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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冰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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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升到正中,从半山腰看过去,像极了一轮金灿灿的圆盘。
光山上的挑夫挑着两筐水,食物,一路拖长了嗓音吆喝着,衣袖翻飞,似踏歌而来,苍老洪亮的声音惊起了林间飞鸟啼鸣唱和。
孟东纪正准备伸手示意,一个瘦小的老头就眼疾手快地放下担子,沟壑错杂的脸上笑得皱纹都微微舒展开来,“小后生,我这里呀,全是你们年轻人爱吃的,慢慢挑。”
“喏,还有老头子自己做的我们光山的特产,干净卫生,味道还好,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语调轻快,还带着些骄傲。
江西格看着孟东纪捡了两袋酸梅干,透明袋子装着,一副“三无产品”都不如的配置,倒是酸梅干色泽诱人,个头也大。
六月的太阳,加上在山腰,即使有树荫遮蔽,那温度也有些熬人。
干枯消瘦的大手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角布巾,细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半头花白的头发从宽大的草帽檐下泄露出一丝一缕。
“来,两瓶水,两袋酸梅干收你五十。”
孟东纪递过纸币,年迈的挑夫就继续挑着担子往上爬,那个瘦小佝偻的身体里似乎有着无穷的力量和勇气,陡峭的云梯他背着几十斤重的水走着也如履平地,和战战兢兢扶着边的游客们对比鲜明。
风声飒飒,江西格听到不远处的讥笑。坐着歇脚的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边拿着蕾丝边遮阳帽扇风,边扭头和同伴指指点点,“山下只卖一两块的水到了半山腰就要十块钱,这生意可比抢钱来的正当。傻子才会买呢。”
同伴也皱了皱眉头,“还有那什么零食特产,谁知道是怎么做的,我听说呀…”
傻子.孟东纪“咔”地一声拧开瓶盖,手法干脆利落,活像是拧断鸭脖一样。
“洗手。”
江西格听得正起兴呢,这一声惊得他回神,看着孟东纪举着水,愣愣地伸出手。
冰凉的水冲在手背上,暂时消去了暑热,江西格把湿漉漉的手背往汗湿的脸上贴,水珠和汗珠混在一起,顺着脸颊留下,滚落在地面上。
孟东纪将剩下的半瓶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的咽水声突显了几分罕见的野性。
连空水瓶捏扁的动作都莫名带了几分飒爽的帅气。
江西格拍拍脸,心下奇怪,这人仿若牛饮的粗犷他竟然不觉得讨厌。
距离凉亭还有几十级台阶,江西格泄了几分气,刚放松心神就冷不防地被横冲直撞的一尊肉硬挤靠到了云梯边沿。
围栏的高度只到了他臀部,要是他收势不及,或者孟东纪没拉住他,他就得翻出云梯,跌落进层层叠叠的林海里。
绕是他脾气再好,这一番惊吓也得惹出火气。
江西格忍不住骂了句脏话,前面孟东纪已经拉住了罪魁祸首,这不正是先前操心过孟东纪智商的中年妇女嘛!
拳头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疼,要说之前江西格还觉得这阿姨算是为人直爽的话,经此一事,那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多管闲事,鸡零狗碎,为老不尊…负面的词全加上来形容她。
孟东纪不顾那女人的挣扎咒骂,强硬地挟着她粗壮的胳膊,拖着她到江西格的位置。声如寒冰,“道歉。”
“我怎么他了就道歉,小年轻脑子不好就去医院治,搁这儿冲女人耍什么威风?哦,想平白讹我呢。”
江西格捏了捏蠢蠢欲动的手掌,真的,这人得感谢他还有理智,不打女人。
“别跟她废话,”江西格推了那人一把,恰恰好就把她推到刚才他差点掉下去的地方,“我讹您干嘛呀,就要你自己体会一下当时我的感受就行。”
林海郁郁葱荣,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高达数尺,可远望着距离近,实际与云梯距离数百尺,这要是不小心掉下去,不死也残。
那阿姨顺着力道蹲坐在围栏上,一直有向下滑落的趋势,吓得面如土色,脸上横肉抖动,嘴皮子哆哆嗦嗦,也没什么心思骂人了。粗壮的胳膊划来划去,牟足了劲想找个借力点支撑,活像个翻倒了的乌龟。
江西格抱臂站在一旁,脸色平静,闲闲开口,颇有些看好戏的样子,睚眦必报是他的美德。“阿姨,哎呦,您可别乱动,万一掉下去这算谁的责任啊。”
大热天的,晒得慌,胖人容易出汗,那个阿姨又兼着心情亢奋,脸上油光满面,水汗横流,好好的一字眉硬是花成了蜡笔小新似的大浓眉。
孟东纪为了防止她真的掉下去,一直虚虚扣着她手臂呢,江西格替他累的慌,再说,把人吓得太过也不好,他可还记得这阿姨有同伴呢,别再横生什么枝节。
“阿姨,下次走路要小心啊,可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一样,处事留分寸的,是吧?”
