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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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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进勤政殿,光线打在正中央的龙椅上,皇帝陛下正在翻着折子,听着臣子的汇报,偶尔看一眼阶下的三个人,表情愈发耐人寻味。
昨日里刚刚回京的郁子期如今也是一身朝服侍立在一侧。另一侧站着的是李唐、宋清,至于他们俩啥时候站在一起去的,我们的陛下表示: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坐于上方的李翊头疼地看着这个站位,郁子期倒是无所谓,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不卑不亢,一本正经的陈述事实:“陛下,臣自南阳巡视以来,谨遵圣命,明面上和暗地里一直在调查南阳一带堤坝修筑之事,发现了其中不少猫腻。归结起来无非两个原因——官商勾结,以及……”说到这里,郁子期顿了一顿,才犹豫地补上未尽的言语,:“贼寇纵横。”
话音刚落,宋清就皱着眉头说道:“贼寇纵横?南阳地处江南富庶之地,前几年,我去江南别地巡防时,多闻此地百姓一向生活安定,让人羡慕,如今怎么会有贼寇之说?”
郁子期刚要答话,李唐捏着他白花花的胡子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老臣可是知道,这南阳的知府苏大人是先帝在时亲封的“二品大臣”,先帝一直夸他有经国治世之才,若不是体谅他年少离家,多有思乡之情,断然不会只封了他一个南阳知府,让他在家乡当官,为国效力。如今,小郁大人说南阳官商勾结,这涉事人等,应当没有这位苏大人吧?”
郁子期没有在意他言语中特地称呼其为“小郁大人”的轻视之意,只是沉声禀告道:“回陛下,这官商勾结的首犯便是这位苏若瑄知府大人!”
这边皇帝还未答话,宋清抢着问道:“既是父母官如此糊涂,那南阳的贼寇之流便是有其他的说法了?”
郁子期刚要答话,这边李唐又开了口:“宋大人此言差矣,这苏大人是否有罪,有罪当几何,还未有定论,如何这贼寇之事便是另有说法?又有何说法?难不成做个贼还得有个师出有名吗?”
眼见着这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李翊打算说个缓和话,谁知宋清丝毫不退让:“苏若瑄有何罪过,郁侍郎想必都已经查证清楚,相爷何必为他开脱?至于这贼寇霍乱,我只不过提了一句或有隐情,李相国何必如此激动,这岂不是恰恰证明确有其实吗?”
李唐转身盯着宋清说道:“什么叫为苏若瑄开脱?老夫不过说个公道话,苏若瑄被封为二品大臣这是事实,回乡担任南阳知府,政绩卓著也是事实,倒是宋大人啊,你没什么实据,却凭着猜想一直为南阳贼寇开脱,难不成宋大人与这南阳贼寇有私?”
“李相国慎言!”
“宋大人慎言!”
……
李翊,郁子期: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他俩不是一起的吗?
好吧,看来站在一起不一定就是为了交朋友,也可以是为了……更近距离地吵架?
郁子期沉默了一会儿,郁闷无比地开口:“南阳知府苏若瑄的罪证臣已查证清楚,证词等一应证据昨日给陛下看过之后均已提交大理寺以待判决,事件起因也在奏折中详细陈述。这起南阳官商勾结案牵连众多,臣不敢擅自定夺,就如李相国所言,这其中的首犯,苏若瑄苏大人既为二品官员,官职在我之上,生平也受先帝赏识,那么臣就不便再继续跟下去了,一切由陛下圣决。”
“那贼寇纵横的事情呢?”宋清大人一直很执拗这个问题,连忙追问道。
李相国本来也没想答话,反正也不干他的事,但听宋清这么一说,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侧身讥讽道:“这宋大人到底是为何缘由呀?这么关心贼寇,老夫倒真是好奇了!”
