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有雪待新晴》曾几荷时

39、第二十二章 此去何时还（下）

　　皇上并不接话，继章接着往下说：“臣不想有所隐瞒，皇上应该也明白，此次晴儿发病，乃是大喜大悲所致，多年来……多年来思虑成疾，再加上本就羸弱的身子，这次闻此变故，难以承受，血气郁于胸，臣试过疏导和强泄两种方式想帮晴儿化解去这股血气，却奈何病症实属多年来内忧所致，外力难以企及……”
　　皇上依然变了脸色：“继章的意思是……打算放弃了？”
　　那一瞬皇上眼中的光芒突然变成杀气，一旁的李兴腿一软险些跪倒，继章却终于摆脱了原本那慑人的光芒所带来的压力，抬起头来答话：“不，皇上稍安勿躁，继章是绝对不会放弃晴儿的。臣的意思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要救公主，关键不是药力，而是要找到可以为公主顺去郁气之人。”
　　皇上明白了继章的意思，眼中的杀气顿失，又变成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神色：“朕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朕已经加派了众多人手前去打探风儿的消息，整个边境快被搜寻遍了，却还是没找到风儿，甚至随他一起追击敌军的人都一个没找到，朕实在是不懂，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这么多人一时间全部消失掉！”
　　继章对这群人如何消失掉不敢兴趣，他只关心展风能不能回来，这才是最最关键的地方。
　　两人突然都沉默了下来，过了许久继章又开口：“皇上，臣还有一个提议，现在既然在宫内想找到救晴儿的方法已经很难，不如请皇上准许臣带晴儿出宫……”
　　“出宫？”皇上对继章的提议深感惊讶。
　　“是，出宫！”继章回答的分外坚定：“臣知道，太医院汇集了天下名医，他们的医术就像是大江之水一样宽广连绵，但臣坚信，正如在大江之外终有大海一样，太医院外自然有更多的名医圣手。他们或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不愿或不能进宫为晴儿医病，那么，为何我们不主动去寻了这些‘大海’呢？”
　　“皇上，臣妾求您答应易先生吧！”皇上还未来得及做出回答，突然皇后娘娘的声音出现了：“臣妾已在殿外听了多时，觉得易先生的方式也许真的管用，请皇上允许易先生待晴儿出宫去寻名医吧！”说完，皇后娘娘直直的跪下来一下下的向皇上磕起了头。
　　成亲这么多年来，这是阿姒第一次向皇上下跪，皇上一时间又是震撼又是心疼，忙上前搀扶起皇后娘娘说道：“阿姒，你怎么净做傻事儿？你的意思朕明白，朕只是不放心晴儿这么出宫……”
　　“皇上，臣妾相信易先生一定会照顾好晴儿的，是不是，易先生？”皇后娘娘说完就去看着继章，继章也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量和决心，狠狠地点了下头。
　　“好，那朕就答应你……”皇上狠下心做了决定。

　　继章带着晴儿走了，婉拒了皇上安排的暗卫和马车，只带走了小慕贴身照顾，走之前什么都没说，只叮嘱皇上一定要找到风儿。

　　马车晃晃悠悠的走了很久很久，小慕有些着急，车内的晴儿还病着不起，继章却似乎并不着急，也不吩咐车夫要去哪儿，除了城之后只是随着性子 “先生，我们现在要去哪儿呢？”小慕一边用湿润的手帕擦拭着晴儿的额头和手心，一边问着继章。
　　继章斜倚在车厢内一口一口的喝着竹叶青，听了小慕的话却并不回答，小慕没办法，也不再问什么，只是一门心思的细心照料晴儿。十岁的孩子以如此分得出轻重，继章看在眼里，心里默默地感慨着晴儿真是好福气，误打误撞救回来这么一个好“妹妹”，只盼着这次还能好福气的扛过这一关。
　　沿途每到一个小镇，继章便会停下来寻很多草药，然后带足了吃喝所需继续上路，路上需要煎药的时候就就地停下来生火煎药，偶尔还会在晴儿背上推拿按摩。
　　每次“推拿按摩”完成之后继章都会斜倚在车厢里一句话也不说一动也不动，满头大汗的虚弱样子让小慕不知所措，如果继章也病倒了，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这一车的病人。
　　又这么晃荡了十余天，小慕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了。晴儿依旧躺在马车里，第一次醒来的时候有些诧异，小慕笑着告诉她易先生带她出来治病了。晴儿听了也并不惊讶，只是微微笑了笑，从那以后，即便偶尔醒来也没什么力气说话，只是看着师傅和小慕笑笑。这么多天过去了，晴儿的病仍不见有好转，但至少也没有变得更严重，对继章来说，这已经算是最好的局面了。
　　他只盼晴儿能撑下去，撑到那人回来，到了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若是那人回不来了，那也许只能算是上天注定的，他也没有办法，一命换一命，算是最公平的结局了。
　　宫里皇上和皇后日日思夜夜盼，祈祷着老天能保佑这个小女儿，可是自晴儿走后就再难得到他们的消息。天下之大，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甚至现在连晴儿的生死他们都没办法确定。有时候想想，皇上甚至有些心惊，当初是凭借什么勇气和力量，答应了可以说是“来历不明”的继章，让他就这么带走了自己最最心疼的小女儿。这一生，他已欠下晴儿很多，不过是个十岁的孩子，大好的人生年华还没开始，上天怎么就会残忍的想要结束她的生命呢？
　　让继章带走晴儿绝非是皇上所愿，然而答应让晴儿走也并非完全是因为阿姒的哀求。继章说得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除了赌一把，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入秋以后，天黑得格外的早，尤其是在万物萧索的边关。
　　申时刚过，就有一班守卫登上城墙换班值守。澄古关外一片荒芜，风沙和低矮的沙棘阻碍不了守卫的视线，于是远处那些黑压压一片的敌军阵营就在暮色苍茫里显得更加迫人心神。

