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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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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荷才露,蜻蜓悄立。一日日的时光流去,眼见着,要入夏了。
闲池阁里的郁娘娘却感染风寒了。
说到感染风寒,郁晚舟也是百般无奈——这宫里面最易伪装而且还可以不被怀疑和侧目的大抵就是这个了。陛下这个月来了闲池阁两次,还都只是事出有因,无实质接触的那种,这些郁晚舟不相信来仪阁安插到闲池阁的内线不会告诉她。郁晚舟也从未想过瞒着她——
毕竟内线这个东西,反水最是正常了,无论是有意还是无心。
这一出好戏啊,郁晚舟静悄悄地等着看。
只是,不知是内线的重点抓的不对还是表达能力欠缺,亦或二者都不是,纯粹是李梦泽的个人原因——今月初一的嫔妃茶话会上,梦泽小贵妃的眼神赤裸裸地扎到郁晚舟指间的橘瓣里,吞下去的那一瞬间,让郁晚舟觉得如鲠在喉,又莫名其妙。面上波澜不惊,内里哭笑不得。
郁晚舟还不想这么快首当其冲——毕竟从李家一开始就自荐自己的幺女入宫为妃,这件事情就变得不那么简单了。
如今的前朝——陛下、李家、还有宋家,三方鼎立。看似十分和谐,其实你只要看懂皇帝这一方,不是凌驾于其余两家,而是平起平坐,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李家想要的,是温水煮青蛙,水到渠自成,安然而心得。陛下想要的,是稳而后杀之,断了风筝的线,切了钓鱼的绳。一个是醉翁之意,一个是山水之间。一个仰望另一个的位置,一个俯视另一个的野心。而宋家,则是断线的剑,砍绳的刀。锋芒指向一人,生死攥于一手。
如今的后宫——李家的幺嫡女李梦泽,孟家的二姑娘孟静漪,或许还有她这个郁家的小小姐郁晚舟。每个人的身后,都是一个家族的剪影。这入宫的官家贵女如同过江之鲫,可是真正渡的,又有谁知道呢?
宫中情形瞬息万变,眼前形势尚不清楚,蛰伏是最好的办法。于是郁晚舟才想出了这么一个下下策。她身子弱,宫里人都知道,再加上最近天气凉热交替,如此倒也显得不是太过刻意。
只是近日以来我们的皇帝陛下不知是着了哪里的魔,还是那日的夜间闲谈打通了他的什么任督二脉,仍旧三天两头地来闲池阁,美名其曰关心郁晚舟病情。不过郁晚舟抱病不能侍寝也不敢见驾,他却浑然不在意,只是吩咐小公公们将一沓又一沓的奏折挪至郁晚舟的书房,大有将郁晚舟的书房占为己用之意。
事实上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郁晚舟自小便是喜读书习字的,只是初初入宫,一切还来不及置办,书房里面只是寥寥几本家里常读的诗词史书。笔墨纸砚这些,还是顾清和着意添置的,郁晚舟用着甚是顺手,倒也不再更换。其余雅兴之具那是一个都没有。这也难怪我们的傲娇小陛下一打开书房的大门,望着雪白白空洞洞的屋子好一会儿,才颇为费解地看了郁晚舟一眼。郁晚舟拿不准他的心思,只得弯了弯双眼——我不管,我就笑笑!
