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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郁晚舟到养心殿的时候,李翊正靠在软垫上,一旁服侍的婢女正小心翼翼地服侍他喝药。毕竟是受重伤的人,惨败的脸色被月白色的寝衣一衬,更是显得憔悴无比。郁晚舟放慢了脚步,悄悄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慢慢舀了一勺药汤,轻轻吹了吹,侧身坐在明黄色的褥子上,将满满一勺的药汤送到李翊的口中。须臾,李翊的眉毛便皱了起来,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郁晚舟,又闭上,然后说道:“朕就知道,是你过来了。”
      “陛下如何得知是臣妾呢?”郁晚舟的好奇心突然上线。
      “还有谁,”李翊半睁开眼睛,嘴角挑了一丝暧昧不明的调笑,“可以给朕喂这么一大口苦汤药。”
      这个,郁晚舟是真没有细致地观察过婢女是如何服侍皇帝汤药的,但是……郁晚舟看了看手中的药勺,哼,至多不过是多了那么一点点的药,何至于苦成这个样子?
      郁晚舟心里这样想着,嘴里也不由自主地如此这般说了出来:“再多也不过是一勺的分量,哪里就让陛下苦成这样了呀?”,这般嗔怪娇痴的言语最是于平常心处打动人的万般柔肠,郁晚舟的嘴角也不自觉地翘起。
      “晚嫔,”李翊看了一眼郁晚舟,又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变得低沉,“你的兄长上次在南阳苏若瑄一案中才能出众,于朕助力颇多,这次,朕打算让他辛苦些,再替朕办一件事,晚嫔以为如何?”
      终于,还是来了吗?
      郁晚舟收起嘴角的笑意,收了娇嗔的神色,庄重地起身走到台阶下,半跪敛容回答道:“后宫不得参政,这种事情,陛下做主就好。”
      郁晚舟低了头,所以李翊看不到她眼底满满的失望之情——也是,她不该忘记自己的这个嫔位,不过是陛下对于郁家的赏赐罢了。
      许是察觉到郁晚舟的语气不对,李翊睁开了眼睛,看着郁晚舟在下方行礼,神色一下子松了,语气也变得柔和了七分:‘“你不必惊慌,朕只是随口一说,晚嫔,你先起来,坐到朕身边来。”
      分明是柔和的语调,郁晚舟却听不出半点情意。她沉默地坐到李翊身边,拿起药碗,舀了半勺药汤,吹温了,送到陛下嘴边。事情做得规矩,可是情谊却再也不似初来那会儿。
      李翊却全然不察,依旧按照他的想法说下去:“晚嫔,你的兄长确是个可用之人,现如今朕有一忧心之事,交给谁朕都不放心,唯有你的哥哥,”说着还握住了郁晚舟的手,“朕才放得下心哪。”
      郁晚舟冷眼瞧着那只拉着她手的手,额,的主人,明明是个少年模样,说话咋这般老成,难道当皇帝的人说话都这般老气横秋的吗?
      郁晚舟在答了一句“全凭陛下定夺”之后很久没有说话,她也实在是想不到什么话可对眼前的帝王说。
      许是我们的傲娇小皇帝终于回过神来,觉得气氛有点尴尬了,他略显尴尬地拿开自己的手,明显地没话找话:“晚嫔今日的妆容倒是素净了很多。”许是觉得太敷衍,他忙心虚地瞅了一眼郁晚舟的头饰,却是皱了皱眉头,“这云髻上插的银簪,样式有点简单了,颜色也有点旧了,改日朕赏你一个更好的。”
      “陛下遭此大祸,贵妃吩咐阖宫上下斋戒一个月为陛下除灾祈福,嫔妃们难免就穿的素些,若是陛下瞧着难受,那倒是嫔妾的错了……”郁晚舟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
      天可怜见,郁晚舟真不是有意在陛下面前说李梦泽小贵妃的“小话”的,她也实在是不屑与个小姑娘勾心斗角,耍这种小心机。可是眼见着这话变得越来越“有意”,陛下的眼神也渐渐复杂了起来,她连忙补救道:“说到陛下的伤,臣妾略通药理,要不要让臣妾为陛下制一些辅助伤势恢复的药呢?”
