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池阁落花晚秋》四月暮

6、第 6 章

　　午后的朝晖殿，静静悄悄。
　　微风卷过院里枯萎的草叶，划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细细碎碎的阳光透过叶与叶的间隙漏在了院儿中心的一方洗墨池中，逗弄着那些石壁缝隙里伸出来的小小青苔的触角。
　　偶尔那么一阵风过，一两片叶子直直的落下来，掉进池子里，还是可以看到荡漾出一池的春意。
　　似乎是这从前院子里的娘娘喜欢练字，写得一手的好书法，各家大儒作品多有临摹，深得其意，而又超乎其形，多为世人所赞叹。只是这位娘娘人在宫里，流传到民间的书法作品却寥寥无几。后来，这个人就渐渐淡出人们的言谈之中，彻底成为时间深处的一抹影子了。
　　郁晚舟也是偶尔听谷先生提起过一两句，悄悄在心里划了一个印儿罢了。不过谷先生向来都是把这等事情划为民间奇谈一说，真真假假倒也不曾细究。
　　如今，这洗墨池的水澄清若无，也无可想象当年素手瑶池洗笔，墨染春水写意的景象了。一朝美人一朝景，都是绝色无赘余的时代背影。
　　沈嬷嬷领着一路走过来，刚刚行至正殿台阶前，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就冲出来了：“孟美人，今儿个可就是你做美人的最后一天了……”
　　这是怎么了？什么叫做做美人的最后一天？
　　郁晚舟愣了一瞬，转眼看向沈嬷嬷，瞧着沈嬷嬷也是一脸懵的状态，便赶忙抬脚跨入内室，甫一踏入内厅，看见了孟静漪好好地站在那里，面上看不出悲喜。她看见郁晚舟闯了进来，那一双死水一样沉寂的眼睛，慢慢转过来。
　　一个脸生的公公——就是先前那个又尖又细的声音的主人，看见了郁晚舟，露出了一个在郁晚舟看来很古怪的笑容，介于老朋友好久不见和老同事互相揶揄之间。可无论是这两个中的哪一个，都和郁晚舟没有一点关系啊！
　　郁晚舟感到一阵恶寒！
　　屋子里的人的目光基本都对准了自己，郁晚舟在线等她该怎么办！
　　小意似乎也看到了此时的尴尬，咳了一声，清了清声音，朗声介绍道：“这是宫里的郁娘子。”
　　那个对着郁晚舟笑的公公还是笑着和郁晚舟告了礼。
　　旁边的沈嬷嬷似乎是刚缓过神来，急忙向孟静漪报道：“娘娘，郁娘娘来了。”
　　“人都走到我眼前儿了，还用你通报！”冷冷的声音不知是对着说给谁听。
　　“美人恕罪！”沈嬷嬷一脸戚戚地跪下了。
　　沉默。还是沉默。所有人似乎一瞬间吃了定身剂。
　　场面一度变得很尴尬。
　　那个公公又向郁晚舟笑了笑。
　　“静漪妹妹……”郁晚舟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了口打破这诡异的僵局。这气氛压抑的，分分钟都要爆掉了好的哇~
　　“郁娘子这声妹妹，怕是叫错了地方。”

　　从朝晖殿出来，郁晚舟还是糊里糊涂地没大弄清楚状况。脑海里许许多多的问号都是针对一个事情——
　　孟静漪被晋为嫔，未赐号，取其名中字“静”，为其位号。
　　天哪，这个皇帝是疯了吧！
　　“昨日孟家的家主被罢官贬谪，今日孟家的女儿就在宫里被晋为嫔位。前几日刚刚在朝晖殿发了好大一通脾气，狠狠打了孟静漪一巴掌，如今，不仅连伤药都如数奉上，还特别赐了一盘糖果。身为皇帝都可以这般反复无常、为所欲为吗……”郁晚舟也是刚刚在朝晖殿气恼狠了，一时不防，竟宣之于口。未等她掩口自省，小意锐利的目光早已扫了一眼四周，这才靠近郁晚舟说道：“如今是在院外，娘娘还是慎言为好。”
　　郁晚舟也是气恼自己怎会一时失了分寸，眼下也不答话，只是“嗯”了一声便往回走。走了大约十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望了一眼，果然顾清和已经不知所踪。

