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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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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翊踏入闲池阁的时候,郁晚舟已经率领阖宫上下在庭院等候了。
她望着李翊扶着曹公公的手慢悠悠地跨下轿辇,步入庭院,然后抖落了一身的暮色。他神色懒懒,偏偏一双桃花眼还是倔强地微微上扬,牵扯起嘴角的一丝笑意。只是那眼神里面,坦坦荡荡,也空空如也,没有一丝的真心。
李翊向屈膝行礼的郁晚舟伸出手来虚虚的搀扶了一下。眼风扫到了郁晚舟平平无奇的容貌,回忆了半天,才恍惚意识到自己这是来到了闲池阁。
他今天在来凤阁硬生生地批了一天的折子才混了一整天。夜里曹公公来请示今晚安排时,虽然他也知道自己做戏就要做全套,不能半途而废,可是想到昨晚的春风一度,体验实在不是很愉快。这种事情,从小到大,见得多了,学得也多。这是帝王的必修课,偶尔也是正常的生理需要,他向来是不排斥的。可是演戏,他觉得很累,也很排斥。
皇帝的夜晚,要么属于前朝,要么属于后宫。前朝的事经过今天白天可以暂且告一段落了,后宫的事情嘛——戏,他是不想演了,所以果断排除了来凤阁;去任何一个新人那里便意味着要开启新的副线,他选秀不过十数天,副线太多,不利于后宫故事线的展开,更不利于他的布局,更重要地是他现在脑子很乱,不想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的。
那么就剩下了两个选择——朝晖殿和闲池阁。
本来他应该是要去朝晖殿的。孟静漪刚刚晋了位份,自己给了孟家一个态度,也很想去验收一下孟家如今的站位。可是,听曹公公身边的小九回来汇报情况时提及,人人厌而远之的朝晖殿今天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李翊突然就很想会一会这个郁家的小姑娘,哦不,是宫里的郁娘子。
这些个弯弯绕绕的小心思,郁晚舟都不知道。李翊虚扶她起身的那一瞬间,郁晚舟偷偷看了一眼近距离的李翊——多情的眼睛里面是一湖忘情水,配上精致无可挑剔的五官,真真不愧是权利和美色代代遗传的产物!
郁晚舟年少时常常自命不凡。略懂诗文,便要立誓做天下第一才女,可是后来知道了后宫那位不知名娘娘的故事,这个还未宣之于口的梦想就被羞愧的自己“掐死”在可怜卑微的自尊心里;浅读佛经,便已然觉得自己参透世间红尘万丈,虽未身付青灯心许古寺,但也清心寡欲,遗世而独立。这些都是年少时心里小小的倔强,未敢大肆宣扬,可是偏偏被她的“奇人”先生给看出来了。谷先生曾经对着她交上来辩论“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的文章,笑的颇为意味深长,最后评价一句:“未经情爱,解之甚浅!”
那时的她还不相信一见钟情,家里年节之下招来的戏班子,咿咿呀呀地唱着话本里面的爱恨情长,自己从来不会跟着家里的哥哥姐姐去偷看。可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郁晚舟在黑暗里睁大了双眼,也会胡乱想着自己将来是否会遇到戏文里说的那种一见钟情。
如今,进宫遇见了李翊,她突然就觉得——
没有,真的没有!
因为李翊没有心,因为郁晚舟不懂情。
所以,今晚的计划,郁晚舟决定继续。
来仪阁。梦泽小贵妃在线暴躁——
“什么?陛下去了闲池阁?闲池阁里面的那位便是郁娘子?啊啊啊……翊哥哥怎么可以去她那里?阖宫上下有多少娘子,为什么翊哥哥只去了她那儿?两次!为什么不是我呢?哼……难道是我站得还不够高吗?”
“……可是,贵妃,据我们的消息,陛下第一次去郁娘子那儿,二人并未圆房。这一次怕也……”
“哼!我在乎的是圆没圆房吗?我在乎的是翊哥哥竟然去了她那儿,只要是翊哥哥没有来我这儿,我就生气!”