　　宇文颀不敢大意，有了上次的经验，现在为了防止敌人随时可能的突袭，每两个时辰就要换一班岗，夜里更是有双倍人手守夜。只是这么多天过去了，一直都很风平浪静，若不是至今生死未明的展风，宇文颀甚至开始怀疑，那日里的偷袭会不会只是出现在澄古关所有驻守将士面前的一道海市蜃楼。
　　但是展风并其他十一人失踪的事实一次次的提醒着宇文颀，万万不可大意。他们面对的，不只是如狼似虎的华国人，还面对着诡谲多变的大漠气候。丰国地处东南，境内气候温暖湿润，澄古关这边的干旱和昼夜温差是丰国士兵难以适应的；而华国国都就深处浩瀚沙海之中，华国人对沙漠气候与地形的熟悉使得这支本就骁勇善战的军队更加的难以阻挡。所有的一切都使得丰国这次与华国的对峙变得更加艰难。
　　宇文颀在帐内察看地形图翻阅兵书有些入神，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天色已晚，伸了伸懒腰便信步走出营房，打算去城楼上看看情况。
　　澄古关的百姓已全部撤出城百里之外，现在城里往来所能见到的只有士兵和其他随军人员，路上人见到宇文颀都会停下来行礼，宇文颀并不多说，只是点头示意而已。

　　城楼上寒风猎猎，吹得一面面印着“丰”或者“宇文”的大旗迎风招展，眼前的景象让宇文颀有些迷惘，十几年前当他还只是随军一个小分队的队长的时，城头上的锦旗还写着鲜红的“杨”……
　　身旁跟着的天阳低声唤了“宇文将军”才把宇文颀从回忆中唤醒，自展风失踪之后，天阳就一直在外寻找风少爷，直到宇文颀来了澄古关将他召回，现在，他一直都跟在宇文颀身边。
　　看着天阳有些担心的神色，宇文颀知道一定是自己忆起往事时的表情让天阳担心了，于是便挤出一个微笑，然后转过头看着远处的敌营继续出神。

　　忽然远处一阵马蹄疾奔声传来，昏暗中宇文颀看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只是吩咐了弓箭手将箭上弦时刻准备攻击。
　　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前方，然而城楼的灯光所能找到的范围内仍是一片寂寥，所有的声音都来自于远方的黑暗……

　　马蹄声终于越来越近了，宇文颀不禁捏紧了拳头，城楼下的士兵们也都进入了备战状态。
　　只见一匹马率先冲破黑暗，冲进了人们的视野，接着，却是另一队人马追了进来，无数箭簇从当先的骑马人身旁擦过，却没人能确定他是否已经中箭。
　　城上有人高呼让来者通报姓名，回应的却只是一阵又一阵的马蹄声和箭簇划过长空的死亡声。
　　宇文颀慢慢举起了左手，他知道，当他的手再放下去的时候，那群人将面临的是什么——尤其是骑马跑在最前面的人。

　　宇文颀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在这种情况下他不得不采取自己一贯所不屑的“宁可误杀一百，也不可放过一个”的态度。

　　“放——！”

　　“将军不可！”天阳近乎疯狂的在宇文颀的话音落下之前吼道：“来人是风少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