“走吧走吧,热死了。”
孟东纪拉了一把人,看她瘫在台阶上,确认人无恙后松开手。
云梯狭窄,一人过是没问题的,但是两人并行就很勉强。
江西格忍不住斜了一眼,本来就热,还挨挨挤挤的,难受死了。
“就剩这几十级台阶,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吧,咱俩还分开走,这回我上你下不就好了。”
江西格搓了搓温凉的手臂,有些嫌弃孟东纪热腾腾,汗津津的胳膊。
孟东纪默默拧开了另一瓶水的盖子,无声反对。
“你干嘛买这水,又贵又不好,咱们不是带的有水吗?”江西格心念一转,注意力又到了别处,他闲下来就有心情探究不合理之处了,或者说找茬。
“你走路重心不定,下盘不稳,要不然别人能轻轻松松就挤倒你?”
孟东纪顾左右而言其他,明显不想说原因。
光山上的挑夫一般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做的,只为谋个生计,有份收入糊口罢了。
几十里山路不好走,也就他们这些和大山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山民才能如履平地。
孟东纪是很佩服这些人的,对于光山的挑夫们来说,他们身兼多职,既是大山的送货员,也是大山的保洁员…
他们靠山吃山,也用自己的能力维护大山。
他不想说是可怜或是同情他们卖力气,只能说是敬佩。难得山下卖东西就没有市场吗?都知道山上的东西贵。不是的,同样的需求,他反而更倾向于上山担货,下山清理垃圾的挑夫们。
孟东纪眼神飘忽,不知心神飘到了哪里去。
“冰花啊…啊!”
江西格的声音从惊喜到惊吓,转变得如此突然。
天堂到地狱是什么感觉?江西格哭笑不得,不知不觉走到了云松林处也就算了,毕竟本来就快到山腰处了,也就一条云梯。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老师曾提起的冰花他轻轻松松就在云松下见到一片不说,还一秒之内见证了它的凄惨下场。
江西格捂着眼,掩耳盗铃,不忍直视的样子。
树下五六岁的小男孩提着裤边寻声望来,天真懵懂不知事。
两三步远一个二三十岁的年轻女士侧着身站着,余光一直瞥着男孩方向。
“乖乖,好了就过来。”
孟东纪脸上也难得有了破裂的一言难尽的表情,下意识看了看江西格的反应。
江西格能怎么办,冰花全是围着松树长的,男孩不说毁的七七八八,也差不多了。
至于幸免于难的一小部分,江西格不用走近看,光是脑海里想象出的画面,他就恨不得封闭五感。
人有三急,那也不能随地大小便啊。
百闻不如一见,一见不如闻名。江西格捏着鼻子,斜着身子,目光只注视着眼皮底下那一小块,看着那小小的一束白,觉得这也没老师讲的那么神奇啊。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丑,远不如当初他想象的完美。
不管怎么样,江西格也算是了了一桩牵挂。
冰花啊冰花,听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又是冰又是花的,白不拉几有什么好看?还没什么价值。
江西格息了移栽几株的心思。
光山是一座蕴藏丰富的宝库,山势延绵百里,人类踏足开发出的地方不过弹丸之地,就足以让人啧啧称奇。
建在半山腰的半圈围廊和连着围廊的几座小凉亭,完美嵌合在山间起伏之间,如若一体。
凉亭里人声嘈杂,各地方言混在一起,一副五湖四海齐聚一堂的来劲,鼎沸盈满。
忽而一静,惹得人心弦急转,如猫爪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