“……贵妃,恕小人多一句嘴,您既然进了宫,这宫里的规矩也不能太逾越,陛下是属于天下万民的,不只是您一个人的。还有啊,这以前的称呼也得改改了,像是“翊哥哥”这样的称呼,您私下里和陛下单独相处时可以使用,也是闺房情趣。但是,明面上,您还是得注意一点……”
“哎呀呀,烦死了烦死了。这话你说过不知多少遍了,我能不知道吗?!这不是因为眼前没有旁人,我才这般百无禁忌嘛!好了好了,嬷嬷,你有教育我的时候,倒不如帮我想个法子让翊哥哥到我这儿来……哼,不能总是来我这儿,大不了就多多来我这儿嘛!……哎呀,您可是在府里看着我长大的奶嬷嬷呀好嬷嬷……”
“好好好,我的小贵妃,老奴帮你想办法。可是今晚,陛下是一定歇在闲池阁了……”
“那怎么可以呀?万一……”
“放心放心,我的好贵妃。闲池阁有我们的人,老爷早有准备。在您受孕之前,这宫里的,管他娘子美人还是嫔妃,都不可能近陛下的身!”
朝晖殿。静漪小嫔妃淡定喝茶——
“娘娘,这郁娘子午后才来看过你。我瞧着她像是知道了您母家的事情特地来安慰你的,可谁知晚上便勾了陛下过去,哼!亏得娘娘从前对她那般友好,如今娘娘落难,不帮忙也就算了,这么晚才来看娘娘也算了,看娘娘还不懂礼数讲些让娘娘生气的话也算了……可是!她竟然抢娘娘的恩宠,这就太过分了吧!奴婢听说,陛下原本是要来您这儿的!也是,您……唉,不过陛下立马就晋您为嫔,这说明……”
“这能说明什么?聒噪!茶凉了,去换一杯来。”
“……是。”
恩宠,从来不是一定的好东西。
闲池阁。舟舟子和李小翊在线尬聊——
“……”
“……”
“额,今天晚膳上的那道酒酿鸭子味道挺不错啊~”
“嗯……?哦,可是陛下,那是酒酿鸽子。”
“……”哼,真不会聊天。
“……”呵,满嘴胡言。
气氛一度很压抑。算了,还是和她聊聊她哥哥的事情吧。
“你哥哥的事情,朕已经安排好了,再有不到半个月的时间,他估计就会回到京都。到时候,朕会亲自封他为礼部四品侍郎……爱妃,朕待你,待你们郁家的心,你可知晓?”
这话说的干巴巴的,饶是李翊的眼神深情的像一湖清泉,郁晚舟也绝不会跳下去溺死其中。她还没有完全的色令智昏。
李翊想要郁家坚定的追随,为此,钱和权都乃身外之物。
这当然也是另一种形式的卖官鬻爵。
自欺欺人又理所当然。
可是主角换成皇权,这个故事便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只是,郁晚舟很奇怪,陛下说哥哥还要半个月才回京都,可是父亲的信里面却说哥哥至少得要一个多月才会回京,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呢?
郁晚舟扮上得体的笑容,饮下他目光里的毒药,只不过于无人处,她早就给自己灌下一杯清醒散。这宫里的爱恨情仇,从来与她郁晚舟无关。
可是——
气氛好像更尴尬了些!
郁晚舟不得不找些话说——她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给小意,小意心领神会,端来一个白玉壶,这是宫里再常见不过的酒壶了。郁晚舟接过来一边给李翊斟酒一边慢悠悠地问道:“久闻南阳地处江南,天潮地湿。此时又恰逢梅雨季节,为着哥哥此去一遭,臣妾母亲在家书里面提到给哥哥备了足足可用一个月的祛湿的中草药材。想不到如今只不过半月就可以回来了,倒是意外之喜了!”
“祛湿的中草药材?原来你的母亲还懂药理!那爱妃想必也是深得真传了!”
郁晚舟想过李翊怀疑她与郁家互通书信,想过李翊质问她怎么知道南阳,怎么知道一个月的精准时间,这些郁晚舟都可以圆回来。可是,哪里知道这个陛下深得八卦之魂,关注点惊奇,偏偏抓住这些个旁枝末节问个不停,可是瞧着他骤然发亮的眼睛,郁晚舟觉得自己……还是敷衍一下他吧。
这宫里面还是承认自己不懂药理好像更安全一点!