　　此时，来仪阁内里里外外一片肃穆。
　　所有仆人都在正厅门外的走廊候着，李梦泽和李翊在寝殿。
　　小几上茶盏里的茶汤已有些氧化变色，明黄色的身影还是在案牍前不知疲倦地处理政务。室内妆容妍丽的女子也在数个时辰的等待之后失了笑容——
　　陛下这在搞什么？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办公吗？
　　哼，难道他在其他嫔妃那里也是这般勤政的吗？
　　但回想起昨日夜里的旖旎温柔，李梦泽看着李翊英挺沉静的侧脸，满心的委屈就化成了一池柔柔的春水。她轻声走上前去，想要红袖添香一番，可是还未靠近，李翊就瞥见了她，悄无声色地侧了侧身子，低声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梦泽妹妹，朕来你这儿都快两个时辰了，怎么一碟糕点、一杯茶也舍不得拿上来呢？是……还疼？”语音到了最后，越发显得低沉喑哑。
　　李梦泽一愣，尚未想好如何回答，这边李翊就将目光从奏折中抬起，轻轻浅浅地落在李梦泽的脸上，从头发往下，直直撞进李梦泽懵懵懂懂的目光。恍若玉石高山起，清泉林间流，起的是峰间山岚，欲与天公试比高；流的是山雾如纱，此心安处是吾乡。
　　李梦泽的脸恍若玫瑰瓣。她是真的真的，很爱她的翊哥哥。
　　所以她不会注意到她害羞地离去，亲自前往小厨房时，她背后翠玉茶盏里的茶香都已经凉透了。
　　更不会注意在她转身一刹那，李翊眼底的笑意顷刻散去，只余一双淡漠的眸子，瞥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

　　后花园某一处。
　　“……之前走得这般无声无息，我们都以为你是得了什么门路早早离宫了呢。想不到你还是留在宫里，如今是在郁娘子跟前伺候吧。”盛小九半身被花隐藏，郁晚舟只听见他的声音——原是朝晖殿里面那个一直对她笑的小公公。
　　原来当时他不是对着郁晚舟笑，而是对着郁晚舟方向的顾清和笑。
　　郁晚舟一阵脸热——咳，幸好自己当时强忍着没去指责她，不然就要出笑话了。
　　“当时也是方嬷嬷求了师傅，师傅才亲自指了我去。不然……我应当是出宫了的……”这是顾清和的声音。郁晚舟隔得较远，加之后面顾清和的声音就低下去了，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小意觉得自家娘娘不必这般小心翼翼地偷听，大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询问。可郁晚舟不愿，她偏偏爱死了这种偷偷听墙角的神秘快感。
　　“郁娘子那儿也是个好去处。至少我瞧着郁娘子安安静静，倒不是那等拨弄下人的人。”
　　哼，竟敢私下议论她！不过……似乎是夸人的呢嘻嘻~
　　小意觉得他们冒犯了郁晚舟，就要冲上前去，郁晚舟一把把她把住了。
　　她想听听顾清和的回答。
　　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符合她心中他的为人哦~
　　“她的确很好。”顾清和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入郁晚舟的耳朵里。
　　他站在花丛外，所以郁晚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眼睛里的笑意，染了落日的余晖，橙色的光晕在瞳孔里一点一点散开。还有他所站方向的霞光满天，光线扑朔迷离，郁晚舟甚至看到了他翘起的唇角，弯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温柔。
　　这是郁晚舟入宫以来，第一次在别人的评价里听到自己很好。
　　郁晚舟默默站了一会儿，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去。

