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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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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美人,是来自“云梦琉璃”的二郡主。
哥哥刚刚启程前往“云梦琉璃”,宫里的彩美人就暴毙身亡了。若是说这不过是巧合,怕是没人相信的。而且郁晚舟偷偷去瞧过彩美人的收敛,虽然是晚上,但一张苍白的脸上青脉纵横,被领头的公公用宫灯一照,倒是看得清楚,纵是不通药理之人,看到此景,也会怀疑是不是中毒所致。郁晚舟这一眼瞧过去,更是证实了心中猜测。
彩美人,是中毒而亡。
从彩美人的住处回闲池阁的路上,郁晚舟两手绞着帕子,心里七上八下,烦躁莫名。她有一种直觉——陛下的遇刺,哥哥的远走“云梦琉璃”以及宫里彩美人的暴毙,这三者之间,看似相互独立,却又好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是,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哎呦~”一个不留神,郁晚舟踩上了一颗掉落在路上的银杏果,果肉滑腻,果核坚硬,落在光光的鹅卵石上面,一个不留神,郁晚舟便倾斜了身子,将将要滑倒。千钧一发之际,一双苍白瘦削的手伸到郁晚舟胳膊肘处,扶住了她将要坠落的身子。
这双手的主人,是顾清和。
小意身上月事未尽,,恐冲撞了彩美人的亡魂,便没有跟过来。原本郁晚舟是想着自己一个人悄悄地去,悄悄地回,神不知鬼不觉的。只是自己在和小意商量这件事的时候,顾清和正巧打了帘子进入内室,见他一进来郁晚舟主仆二人便止住了话语,顾清和脸上也是讪讪的,却只是一刹那的光景,他便换了一副神情,语调温柔地为自己的不请而入告了罪,又无比认真地问道:“娘娘那日说要拿清和当自己人,清和至今不明白娘娘口中的“自己人”到底是何意思?还请娘娘明示,清和也好严加遵守,不至于失了分寸,没了礼数。倒让娘娘和小意姑姑难堪。”
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话语,配上他那一把温和的嗓音,倒让郁晚舟听出些许伤心失意出来。虽然当了这许久的娘娘,郁晚舟的性子却始终是软软的,顾清和明明只是下人,郁晚舟却被他的话说出几分羞愧出来,当初自己为了拉拢他确实说了这一番话,如今,却对他有所保留,这脸上和心里,就愈发汗颜和过意不去了。
这眼看着话头转到了自己,小意倒是推脱得快,连连摆手:“顾主司,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们都是娘娘的人,娘娘从来不是厚此薄彼的人……那个,娘娘最近有些上火,我嘱咐小厨房做了一道绿豆冬瓜汤,现下应是好了吧,我且去瞧瞧。”说了便匆匆退了出去。
郁晚舟恨恨地看着小意离去的决绝身影,可是也无计可施。小意是小时候和她一起长大的,二人之间虽是主仆,可是小意大大咧咧,郁晚舟御下不严,有时小意错了礼数,郁晚舟也不会责怪。可是小意这么躲着顾清和倒是有点出乎郁晚舟的意料。
还来不及细想,眼神就这么错了过来,便与顾清和的目光对上了。郁晚舟莫名有些心虚,偏了头小声说道:““自己人”就是“自己人”的意思啊,还能有什么意思……”
“那娘娘可以和清和说说刚刚和小意姑姑说的事情吗?”那厮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一边给郁晚舟倒了一杯清茶,一边淡淡地问道。
那神情,那语气,哪里像一个下人才会有的,倒是,倒是像一个浪荡不羁的贵族子弟,在一点点引诱郁晚舟说出心里的秘密。
思及此,郁晚舟不免红了脸颊,用力摇了摇头。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是昏了头才会有这么荒唐的联想。
抬头,顾清和还在等一个回答,清亮的眼神,和今晚的月光一样。
未几,闲池阁一盏烛火送出来两个身影,消失在闲池阁转角的黑暗里。
如今虽不是深秋,但满树的银杏叶也是金碧辉煌的张扬。月色溶溶,晚风微微,光影变幻,愈发添了几分朦胧之美。
恰到好处的月光漏下来,斑驳的树影在地面婆娑,地上的人影在月光里纠缠。
公子眉目如月,女子双瞳如星。
月光从散乱的青丝绕到凌乱的心情,一点点抚摸过眼角眉梢,顺着嘴角的弧度盛满两靥的柔波荡漾。
顾清和扶住了郁晚舟,淡淡道一句:“娘娘小心”。
可是,他!他!他竟然在笑!