所以,我们的舟舟子瞎话张嘴就来:“陛下过誉了,臣妾的母亲只是略懂药理而已。臣妾年幼时跟着谷先生习书识字,再加上可能命里无缘医药之学,连小小的药草名都记不住,所以并未得母亲半分真传,倒让陛下失望了。”
“噢……倒谈不上失望……只是……我只是想起了我的母后……”李翊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的尾音带了一丝颤巍巍的飘忽,让人似乎嗅得到里面泪水酸涩的咸味。
郁晚舟原本得体的微笑立即僵在脸上。她事先不知道自己瞎编的故事倒让李翊回忆起这么酸涩的过往——宫里的太后是早就过身了的,即使李翊还未提及半分从前,郁晚舟都不会傻到还没有觉察到这注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可是自己还这么骗他!郁晚舟于心不忍,正准备开口婉转安慰,李翊就接着刚才的话音继续自顾自地说起来了:“朕的母后,也是懂得药理的。朕小时候,母后就一直要求朕要懂得不同草药的名称以及它的作用效果,尤其是毒药……后来,朕倒是识得了好些草药,可是母后却……所以,晚舟,你命里无缘的,是医药之学;朕比你运气差一点,朕命里无缘的,是朕的母后。”
对不起,我其实是骗你的!——这句话,郁晚舟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是她深深地懂得,此时的陛下,根本不需要这个多余的解释。
郁晚舟默了半晌,将杯中酒和白玉壶悄悄地让小意撤下。今夜的局,到底为止吧。
郁晚舟回过头来看着身边的李翊。他刚刚眼里的光灭了,有一种更浓厚的情绪占满了他的整个眼眶。
今夜的陛下一点也不像陛下,倒像个忧郁的小王子。
小王子没有玫瑰花也没有小狐狸。远方金黄色的麦浪翻滚,他坐拥整个寂寞的御花园。
“陛下,安歇吧!”
一夜无话。
清晨。窗外的天色还是靛青色的,闲池阁寝殿的早就点上了灯。昨天的小王子今天还是要做回陛下的。帝王的服饰,帝王的王冠,还有帝王的自己,全都要打扮得体。
李翊对昨晚的事情还是隐隐有些在意,这是他藏在心里好久的秘密,怎么就给说出来了呢?他懊悔不已,甚至很是怀疑郁晚舟给他下了真言散,不然自己哪里会因为一个和自己母亲相似的官家夫人就忘乎所以,真情流露了呢!可是到底没有,他是懂得药理的,如果真的下了药,他怎会觉察不出来呢?更何况,郁晚舟根本不懂药理呀!
可是如果李翊知道郁晚舟说自己不会医药是在骗他的,并且她确实打算给他下药套话而且真的这么在酒里做了的时候,他又会作何感想呢?只不过在进行最后一步的时候,是他先透露了自己懂得药理的事实,才让郁晚舟悬崖勒马,并且在知道内情之后,对他生出了几分同情。否则,那又是另外一个结局了。
此间种种,皆为过往。郁晚舟知道自己昨天听到的事情是怎样一段悲伤又危险的过去,所以她不会说出去的,凭良心,凭理智。她抬头看了看李翊,正巧对上他垂眸看她的眼神,莫名的,李翊却先生出了些许的慌乱,移开了眼睛。
湖水泛起了涟漪,只是因为一颗小小石子的投入。
石子本无意,湖水自多情。
多情亦无错,但求不被无情恼。
方嬷嬷看着空空如也的床单,皱了皱眉头,转眼瞧见这一幕,那紧皱的眉头慢慢地松了松,眼神一转,侧身离开了内寝。
离开闲池阁,坐在御辇上,李翊突然,很开心地,弯了弯唇角。再回首看看郁晚舟在宫门目送他离去的身影,虽是礼制要求,他却感受到了一丝丝的情意。这个弱弱小小的郁家小女儿,从此在他心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剪影了。
郁晚舟眼见着御辇去的远了,便扶了小意的手回到院内。身边的人渐次散了,顾清和悄声上前回道:“娘娘,来仪阁的人回来了。”
“知道了。”郁晚舟脚步一顿,侧首吩咐身边的小意,“那就把昨晚的酒赏给她吧。不必多了,一杯就足以让她吐出所有的事情了。”
小意领命而去。顾清和走近身前,问道:“那事后怎么处理她呢?”
“不必处理,那酒无色无味,喝完所有记忆都会消失,人就像,大醉了一场。”郁晚舟的声音终于带了些狠厉,“留着她的人,来仪阁将来的暗箭,可都得靠她来挡呢!”
“是,娘娘。”
清风已过,万物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