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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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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夹在内务府为闲池阁准备的今夏衣裳布匹中,被顾清和一道拿回了闲池阁。信的封面干干净净,不言出自何人之手,也不言意欲寄给何人。顾清和略一思索,撕了封口,将信纸抽出,只是粗粗扫了一眼,便觉这封信来得不简单,这才将它呈到郁晚舟的面前。
信中所言郁家长子郁子期和冯家长女冯小怜二人之间,曾有过一段“未尽之缘”。
十几年前,京城来了一位据称修为极高的道长,一柄紫纹拂尘在手,绕过天下苍狗。他落座在一家小小的道观,每日登门求拜的人数不胜数,其中不少都是达官贵人。毕竟,当一个人生活在无忧无虑的当下时,是最爱幻想虚无缥缈的未来是否会在劫难逃的。
这一天,郁家和冯家的两位夫人在道观不期而遇了,二人手中都牵着刚刚学会走路的郁子期和冯小怜。这道长本是个寡言少语之人,可是那一天见到郁子期和冯小怜却是少有的多言了一句——“这对小儿女缘分不浅”,并且赠与二人一对星月玉佩,男为星,女为月。儿女缘分,星月为对,郁家和冯家自然而然地为二人定下了姻缘。不料又过了几年,这位道长竟被查出参与了朝廷党派之争,此事一出,京城上下无人不为之震惊万分。郁冯两家对这段儿女缘分也便默契地按下不提了。待到冯小怜入选宫妃,这件事也是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
只不过这件事到底还是郁冯两家的私密之事,当年未曾大张旗鼓地宣传,外人无从得知,便是两府府内之人也不尽然得知。那么,这封信,又是来自哪个不知名姓的知情人之手?又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让郁晚舟知晓?
是出自内务府?抑或是有人假借内务府之手暗中操作?
可是,这件事情若是捅到皇帝那里,或许可以让皇上疑心郁家与冯家有私;若是暗暗告诉贵妃,李相定会加以利用,让郁、冯两家都讨不了好。毕竟,此次“南阳之变”,郁子期身在其中,郁家必然牵扯进来,冯家又因冯小怜和冯子夏两姐妹也被卷入,李相肯定不会猜不出是他们俩家在对付他,或许,他会再聪明一些,猜到这背后一定会有陛下的暗度陈仓,但杀鸡儆猴以儆效尤,终究,是陛下动不得,于是只能拿郁家和冯家撒撒气了。
总而言之,从陛下指定哥哥亲赴南阳那一天,郁晚舟就知道,陛下在给郁家一个选择,而郁家用郁子期的南阳之行,向陛下交出了自己的答卷。
郁家走的,是万古不变的小心路;郁家摇的,是千年如旧的谨慎船。
这条路怎么走,这艘船如何摇,郁家给出了最终的答案——忠君。
那么,冯家呢?
或者,还有一个问题,这封信,是只有自己收到吗?