郁晚舟眨了眨眼睛,确定她没有看错,他的嘴角一直没有下来过!
他的手,还放在她的肘下。她的身,还半倚在他的怀里。
隔着几层的布料,顾清和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怀里人温热的躯体。
好几年前,他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白兔,抱在怀里,就是这样的温度。
他没舍得立刻放开。
直到——有脚步声在寂静的黑夜里突兀地响起。
孟静漪戴了帷帽,长长的黑纱垂下来,若不是今夜的月色足够明亮,怕也无法瞧清她掩映在黑纱之下朦胧的脸庞。她的脚步细碎而凌乱,前往的方向正是彩美人生前居所。
眼看着孟静漪的背影就要消失不见,躲在暗处的郁晚舟即刻就要追上去一探究竟,却在起身那一刹那被身后的顾清和一把拽住,可是力道没有把握住,郁晚舟差点又要跌进他的怀里,刚刚那一幕还在郁晚舟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这眼看着又要重蹈覆辙,郁晚舟不由地羞惭又生气,低斥道:“大胆!你要干什么?放手!顾清和!”
察觉到她语气里面的愤怒,顾清和有一刹那的失神,但很快便调整好了情绪,低声说道:“静嫔情绪不对,娘娘若是跟上去,怕是有危险。还是让小奴送娘娘回去之后再单独去一趟吧。”
月光的亮和夜色的暗在顾清和俊秀的脸庞上明明灭灭,郁晚舟看不清楚他神色的凝重和眼底的乞求。
当微风掀起黑纱的一角时,郁晚舟不是没有看到孟静漪慌张的神色和凌乱的脚步,这绝不是一个去吊唁的人应有的神情。如果说她只是和自己一样,好奇彩美人的死法蹊跷,那也绝不会在尚未见到彩美人之前便如此慌张,除非,她知道,彩美人死于非命!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先是李翊在准备万全的出宫祈福路上遇刺了,即刻自己的哥哥便被派去了“云梦琉璃”这么一个遥远的边境之地,不知所谓,再接着,宫里的彩美人又没了,可以确定是受人毒害而亡。如果说之前的三件事郁晚舟只是怀疑彼此之间有所联系,那么今晚孟静漪的出现更是给这份猜测增加了几分可能性,同时,似乎也是给郁晚舟送来了一把钥匙,助她打开这层层迷雾背后的真相。
细思极恐,郁晚舟的心化作了一叶扁舟,在风浪汹涌的海面浮浮沉沉。她从来不是一个悲天悯地的圣人,如果不是哥哥被牵扯其中,她可以装作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可是,这一次,她想知道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再一次甩开顾清和的手,想要起身追过去的瞬间,她,停住了。
好像,不,是一定,她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郁晚舟的目光转过来,定在顾清和的眼睛里,她冷冷地开口:“顾清和,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去看彩美人?又为什么,要阻止我追静嫔?”
顾清和没有立即回答,却也没有错过郁晚舟的眼睛。二人的目光长长久久地胶着,一边是怀疑和不信任,一边,是看不出情绪的莫名。
“原来,娘娘终究是信不过清和。”很久很久,郁晚舟都要放弃的前一秒,面前的人发出这样一声喟叹。
郁晚舟心里酸酸的,略微移了目光,却没有放下戒备疏离的神情。
“从前种种,娘娘所说的“自己人”,清和都会忘了的……娘娘也不必自责,原是清和不配,不过是宫里腌臜地方出来的奴才,哪里配得上娘娘的一句“自己人”……是奴才肖想了,向主子娘娘告罪。”还是那个人,还是温和的嗓音,只不过面前的人垂了眼睛,低了身子,屈了双膝。
先生说过,男儿膝下有黄金。纵他如今不算得是个男儿,如此屈辱,也是让人心痛。
“起来!”郁晚舟的声音依旧是冷冷地,“我问你话,你只管回答原因,何故顾左右而言其他?!”
