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语辞》安无歌

32、月下孤战

　　“不是的，不……木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卿时痕解释道。
　　“不是？那又是什么？可笑我是个傻子，到现在才知道真相！”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天快黑了，我们先离开这里，这里马上就会有狼群……我们回去再……”
　　木筱语冷笑道：“你走吧！我要陪着我二哥。”
　　“我们先回去。”卿时痕耐心地说道，“我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你……”
　　“现在真相对我还有什么用？”木筱语冷笑，“我二哥死了！”
　　“可你还有你爹，还有弟弟妹妹，你若在这里出了状况，他们怎么办？你二哥岂不是白死的！”
　　“我不走……月儿会照顾我爹的！”
　　卿时痕一咬牙，道：“好，我现在就告诉你真相！”
　　卿时痕情绪万千地看着木筱语的脸，但木筱语的眼里只有她的二哥的坟墓，她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坟墓，完全不在乎。
　　这个世上，二哥是她的全部，二哥没了，她就什么也没了。
　　卿时痕道：“一年多前，安齐为了实现你的心愿，答应了卿时玄的条件，只要他完成了卿时玄的三个要求，他就娶你，第一个是杀了代天的阳仪隰华，第二个，是偷取代天的圣书《天之四法》……你二哥说信不过他，要他娶了你，再把剩下的三分之二给他，卿时玄答应了，但是要他完成第三个条件……就是自杀……”
　　木筱语怔怔地回过头来，看着卿时痕，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她自然不信，她的哥哥是自杀的。
　　她眼里的哀痛，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安齐没有答应，说他要是食言怎么办？于是他们就打了起来，卿时玄便断了你二哥的左手，说是作为凭证，后来，卿时玄向代天透露了他的行踪，安齐一路逃亡自此，但是卿时玄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在回格山下，杀了安齐……是一对老夫妻把他葬在这里的。”
　　木筱语流泪说：“你回去吧……”
　　“木头……”
　　“是我害死了二哥，我还有什么颜面活在这世上……”
　　“该死的人不是你，而是卿时玄！”
　　“如果不是因为我，我二哥也不会死！一切都是因为我！”
　　“这些本来就是他计划好的，就是没有你，你二哥一样会死！”
　　木筱语不可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这不过是他计划好的一切，为什么无辜的人要忏悔，而罪魁祸首却权倾天下！”卿时痕恨恨道，“你这样颓废，不是正中他人下怀吗？”
　　说话间，林子黑了大半，阴沉沉的，幽森森的。
　　啊呜——
　　像是几十匹狼对月长啸，又像是饿坏了的狼瞧见了猎物，喜不自胜，叩谢天之典赐，本是阴森至极的回格林，此时更加怖人，若非常人，只怕已是两股战战。
　　然而，一个不怕死，一个不会让她死！
　　又是一阵阴沉沉的风，简直吹的寒毛竖起，毛骨悚然。
　　啊呜——
　　在几十声后，唯独这声嘹亮刺耳，许是只狼王，一只久不食得人肉的狼王。而此刻，几十只饿狼正团团围住两人，虎视眈眈，伺机而动，那匹狼王，威风凛凛从狼群中大摇大摆地走出，几乎认定了此二人已是盘中餐。