郁子期不理会他们之间的唇舌交锋,仍是拱手向皇帝李翊回禀道:“南阳贼寇纵横一事,臣觉得……臣觉得,这不过是官方的说辞,依臣看来,他们不像是戕害百姓之辈,倒像是行侠仗义之人。”
“噗嗤~”李唐忍不住鄙夷道:“小郁大人莫不是三侠五义看得多了,错把那毒害民间的贼人认成侠之大义的白玉堂了?这现实不比戏文,小郁大人还是理智一点~”
这会儿宋清倒没有马上反驳他,只是皱着眉说道:“郁侍郎可有确切证据证其无辜,否则,按照我朝律法,凡入林为贼,落草为寇者,皆以谋乱罪处之。”
郁子期垂了目光,回答道:“确切证据臣还不敢说有或没有,但臣,请了一位证人回京,她的话,或可一信。”
“谁呀?”李相国漫不经心地问道。
“冯子夏。”抬眸之处,心意神动。
闲池阁。近来暑气将至,宫里大大小小的院落都垂了最配夏日的竹帘,一为竹凉防暑,二为竹香清心。
顾清和掀了帘子进来的时候,郁晚舟在正在练字。天下书法名家,以谷逸轩为首。现如今天下男子崇尚行书的飘逸潇洒,一横一竖颇具武林秘籍上一招一式的飘逸洒脱,却又不失规律其中的行云流水。可是她的这位先生啊,偏偏爱好楷书的工整,常常向她感慨道,这人哪,只有将楷书写到一定的境界了,方才能体会得了这世间的人情道德,律法规矩和这所谓的方正圆滑。
郁晚舟写得一手簪花小楷,只是人前从不展示半分,只是将一手规规矩矩的正楷呈于人前,只有在自个儿独自练字的时候才会细细练习。
顾清和不敢惊动正在专心练字的郁晚舟,只是将目光转移到这簪花小楷上面,不由地赞叹一声:“娘娘这一手簪花小楷真是写得极好!”
郁晚舟这才抬起头来,对上顾清和赞赏的目光,也不由地笑了,直起身子笑道:“清和对簪花小楷也有研究?”
顾清和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只是略有所闻罢了。”言语模糊,欲言又止,明明就是企图蒙混过关。
“那你就是奉承我了?嗯?”郁晚舟偏偏不放过他。
“额……”顾清和原本是低着头说话的,听了这话,心神一激动,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郁晚舟含笑的双眸,才知道郁晚舟并非真的生气,于是也笑着回答,“原来娘娘是诈小奴!”
郁晚舟眼珠一转,身子也转过去,继续抄她的诗,言语依旧不认输,“那是,你前几日诈我的的事情我可记着呢!”
顾清和哭笑不得,“那么久远的事情了,娘娘还记得呢?”
“顾清和,难道你不知道我很小气吗?”一个是故意发问。
“小奴不知。”一个是故意装傻。
“哼”,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郁晚舟又拧过身子继续写字,“那你如今可记着了,娘娘我小气的很!”
“娘娘最是宽宏大量。”
郁晚舟觉得今儿个字是练不成了,所幸扔了笔,“顾清和,你大胆!也敢变着法儿地讽刺我了,嗯?”语气却怎么也严厉不起来。
“回娘娘,小奴不敢!小奴只是希望娘娘看了这个也能宽大处理。”
顾清和递上了一张纸,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纸上所言了了,只是有一个名字分外地刺眼——冯小怜。
郁子期回到郁府的时候,天已擦黑。走出勤政殿,郁子期就做回了他的大公子。此时,在郁府门口看到了正准备出发去宫里的冯子夏,他竟然还朝她挑了挑眉梢,冯子夏没有理他,他也不恼,抱着双手看着远去的马车,目光悠长而深远。
从始至终,他只不过是一颗棋子罢了。
这个棋子,来得理所当然,当得心甘情愿。
勤政殿的灯火一点就是月余。
当冯子夏重返江湖的时候,天气已然正式步入酷暑。苏若瑄的尸体存不住三天,李翊到底还是顾念他曾经的功绩,许他的家人将他以庶民身份下葬。其余的官员均被公开处刑,或处死或流放或降职,不一而论。
经此一事,南阳地方的官员大换血。新上任的官员均是今年科考新进的进士。南阳富庶之地,本是那些官家子弟趋之若鹜的外调场所,在温柔乡里蹉跎两年,只要确保无甚差错,时机一到,便巧借东风,平步青云。不过今年情形已是大有改变——先有孟嘉祥在前为例,杀鸡儆猴,这卖官鬻爵的事情无人敢犯;这选拔人才的事情便自然得按着规矩来,这样,一等人才便坐一等的位置,平庸之辈也只需守住自己的本职,这样安排,便是极好。
考虑到新进官员终究是缺乏经验,这南阳之地还需要派遣一位有资历的朝中大臣统一事务。毫无疑问,这个人选,炙手可热。