第二天,各色的瓷器、古玩、字画流水一般地进了闲池阁,甚至于屋内摆放的盆栽青松敬事房都差人送了几盆过来。李翊雅兴大发,站在院子里一一指点什么地方放什么物品,闲池阁似乎不再是郁晚舟的住处,倒像是他的秘密花园。
郁晚舟因为身染“风寒”,窝在榻上。小意打开红木雕花的窗棂,透过缀满绿叶的梨树枝丫,郁晚舟看到一个明黄色的背影,站在院中央,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伸出,接那风中飘飞的柳絮。
李翊本身就是身姿迢迢,玉树琳琅,此情此景,果然是难得的赏心悦目。郁晚舟不禁转头向着身边的小意笑道:“小意,你瞧——”
柳絮儿打着转,目光儿紧相随,恰恰将至手心,一丝清风经过,卷了柳絮,携带着李翊的目光,一齐转身,不早不晚,准巧儿看见了郁晚舟掩映在梨树枝丫背后的言笑晏晏。
树下光与影,叶间爱与卿。
很轻很浅的笑,一点点荡漾在皇帝的唇角,眼尾,眉梢。没有桃花色的眼神,似乎才是他湖水一般的澄澈本色。
李翊的目光落在郁晚舟身上,柳絮的命运降落在顾清和托着的茶盏里。
廊下的顾清和站了很久很久,呵~眼前的清风暖阳甚是养眼呀。他看了很长很长的时间,想了很远很远的过去,有关离别和重逢,悲伤和欣喜,信任与背叛。郁晚舟清亮坚定的眼神似乎还近在咫尺,顾清和清楚的记得她说过——“我不在乎的,顾清和。”可是她不在乎,他也能不在乎吗?答案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就像一种随时会发作的蛊毒,每当他想要奔向阳光,痛苦便如潮水一样涌来,提醒着他——你是生活在地狱里的人,灵魂与枷锁同在!
最近宫里不太平。
方嬷嬷出去逛了一圈,就搜集了不少八卦。刚回到闲池阁,便忍不住找了小意,细细叮咛一番——若不是郁晚舟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吩咐了要静养,她是一定要冲到郁晚舟面前好好说道说道的。
陛下早已把闲池阁的书房打造成第二个勤政殿了,只是他最后到底还是延续了原本书房素净的路线,添了些古典的点缀,装饰地低调而不奢华。郁晚舟本是担心急了李翊亲自安排下来的书房会不会真正成了“房”,而缺少了书卷气。如今看起来,虽说终究累于案牍劳形,整体而言还是很有书房的感觉的,只是多了一份庄重,少了一丝闲散。不过,终究不是太过于出乎意料。郁晚舟是个随波逐流,安于天命的,只要结果不是很坏,那么在她眼里也没有挽救的必要了。
方嬷嬷回来的时候,廊下的小意恰巧在喂李翊带来的鸽子。至于这鸽子嘛,也是李翊的意思。
小意是个好孩子,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对方嬷嬷的印象早就已经改观,就像郁晚舟曾经和她说的那样——“方嬷嬷也许永远做不到成为小意你一样对我好的人,就如同我也做不到像对你一样对方嬷嬷全心全意地信任。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生活,所以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量。只要她的思量于我无碍,我又何必介意她的思量是否于我有益?”于是方嬷嬷招招手,廊下喂鸽子的小意便乖乖地过去了。
这一说,还真是一件大事。
和郁晚舟一同进宫的冯家女儿冯小怜,被贵妃毁容了。
朝晖殿。
孟静漪淡定的听完贴身侍女春夏的“小道消息”后,眉目之间仍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只是皱着眉头问道:“昨日吩咐下去的绿豆糕怎么还没做好吗?”这让春夏很是无奈又不解。