　　狼性喜夜，怕光怕火。
　　然而，暮色四合，哪来的光？事出突然，何来的火？
　　岂非要葬身狼口？
　　卿时痕略微蹙眉，手却慢慢地覆住剑柄，此一战，必是穷凶恶极。再看看木筱语，毫无惧色，似乎只是个局外人，一切都与她无关，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这坟墓上。
　　空气也似乎变得燥热难耐，完全没有深秋的意味。
　　啊呜——
　　那五脏六腑都被狼挖空了……
　　那五脏六腑都被狼挖空了……
　　那五脏六腑都被狼挖空了……
　　“妮子，等哥二哥回来，给你个大大的惊喜……”
　　啊呜——
　　“啊啊啊啊！二哥！”
　　这声撕喉，刺破云霄，似乎天地都要为之一振，明明震耳欲聋，却又那么撕心裂肺。卿时痕想，这世上再也找不到这样令人心碎的声音了。她抓起腰间的剑，直直站起来，明明是个纤弱瘦小的女子，可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却是那样威武霸气，连这些畜生都不免后退了些，然而，她眉宇间还是悲伤难掩。
　　那五脏六腑都被狼挖空了……
　　卿时痕来不及抽出佩剑，已被她拉到身后，她红着眼，厉声道：“照顾好我二哥，别让他看到……无论我的死活，但求你不要插手。”
　　“木……”字未吐完，只见木筱语脱下外衣，罩住了这小小的坟墓。
　　狼群似乎察觉到木筱语释放出来的杀气，但反而开始逼近、进攻、撕咬……一齐而来！
　　“小心！”
　　卿时痕从未见过这样的木筱语，而此时，他才明白，木安齐对于木筱语的重要性，超脱生死。
　　这世间，除了木安齐，再也没有人能拉回她，这个让人心疼的女孩子，只怕眼角已是迸裂了，却害怕被哥哥瞧见了她这副模样，让他护住木安齐的坟墓，也许，连她自己也害怕自己这模样吧？
　　连置身事外的卿时痕，脸上都溅了血，不敢想象，狼群中的姑娘伤成什么样，然而，她却像是地狱中走出的浴血罗刹，挥着剑，狠狠地砍！狠狠地刺！狠狠地杀！
　　她什么都忘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那五脏六腑都被狼挖空了……
　　挖空了……
　　到最后，几只狼跑了，她倒在血泊中，那些被染红了的碎布残衣，有的飘落在血泊上，有的贴在血泊里，就像这些倒下的狼尸，一动也不动。
　　她手心处，是一处极深的刀痕，但已是血肉模糊，手心里鲜血涓涓细流，源源不断淌入这血泊中，她的佩剑，一半静静地躺在血泊中，一半插在狼王肚子上……除了卿时痕，谁都不知道，纤弱的女子，是凭着怎样的执念手刃群狼？
　　她躺在血泊里，怔怔地望着皎洁的月亮，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飘荡在一滩死水里，只不过后者尚有挣扎。
　　“木头！”卿时痕赶紧抱住木筱语，拥她入怀中，他眼睛如地下血泊一样红，不是杀红，而是恨，恨！可连他都不知道，他到底要恨卿时玄，还是要恨自己？
　　她所受的伤，不正是他和卿时玄所赐么？
　　他突然好恨上天，为什么不要他和她早些遇见，若她早遇见的不是卿时玄，他也不曾恨过卿时玄，也许就不是这样了，又或者，不要她遇见他，她就不会受这些苦了。
　　他和她，遇见了，却是在错误的时间里，遇见了。
　　欠卿一钵断肠泪，恨不相逢未恨时。他抱起她，踏着血花，每一步都是那么沉重，那么心碎。
　　卿时痕想起了儿时初见时，木筱语穿着一身火红的衣服，正在和皇帝撒娇，那时她因为父兄都在战场，皇帝怜她年纪小，又没有玩伴，就允许她自由出入皇宫，让她与众皇子公主作伴。