      郁晚舟啊郁晚舟,你还说别人没话找话,你这话题转的也是够生硬的。
      不过李翊的心思确实被吸引过来了,他略有些好笑地问道:“你为朕制药?之前朕不是听你说虽然你的母亲略通药理,你却是半点药理也不懂吗?如今,你拿什么给朕制药呢?”
      哎呀,这一着急倒是差点说漏嘴,郁晚舟抿了抿唇,倒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下意识地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李翊,像是在家里自己做错事情时向母亲撒娇一样。
      好在李翊并没有怀疑,他看着郁晚舟的眼睛眨巴眨巴,心里突然痒痒的,不由撑起半幅身子,伸出手刮了一下郁晚舟的脸蛋儿,低声含笑,近乎耳语般说道:“爱妃不用解释,朕懂。”说完,还用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望着尚在错愕的郁晚舟。
      不,我觉得你不懂。
      不,朕觉得朕懂了。
      于他而言,或许这不过是一位嫔妃对皇帝情急之下的献媚罢了,或许还有一点不聪明的对于帝王其他嫔妃的诋毁,虽是笨拙却也不失可爱。
      后宫,这宠爱,还是要争一争的,不能让人觉得雨露皆落于一处,从而生出许多龌龊来。如此,后宫安稳,前朝安稳,朕才安心。
      这道理,李翊明白,郁晚舟也想明白了。
      李翊误会了她的隐瞒,她误会了李翊的情意。
      就让误会这么一直无声无息地存在着吧。
      或许这样的误会,才是保她余生一世安稳的不二法宝。
      人哪,有时候知道的多了,反而不是一件好事呢。
      就像此时的闲池阁,顾清和看着手里的密信在烛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平日里深藏在心底的那些个阴郁的心情,此时此刻,随着窗外的秋雨,一齐显在那张平日里温柔淡雅的面孔之上。
      秋风秋雨秋煞人,宫里,该死个人。

      天气逐渐步入深秋,李翊的伤势也在逐步好转,目前看来,除了追责那日出宫的护卫护驾不力以及制定出行路线的官员审查不明之外,陛下并没有什么别的惩罚措施。虽然前朝的大臣们都在议论纷纷,觉得行刺圣驾这种事情不可能如此草草了事,毕竟当初京城里一个纨绔子弟被人前后各捅了三刀,他的家里人可是差点闹到了圣驾面前,最后还是李相出面,站在大殿正中,慷慨陈词半个时辰,细数那纨绔子弟平日里为虎作伥、仗势欺人的种种罪行,最后竟升华到京城各家子弟的品德修养教育问题,让那纨绔子弟的父母亲族乃至背后的势力都哑口无言,为李相的正气决然绝倒在大殿前的白玉石台阶上。
      这也给李相进入朝臣核心区提供了一个契机,让一个藉藉无名却刚正不阿的清寒进士首次走入了当时皇帝的视线。
      这些个陈年往事,咱们暂且不提。且说李翊被刺这件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明地里大家都表示陛下仁慈,并未牵连无辜,暗地里却又不禁揣测陛下是不是有什么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未知的计划总是刺激着每一个人危险而脆弱的神经。

      日子紧张而悠闲地走着。九月末,郁子期奉旨前往“云梦琉璃”寻找稀世药材——“子乌”,传闻这是一株向日而生,百年长成的神药,可治天下不治之症。
      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正是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郁晚舟手里的狼毫因为饱吸了墨汁,一刹那的怔神,一滴浓厚的墨就溅在已写好字的素笺上。身旁侍候的是顾清和,小意向来是不愿侍候笔墨的,连当初在郁府,也是宁愿去喂院子里的鸽子。看到郁晚舟的失态,顾清和诧异地抬眼看了一眼,再看到郁晚舟手里的家书,心里一片了然。他也不知能做些什么,瞧着郁晚舟回过神来惋惜地看着素笺上的墨点,心下一动,微微笑着说道:“娘娘,这张素笺,不妨交给小奴,或许还有补救的机会。”