朝晖殿里,烛火暗淡。一双蔻丹手,指间焰起,白纸黑字,化为余烬。焰尽的余光照亮了女子眼角最后的锋芒。
听雨台前,月色如霜。一抹素白影,远山近水,前尘往事,皆为过往。冯小怜的影子,被扯得很长很长。
这封信,当然不止郁晚舟一人收到。
但是,从此以后,整个皇宫里,这一封信,从来都不曾有人收到。
宫里的日子,很快便一天天地过去了。前朝为着苏若瑄那个案子着实闹了好一场风波——官场,为官者之修罗场,一损百损,一荣千荣。各家的利益链条在这个大染缸里面浸染数十年,终归是有些牵扯。可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一个苏若瑄倒了,还会有很多个苏若瑄想要顶上去。南阳富庶,可不是虚有其名。李翊只是稍微透露一点要从朝堂五品以上官员中选取有能力者前往南阳,改“南阳知府”一职为“南阳太守”的消息,第二天的朝堂之辩便从 “苏若瑄之死”转到了“南阳太守”一职的任选。
“死者之大”,终究大不过将来的利益谋划。
吵吵嚷嚷两个多月,李翊坐山观虎斗,对各路人选不置可否,直到两个月过去,那些别有用心的官员的野心也在一日日的朝堂争辩中渐渐耗尽了,李翊才慢悠悠地宣布最终人选——是个新进的官员,家世清白,年轻有为,以及最重要的,没有参与党争,是个中立派。这件事前前后后蹉跎两个多月,最终名单出来的时候,大多数人的心里所想都是“终于结束了”的解脱快感,所以,很少人有异议。党争,实在是一场耗时耗力的比赛,这就像“熬鹰”一样,是猎人熬过了鹰,还是鹰熬过了猎人?一切都交于时间来做决定。但,只要筹码在庄家手里,这场赌局,就是庄家的主场。
李翊厌□□争,可是,党争也是皇权集中的重要支撑。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加以利用已达到自己的目的。
可是不得不说,李翊拿苏若瑄“开刀”的这个举措有些操之过急地冒险了,少年天子,甫登皇位,就着急清理先朝的旧臣,着实让人诟病。不过,多亏了郁子期,自己还未给他创造机会,他就帮自己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最终,皇权压倒了官权。冯子夏走后,郁子期又跑到南阳待了两个多月,当了两个多月的“代理”太守,终于随着新南阳太守的人选敲定,郁子期也得以重返京城。
想到这里,不知怎的,李翊就想起了当初郁晚舟烛火之下对郁子期一字一句的评价,果真,知兄莫若妹。
自此之后,李唐在南边的势力大大减少,宋清又在朝堂之上对其加以掣肘,李唐人到暮年,想要再有建树也是难上加难。有时他回忆往昔,自己起于前朝党争,如今也败于今朝党争,想想也是可悲又可叹的一生。李家的辉煌,在灿烂了几十年之后也终究走向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庸俗结局。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
可是,这棵树,还没有倒。
因为这棵树,扎下了一条新生的幼根——李梦泽。
来仪阁里,李梦泽呆呆地听着李嬷嬷说着这几天前朝波诡云谲的政治形势,似痴了一般地发问:“嬷嬷,你说的这些我不懂,只是……我只是想知道爹爹怎么样了?还有,翊哥哥,他为什么要针对爹爹?”
“我的好小姐,这些都不懂也没有关系,你只要知道,早早地怀上陛下的孩子才是正经。李家,老爷和夫人,都盼望着呐~”
李梦泽听得糊里糊涂,只是应了一声“哦”,听到提及“李翊”,不免问道:“那翊哥哥现在在哪儿呢?”
李嬷嬷的脸立即便沉了下去:“哼,这几日,可真是便宜了那个贱蹄子。”
李梦泽知道自从郁晚舟得宠之后,“贱蹄子”便是李嬷嬷对她的“专称”了。反正李梦泽对所有企图亲近李翊的女子都没有好感——之前知道了孟静漪是陛下后宫选秀之后的“临幸第一人”,于是便在孟静漪来求自己帮助她父亲的时候,狠狠地落井下了一回石。孟家的下场,可谓是惨烈至极。可没想到陛下竟然留了孟静漪,还升了她的品阶,自己真是恨死她了。如今,郁晚舟也是颇得“圣宠”,再加上,这两人身家在自己之下,与陛下的情分更是没有,自己如何比不过她们?想到此处,李梦泽的脸色也是愈发难看了。
无论如何,翊哥哥的孩子,只能是自己生的。