　　可木筱语极为淘气，在宫里同卿时沣打了一架后，因为皇帝偏袒她，她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就没怎么进宫玩耍了，卿时痕同她交好，也是因为他想撺掇她有朝一日能与卿时玄打一架，卿时痕自幼与卿时玄交恶，两人初见就打过架，只是卿时玄在静贵妃的管辖下，很少与众皇子公主玩耍。再后来木筱语入宫，是因为她看见了卿时玄，戏言要做七皇妃，而木筱语，是极少数能将卿，时玄气得半死的人，是不言苟笑的卿时玄的克星。在卿时玄设计弄死了四公主与五公主后，卿时痕便打定了主意所以才有了与木筱语的打赌以及后面一步又一步的陷阱。
　　可笑人算不如天算，他竟然先卿时玄之前爱上了木筱语。
　　卿时痕恨极了自己，恨自己从小到大就一直带着目的去接近她，利用她，用她去完成自己的复仇计划，可说到底，木筱语与他的恩怨情仇又有什么关系？她不过是个天真烂漫的姑娘，却被他与卿时玄设计、折磨、陷害。
　　卿时痕啊！你也会为情所困！你机关算尽太聪明，唯独算错了自己的心！

　　“木头！”卿时痕喜出望外，欣喜道：“你可算醒了，来，快喝了药……”
　　然而木筱语却面无表情地挡回了碗，一个正眼也不肯给卿时痕。
　　卿时痕的笑容不自觉地僵住了。
　　“姑娘，又见面了！”忽然，一个长者道。
　　“是你。”这不是上次在这里为卿时玄看伤的大夫又是谁。木筱语道：“你怎么……”
　　“酒保告诉我，客栈来了个受伤的小姑娘，长得俏生生的，死了怪可惜的，叫老夫来前来瞧瞧，不想竟然是你！”老头似乎才发现卿时痕，又道：“哎？上次那个公子呢？这位是……”
　　木筱语忍痛道：“先不说这个，晚辈想问问你一个问题，不知先生可还记得上次那公子的伤？”
　　老头捋一捋胡须，道：“记得记得，再清楚不过！”
　　“那在你老看来，那伤势如何？”
　　“不瞒你说，那伤势极是诡异，他身上的伤虽然看上去很险，但是，却避开了要害……”
　　“可你上次说，差一点，就伤及要害了？”
　　老头哈哈笑道：“诡异之处正是在此！”
　　木筱语想知道的已经有了答案，便不想再问，老头道：“被狼抓伤咬伤的，需得赶紧处理，行了，姑娘，忍住痛些。”
　　下午，卿时痕几次踱步到床边，终于忍不住说：“你想不想知道关于九哥之死？”
　　木筱语微微蹙眉，没有说话，算是默认，她的确想知道这个答案，她想知道，关于那个明月般的男子，怎会丧生于小小风寒？但她显然开始有些不安，她抬眸道：“难道，还是与卿时玄有关？”
　　卿时痕点头，道：“其实九哥的母妃是代天天主的女儿虞小凤，不知道什么原因，二十五年前逃出代天，意外遇到了父皇，于是入了宫，那时代天是一方正派，天主佛道子德高望重，天下无人不服，然而天底下的人更加觊觎的却是圣书《天之四法》已经里面富可敌国的藏宝图，后来，天主夫妇消失江湖，代天也开始寻找圣女，想要寻得此书下册，习武之人争先抢之。在九哥五岁时，容妃的身份被揭发，父皇虽为皇帝，却也想要得到此书，他也以为佛道子会把此书交与容妃，各种威逼利诱之下，仍是无果，后来，父皇便一把火烧了梣湘阁，所幸九哥逃了出来，父皇又以为，容妃也许秘密交与了九哥，但是所寻无果，从那以后，便把九哥当做药引来养，以供他日炼化长生不老药之需，因此九哥的身体都是冰凉凉的，自你们从西道回来，九哥所有饮食，都是卿时玄下的毒……”
　　听到这里，木筱语便想起了太医的话，不知道七殿下加了什么……可她问他时，他否认，她相信。
　　卿时痕道：“从九哥五岁起，父皇就开始密谋此事了，宫中但凡是关于此事的，都难逃一死，我的四姐五姐，都是如此，再后来，传言此书在你二哥手中……后来的，想必你也知道……所以，无论如何，你二哥都如了他的计划，他的死，并不怪你……九哥的死，也与你无关……”
　　木筱语黯然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