最近的李唐可谓是愁昏了头。南阳的苏若瑄一倒,影响最大的就是他了。多年来,南苏北李的格局巍然不动。李翊初登宝典,他也计划着全身而退,可是他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帝王,还不等他布置好后路,李翊果断出手,南阳的苏若瑄倒了,多年的“英名”一朝俱毁。下一个会是谁呢?谁也不知道。
李唐想过李翊一定对付他,毕竟从古至今,没有一个帝王放心身边有一个在朝堂上一呼百应的臣子。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一个为官四十余载的老臣,最后的归宿无非两个——致仕和罢官。如今,是折他羽翼的时候了。
“许妈,记得多多嘱咐李嬷嬷,让她注意着小泽的身体,这几日陛下生气,禁了小泽的足,又降了小泽的位。小泽肯定气恼万分。这孩子打小儿身体不好,这万一气病了可是不得了……你让李嬷嬷多多注意着。”门外李夫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让李唐更为头疼。冯子夏一进宫,他就知道自己的女儿怕是讨不了好了。果不其然,降位又禁足,不亚于当官的被削官散财。可如今他在前朝处境尴尬,后宫的事,他避嫌都来不及,何谈插一手呢。
说起这冯小怜,当初在秀女名单里面还真是被他忽略的一位。毕竟冯家在官场上已是过去,又没有任何背景,不过是曾经于先帝有救命之恩。冯家和天子的渊源他也略有耳闻,当年先帝幼时在野,曾受冯家拼死保护的恩德。这护驾之功,在先帝登位之后,冯家并未讨要,也不曾有任何言语旁敲侧击,倒像是忘了这件事一般,先帝为此大加赞赏,欲给予冯家很高的地位。可是冯家仍然不为所动,全家退隐到南阳,居江湖之远,远庙堂之事。直到去岁,先帝游幸南阳,路上遇见歹人,又为冯子夏所救,听闻冯子夏为冯家之后,更是对冯家好一番另眼相待。当时还是太子的李翊随行左右,自然是将一切都看在眼里。或许从那时起,李翊便动了重新启用冯家的心思,不然今年初春选秀女,仅凭冯家,冯小怜不会那么容易就进了宫,这里面,多多少少有点李翊的意思。或许,还有冯家的默许。
这步棋,到底是什么时候走的呢?他竟毫无察觉。
那么,小泽与冯小怜的冲突,是不是也是设计好的一步呢?
想到这儿,李唐心里有了更深层次的考虑,他眉头一皱,吩咐李大:“吩咐李嬷嬷,冯小怜的事情有蹊跷,这几天仔细照看着小泽,切勿让别人有机可趁。”
宫灯初上,李翊批完了最后一本折子,长叹一声,向后靠着,闭目养神。
苏若瑄这个案子恰如其分地解决了南方的问题,可是,最近朝堂之上不知是哪里传出了“清南北,肃朝纲”的流言,谣传朝堂官员也要进行一次“大换血”行动,有苏若瑄为前例,这种恐惧的气氛蔓延开来,直接导致朝廷上下,人人自危。这种谣言一旦深入人心,后果不堪设想。最直接可见的后果便是,最近,这呈上来的折子的内容是越来越水了。连需要圣上亲批的折子呈上来都是这般水准,那些不用亲批的公文的品质,可想而知。
这一切的改变,不过是因为倒了一个苏若瑄。
这个人一定要除掉吗?
其实,不是一定的。或许答案更可以说,一定不是的。
江南匪患的症结在于官商勾结吗?并不是。甚至于江南匪患都不过是一场障眼法,官商勾结也不过是一根导火索。这一切,都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布局,目的只有一个——除去苏若瑄。因为苏若瑄是李唐的人。
如今目的达到,这件事便是到此为止。倘若有人借此旁生枝节,再生龌龊,那便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闲池阁。
最近前朝后宫风起云涌,郁晚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又没有了李翊的叨扰,这日子着实过得清净。
当初那一封信想把郁家牵扯进来,自己倒是真真有些揪心。所幸这边郁晚舟刚刚收到那封顾清和拿给她的不知来自何处的书信,这边父亲就派人递了家书进宫,这冯小怜的事情,哥哥已在家书中略写一二,总之不会影响到郁家,自己无需多管。相信凭哥哥的聪明才智,这件事情最终如何处理,自会有他的道理。既然父亲都没说半个“帮”字,自己又何必跟着瞎掺和呢。
这些都不打紧,倒是那封书信,来得着实蹊跷。
本来事情已经尘埃落定,郁晚舟大可不必如此深究,可信上内容,细细揣摩,着实可惊。郁晚舟肯定这封来历不明的信后面,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操控者。这幕后之人一日不除,自己便一日放不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