细细追究近日来发生的一切,春夏觉得自己的小姐在老爷倒势之后全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刚进宫时,小姐去拜访郁小姐,满心满意地谋划,在宫里能有个相互扶持又不能抢了风头的姐妹,能凭借自己的才貌获得陛下的青睐,让孟家光宗耀祖,自己也可以宠冠六宫。虽然最后小姐出师未捷身先“死”,郁小姐当初不置可否,落井下石,不声不响地,如今倒是春风常驻,圣眷正浓。江河日下,小姐伤心倒可以理解。小姐临入宫前一夜,老爷将小姐叫到书房,具体说了什么自己确实不知,但从小姐泛红的双眸不难猜出这个密谈的大致内容。老爷贬谪的那一天,也暗地里让人送了书信进来,可是小姐许是得知母家遭此大难伤心得不轻,见了老爷的最后书信竟是没有丝毫动容,粗粗扫了一眼就吩咐自己把信烧了。眼下虽被封了嫔位,知道陛下是在给她台阶下,仍是倔强的不肯低头,既不讨好陛下,也不和别的嫔妃联络感情,大有万念俱灰的意思。
春夏拿不准自己孟静漪的心思,院里的小奴弓着身子将绿豆糕呈上了桌子。这绿豆糕做的颇为精心——原滋原味的绿色、红豆馅儿的朱红色、加了葡萄干儿的深紫色还有芝麻馅儿的黑色——五颜六色,看着甚是可口。孟静漪纤纤玉指捻起了一块,尝了一口,便舍下了。春夏眼看着她眉眼之间兴致缺缺,一副倦怠之意,也只得行礼退下。阖了门,眼珠转了一转,转身离了朝晖殿。
宫里僻静之处,一绿一蓝两件宫服,凑在一起悄声说着什么。
春夏踏出寝殿的那一刻,孟静漪蓦然睁开了双眼,目光落在绿豆糕上,将红色的那块掰开来,一张纸条便出现在视线里。这一切,当然不会让春夏看见。
来仪阁。
“嬷嬷……”李梦泽知道自己闯祸了,坐在织锦的凳子上,眼巴巴地望着走进来的李嬷嬷,软绵绵的喊了一声。
“小祖宗,现在知道错了啊?之前怎么那么冲动呢?”用的是责问的句子,可是李嬷嬷的话语之间却听不出半分责怪之意,大有宠溺娇惯之意。
于是李梦泽可怜巴巴的目光立刻没心没肺地弯成了两抹弦月。
说实话,李梦泽是一点都不怕的。别说只是毁了一个刚入宫的小小娘子的脸,便是取了她的性命……李家自会给朝廷一个交代。
当我们任性的小贵妃说出这句话时,她一定想不到她亲爱的爹爹此刻的头有多疼。
这几天的后宫不安稳,这几天的前朝也不见得平安无事。
李府。将近端午,府前的茱萸刚刚插好。刚刚下朝回府的李唐丞相大人,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想着朝堂上的种种,总觉着这青朦朦的绿色怎么看怎么晦气。
“相爷心中有怒,何必牵连草木。”这话出自李大之口。李大,李府的仆人,也是李唐最信任的心腹。
李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的呼了出来,侧眼看了一眼李大,拂了衣袖,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便踏入了家门。
岂料刚入大厅,李夫人便哭哭啼啼地飞奔而来,一把抱住李唐,泣不成声。还是身边的嬷嬷把李梦泽的事情同他说了个大概。
“我当这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一个小小娘子,脸毁了便毁了吧……你也是的,这么小的事情,你便哭成这样,还有一点丞相夫人的体面吗?让人看笑话!”李唐埋怨了几句,看见自家的夫人早就收了那几滴眼泪,觉得甚是无趣。这事情无甚紧要,他喊了李大上前吩咐这事情让他来办。
李大领了命,却不着急退下,只是垂了双手,抱于腹前,语气有些迟疑:“可是,相爷,小姐这次毁了的是冯家长女冯小怜的脸~”
“什么?冯家?!”
茶盏应声落地。
与此同时,郁家门口来了一辆马车,马车上下来一位身穿青色衣袍的少年男子。他将手中的包袱丢给门前的小厮,吩咐道:“去通知父亲母亲,就说我回来了。”
小厮应声而去,他却并未急着进府,而是转身向箱笼内伸出一双手,语气散漫又傲慢地说道:“冯少侠一路辛苦,下来吧!”
一双纤纤玉指,撩开朱红的帘子,落在了远处观望的宋清眼里。
一切都恰如其分,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