闲池阁。
苏若瑄的案子在这个暑气逼人的八月终于走向了尾声。在这件事情上,郁家是出了不少力的,李翊清楚地明白,纵然自己当初确有扶持郁子期之意,但不可否认他的能力也对得起自己为他的谋划。如今,郁家子期已是朝堂四品官员,年少有为,圣上宠眷,一时风光无限。
皇帝的宠爱,从来都不是给一个人一颗心的,而是一个家族,一门姓氏。
前朝的郁子期,后宫的郁晚舟。
后宫的眼睛比前朝的鼻子还要敏锐几分。不过短短几个月,众人眼中的郁晚舟已经从当初入宫时病弱的小娘子变成了如今圣眷宠渥的郁娘娘。李翊的时时造访,郁家的青云直上,也让自己在一夕之间站到了后宫的风口浪尖上。
自古以来,帝王多情都是祸乱之由。更何况,李翊的深情,从来都不过是一场心知肚明的银货两讫。最终,还是郁晚舟自己承担了所有的暗波涌动。
在深沉的疼痛里,郁晚舟蹙眉看着帐顶的合欢花纹饰,是这个季节独有的颜色。李翊温柔的亲吻还在耳垂处若即若离,沉重的呼吸润湿了鬓发。雾气漫上了沉醉的眸子,在闭眼的那一刹那,郁晚舟突然就想看一看当初一见倾心的那双眼睛,看一看桃花潭底的深情千尺。可是四目相对,只有千仞的霜寒高山,清明的眼色撞上泛红的眼角,有一刹那的沉默,终究,郁晚舟扯了扯嘴角的弧度,清醒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最后,郁晚舟想起谷先生念过的一句词——“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这场春色无边,或许自己从一开始就不该沉醉其中。
次日清晨,郁晚舟照旧起身伺候李翊穿戴,记得李翊第一次留宿,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清晨曦光里,一个无意的抬眼,一个慌乱的垂眸,甜蜜地好像一场梦境。对比如今,李翊临走前丰厚的赏赐,真实而讽刺。
郁晚舟不是矫情的女子,既然当初选择了入宫,那便早已对如今的处境有了些许心理准备,只是,当事实摆在面前时,终究有些破碎的不甘而已。不过不甘过后,还是要清醒地打算一番的。
深情不可许,便许一世无忧。
从勤政殿到闲池阁,有一段晚霞好风景。夕阳的余晖,柔柔地拂过御辇的流苏,金辉相应,让人看到光明的希望。
可是夕阳的尽头,是无边的黑夜。再过几个时辰,这条路便会完全隐匿于漫漫长夜中。就像是从来都没有过这样一条光明的大道一样。
试问,世间的事情,又有几个能逃脱这样的命运呢?
闲池阁——李翊越来越熟悉这个小小的院落,尽管它与自己的寝殿之间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或许是因为自己把书房搬到了这里,所以总是来得格外勤些。连带着郁晚舟,都比别人看到的次数要多些。
很多的时候,李翊看到的郁晚舟都在执笔写字,倒真不愧是谷逸轩的关门弟子。虽然自己因为有些“鸠占鹊巢”的羞愧,特许她在自己的书房里自由写字看书,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她主动到过自己的书房,便是自己偶尔一提,她也只是婉拒。除非自己端正了神色,命令她到书房侍候左右,她才会踏足那一方小小天地。仿佛自己和她之间,始终有一道若有似无的屏障。
先前,李翊曾一度以为她不过是小女孩的害羞,可是等到二人肌肤相亲之后,郁晚舟依旧我行我素。李翊又私自猜测这不过是她欲擒故纵的矫情手段,本来自己就最讨厌作女,心下不由地对郁晚舟厌恶了几分。可是自己冷了她十几天,再来时,她依旧不改初衷。这次,李翊也不猜了,他贵为天子,何必费心思去猜一个妃子的心思。日子久了,李翊也算是明白了,郁晚舟真的一直都是徇心而活,世间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她懂,但她有自己的坚持。尽管,这份坚持在数月之后显得可笑而可悲。但彼时的她,活得人间淡然又心间热闹。
所以,李翊从来也不知,郁晚舟每日写的东西。日后等到他知道的时候,他会心酸又无奈地发现,这些字里行间,已经隐隐有了另外一人的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