很久很久,郁晚舟都没有听到顾清和回答。
她也没有再加追问,此时此刻,她的心,也是酸涩异常。
当她问出那一句“为什么”的时候,郁晚舟就后悔了。
她为什么,要去怀疑顾清和!
刚入宫的时候,派来接自己的大公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愣是连路也认不清,自己跟着他绕了好些个弯路也没绕到闲池阁,抬轿的小奴才许是走得有些许劳累,一个不留神,藤轿微斜,这时一双手伸过来,扶住了轿沿,自己才急忙稳住了身子。不然纵是抬轿的奴才不小心,自己也要在奴才面前失了大礼。还未等郁晚舟谢过,他早就屈了身子,恭敬地半跪在道路一旁。闲池阁那一次,是顾清和第一次见郁晚舟,可是,郁晚舟第一次见顾清和,却是在更早之前的这一次。
郁晚舟一见面便给了顾清和总司的身份,也是因为这一次的意外援手。在这之后,有时是在郁晚舟写字时偶尔的一两句点评,有时是在郁晚舟深夜伏案而眠时披上的一件夜衣,有时是在郁晚舟吃药之后从荷包里拿出的蜜饯,这些温暖的一举一动,配上记忆里顾清和温暖的脸,让郁晚舟心酸又无力。她无法将刚刚自己怀疑的顾清和与记忆里那么温暖的顾清和联系在一块,更无法直视那么温暖的人,如今跪在自己面前,向自己为这莫须有的罪名道歉。
世态炎凉,世情温暖却不可多得。
郁晚舟终究是放弃了追赶远去的“钥匙”,也放弃了对顾清和的诘问。她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走吧,我们回去。”
顾清和愣在了“我们”二字,一秒过后,原本平静克制的一张脸终究是多了几分笑意。
一定有其他办法,可以知道孟静漪身上,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一定有办法,可以让她不要卷入这场风波中。
月色皎洁,来的两个人鬼鬼祟祟,但内心坦荡;回的两个人大大方方,却心怀鬼胎。
“因为小奴担心娘娘,”在踏入闲池阁的前一步,郁晚舟听到身前打着灯笼的顾清和如是说道,他没有回头,清朗的声音只有郁晚舟一个人听得到,“所以,以后娘娘一个人出门,尤其是夜里,一定要有人一路随行。纵使……纵使娘娘不愿是小奴,也一定要有其他人好吗?宫里,真的不是娘娘想象的那么安静。”
“ 在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吗?”
“是。”
“我知道了。”
说着,郁晚舟踏进了闲池阁。眼见着提着灯笼的顾清和没有跟上来。她便蹙眉停在原地自问自答:“这大半夜的,好饿啊,要不要叫醒小厨房的人做一碗莲子羹呢。”
顾清和刚刚还以为郁晚舟还在生气,如今听到了这样一句话,便知先前的事情已是翻篇过去了,纵使郁晚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他原本沉寂的心情也渐渐欢愉起来。遂笑着答道:“娘娘不必忧心,走之前,小意姑姑就已经准备好了清火的绿豆冬瓜汤,小奴去为娘娘端过来。”
一盏烛火,灭了又明,把两个身影印在镂空雕刻的窗棂上,一刻钟之后,又重新暗寂下去。
彩美人去的突然又悄无声息,没有人记得后宫里有这样一位群主,年少进宫,年少早殇,生命短的像一季花期。在彩美人没了几个月之后,“云梦琉璃”送来了他们的小郡主,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