　　晚间，闲池阁。
　　顾清和是晚膳过后才出现在郁晚舟的视线里的。没了暮色夕阳里的一身光辉，皂色的衣衫鞋袜裹了一层薄薄的夜色朦胧，倒也是可以掩人耳目，瞒天过海的。
　　顾清和在踏进院里时下意识往郁晚舟内寝的窗台处心虚地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眼，他就看到了正看向他的郁晚舟，面色不怒不喜。
　　唉，还是没躲过。
　　毕竟白日里带出去的人回来就少了一个，这个人还偏偏是最起眼的院里主司。
　　于是顾清和老老实实地来“认罪”来了。但是他知道，娘娘，哦不，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是绝对不会真的惩罚他的。
　　同时，他也很想知道，小姑娘会怎么把这场戏演的真实而又别出心裁呢？
　　于是，在这个平凡而普通的夜里，顾清和带着一脸平凡而普通的表情，穿过平凡而普通的回廊，即将和从窗边撤到床边榻上小几上，正喝茶的平凡而普通的郁晚舟，进行一场平凡而普通的对话——
　　“娘娘。”
　　抬眼，沉默。
　　“娘娘……”
　　再抬眼，喝茶。
　　“娘娘，我……”
　　抬眼，沉默一瞬，继续喝茶。
　　“……”
　　“顾清和，今天朝晖殿的那个小公公是谁？”
　　“是小奴的旧识，从前一块共事的。”——祖宗！终于开口了！
　　“我是问他叫什么？哪里当差？谁问你和他什么关系了呀，哼~”
　　郁晚舟最后的尾音上翘，顾清和不用抬头也知道，此时的郁晚舟并不是真的在指责他。
　　莫名其妙地，他的心情也在微微上翘。
　　“回娘娘的话，他叫盛小九。咳，都是宫里的奴才，名字也不过贱取贱叫罢了。他现在皇上身边的曹公公处当差，从前……”
　　“谁要听你说从前啦！”郁晚舟下了榻，胡乱穿了鞋，理了理衣服上面的褶皱，“我不在乎的，顾清和。”
　　这一句，似乎别有深意。顾清和来不及细想，郁晚舟已经起身向外走去，看着小意也不在身边，房里连个近身随时听吩咐的人都没有，所以也没想，抬腿便跟了上去。
　　走到门口，郁晚舟突然停了下来。顾清和正低头走路，一时刹不住，脚步错乱停住，鼻尖堪堪在郁晚舟松松挽就的发髻上方擦过。灯火昏黄，又是在背光处，只是有幸月光如练，到底还是看见了被鼻尖揉出的青丝，在月光中，在云髻上，颤颤巍巍地立着。
　　好险！还好没被发现！
　　可是郁晚舟偏偏回过身来，微微仰起了头，静静地盯着顾清和错愕的眼睛，约莫片刻，才出声：“你和那个孟小九，是什么关系？”
　　“啊？”
　　“啊什么呀？我不问，你就真的不说吗？今天我差点以为……”郁晚舟一激动就爱乱说实话的毛病到这儿很幸运地刹住了车。
　　唉，不说不说，说了也丢人，好丢人。
　　顾清和瞧着郁晚舟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轻轻笑出了声，低声问道：“娘娘有这么好奇吗？”
　　“有！”梦想还是要有的。
　　“那好吧，小奴一定一五一十地说给娘娘听。”这不就是万一实现了嘛！
　　接下来就是一个漫长而温馨的故事。漫长是因为这和白天郁晚舟偷听到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温馨是因为，真的，真的，一模一样。
　　或许还有一个原因——这些都是顾清和杜撰的过去。
　　姑且不论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毕竟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顾清和说完了全部的故事，看着郁晚舟兴致缺缺的脸色，笑着问道：“这些娘娘白日里难道不是都已经听过了吗？”
　　“当然没有！嗯……嗯？顾清和，你早知道……！”郁晚舟立时瞪圆了眼睛，如果不是还惦记着男女大防，她此时此刻就要上手了。
　　事实上，她也这么做了。虽然只是隔了两套衣服那么“轻轻”地一挥手，但从顾清和下意识地伸手捂住“受伤”的那一侧手臂来看，虽然他的面色仍旧如常，都还是笑眼盈盈的，但这一掌的威力一定不一般哪！
　　感谢父母给了郁晚舟一只断掌，还是用得最顺的右手。
　　哼，顾清和这个大坏蛋，白日里都瞧见她了，也不行礼，回来到现在也不提一句，由着她在他这儿又闹了个笑话！哼，讨厌的顾清和，活该受这一巴掌！
　　“娘娘恕罪。”说的是请罪的话语，可是这憋着一股笑意的神情和语气哪里像个请罪的样子。
　　郁晚舟生气了。她觉得自己娘娘的面子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这个时候她突然想起进宫那一天看到的教训下人的方嬷嬷，嘿，那口气，那神情……如果不是她之前吩咐方嬷嬷每日晚间不用伺候她，只留小意一人即可，郁晚舟都要当面向方嬷嬷拜师求艺了。可是方嬷嬷终究不在身边，但这“威”，还是要立的！
　　郁晚舟抿紧了嘴唇，把脸色冷下来。对上顾清和那双还未完全褪去笑意的眸子，突然，这酝酿好的语句都被堵回了肚子里。
　　没有谁会拒绝那样一双眼睛——如清水一样伪装湖面下的大千世界；如胭脂一般掩饰岁月留下的道道伤痕。
　　郁晚舟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他们就这样望着，望着，似乎要望到对方的眼底。
　　直到小意轻轻扣了扣门，诧异的看了二人一眼，回禀道：”娘娘，刚刚曹公公派人来传话，陛下晚上会来咱们闲池阁。
　　“知道了，传方嬷嬷来。”

　　闲池阁，闲池阁。亭台楼阁，桥飞于池，独独，缺了一个“闲”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