光的照耀下,清晰可见那行字是一首小诗:
      绿杨芳草长亭路,年少抛人容易去。
      楼头残梦五更钟,花底离愁三月雨。
      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
      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又是一阵过堂秋风,呼哧而过,吹得那书也合了页,原是《晏几道诗集》。
      已不知看了多久,一个小宫女便进了来,仔细小心地剪下一段烛光,屋里瞬间亮了很多,待这小宫女要退下时,卿时玄突然发话,“几时了?”
      小宫女福了一礼,盈盈拜道:“回殿下,已是亥时。”
      卿时玄不经意间,“这雨……”
      小宫女亦答道:“这雨已足足下了两个时辰。”
      小宫女没有察觉到卿时玄微微抖动的手指,也没有察觉到他眉间上的忧虑,这忧心才上眉头,却下心头。他似幽幽叹了一口气,又似没有,只是这屋里静的出奇,仿佛只有蜡烛嗞嗞的声音。目光重新回到书上,他出奇地平常地说:“下去吧。”
      小宫女应了一声,便乖觉地退下了。关门的刹那,便是一声惊雷,接着又是电闪雷鸣,白光乍泄,洒在他紧锁的眉头上,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懊悔,但仅仅是瞬间。
      下了两个时辰的雨,依旧愈来愈大。他依旧专心致志全神贯注地看着书。
      亦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小宫女执了一盏灯,换了这油尽灯枯。
      待这小宫女掌好了灯,要退下时,屋里去空无一人,小宫女错愕之下,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愣愣地揉一揉眼睛,依旧无人……
      “奇怪,我看花了吗?”小宫女半信半疑,但也没多想,还是轻轻掩门而起。
      卿时玄拿着伞,匆忙跑向御书房的方向。
      未出毓秀宫,静贵妃却撑着伞,像是专程等他的,她冷冷地瞧着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母妃……”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了吗?”
      卿时玄有些蕴怒,“我若连一个女人都护不了,又如何护这万里江山?”
      然而静贵妃却是火冒三丈,“护?那就不必了!自有人护着她!”
      卿时玄看了静贵妃一眼,便不再犹豫,淋了这么久的雨,他不知道她是否吃得消?她的身上可还有伤……来不及多想,亦顾不得水洼,只想尽快赶去,为她撑伞。
      可那倔强的身躯映入眼帘时,他却彳亍不前,和他走时一样,她的腰杆,挺得笔直,雨水顺着她的衣褶、脊梁、发丝涓涓细流,明明那么狼狈,却又那么骄傲。
      他若贸然给她撑伞,木筱语势必拒绝,那么,他得找个人。
      但当他想要找个替他撑伞的宫人时,他才要转身的瞬间,他便觉自己不过是多此一举!她哪里需要他?她几时需要他?她何曾需要他?他嘴角的笑意是何等酸涩!
      卿时痕的那把油纸伞,勾勒着梅花,傲雪凌霜,的确很衬高傲的木筱语。眼见着卿时痕虽撑着油纸伞,为木筱语撑出了一片无雨的天空,但自己却无遮无拦,完全置身于这透骨的秋雨里。
      她从来都不孤独,从前有卿时寒,现在有卿时痕。而他,从前身边有她,现在心里藏她,到头来,他还是最孤独的那一个。
      他苦涩一笑,无声无息,退出了这场秋雨。
      像是察觉到什么,卿时痕猛地回头,然而那簇秋海棠,除了一把残破不堪的骨伞,就是已经萎蔫的昙花。他便不紧不慢地收回了目光。
      雨势未小,木筱语却漠然道:“十三殿下若还当我是朋友,就让我干干净净:彻彻底底的和他了断吧!”
      卿时痕自是明白她话中之意,虽有些犹豫,但还是咬咬牙,撑着伞,一步一步走远了,在那簇秋海棠,低头,便看到了那把还未破败的骨伞,他突然觉得,自己又为什么要撑伞呢?右手一松,素伞飘零……但他终究还是消失在那拐角处。
      这场大雨,下得全世界都是黑暗寂静。烟笼寒水里,万家灯火逐渐阑珊至万籁俱寂。
      大约除了那阶下跪着的女子,再没有人知道雨是何时停的,风是何时静止的。
      海棠依旧。
      骨伞支离破碎。
      梅花似也散落一地。
      晚秋晨起的雾水还未散尽,骄阳似火足以使木筱语焦头烂额,地板上缭缭的蒸汽,闷得木筱语恍若置身于蒸笼,下午的烤日,差点让她坚持不住,好在她生来有着无比坚定的心态。
      但就算是铜头铁臂,经这日晒雨淋,再不吃不喝,也会崩溃的,况且她的伤未好完。
      木筱语有时候会想,为什么求婚的时候没有这骄阳似火,奔雷劣雨?
      果然,第三天破晓之时,她便摇摇欲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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