      “不过是一张素笺,我再写一份也就是了。”
      “可是娘娘,写了整整一天啊。”顾清和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关心,他拿起那张素笺,继续说道,“这是娘娘给陛下的一片心意,陛下的生辰就在下月初九,娘娘还要准备其他的礼物,难道还要花个一天时间准备这么一件小小的点缀之礼吗?这张素笺的彩头就让小奴来准备吧。”
      其实,郁晚舟很想说,自己就算再写一张素笺,也不会有当时的心境了,自然也不会耗尽心思写一天。
      曾经有多重视他的这次生辰,样样儿都想亲手精心准备,样样儿都恨不得巧手里面攒出花儿来,毕竟也是自己入宫以来庆贺他的第一次生辰,郁晚舟很想,很想让他看到自己,仅仅是作为郁晚舟,而不是郁家对他的真心和情意。
      可是当初有多期望,现如今就有多失望——云梦琉璃,一个旖旎到大家可以忽略到它有多危险的地方。殊不知藏在它美丽名字背后的沼泽,瘴气,毒虫,深林中的任何一个都是可以随时要人命的致命危险。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让哥哥去那种地方?
      就算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是万人之上无人之巅,他在做决定的时候,就不能考虑考虑……自己吗?
      郁子期是他的臣子,也是自己的哥哥呀!
      也许,自己一直以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吧。
      也是,皇帝要做什么事情,还需要考虑如何向嫔妃交代吗。

      可是,郁晚舟还是很伤心。
      也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对于入宫这件事情开始变得不那么排斥了,看到李翊的笑也会偷偷开心半天,哪怕是他遗落在闲池阁的一条腰带或是一柄折扇,都会让自己忍不住多瞟两眼。但除此之外,她都不敢。不敢看到他的笑就贴身软语温存,不敢对他遗落的物件细细把玩,甚至于他在闲池阁内安置的小小书房,她都不曾在未进允许的情况下踏入一步。她有她的坚持,也有她的骄傲。她希望走进那个世上最高贵的男子的心中,但必须是干干净净,以一个名为郁晚舟的女子的身份,而不是郁家的女儿,也不是晚嫔的位分。在此之前,她愿意等待,甚至会耍心机去刺探他的内心到底把自己安放在了一个什么位置,只是,结果大多都是失望罢了。
      郁晚舟听过,帝王多薄情。那么,帝王的心呢?
      或许她没有听过——薄情之人大都无心。
      想到当初自己进宫时父亲的嘱托,怕是那时父亲就有了要让郁家闯出一片天地的想法。再到后来哥哥亲赴南阳,公堂对质,只怕其中不仅有陛下的刻意提拔,更是有父亲的精谋巧计,推波助澜。
      郁家不能总是走在时代的舒适圈里,那样一不留神,就可能会被淘汰。可笑自己还在深宫里谋划如何让陛下一直以为郁家是个不偏不倚的清贵人家,自己的父亲怕是早就和皇帝达成了未宣之于口的共识,早在哥哥入仕之前,早在自己进宫之前。
      没有什么比嫡女入宫,长子为官更让陛下信服郁家的忠心。
      这世上最大的“党争”,便是皇权与官权之争。
      所谓不参与党争只忠君的清贵人家,也是要证明自己的态度的。
      人活一世,七情六欲,因果交接,也做不到永远做一个中立之人。更何况一个家族。
      终于,还是自己的错。宫里的这趟浑水,自己从一只脚踏进这座宫殿起,就已经无法自拔了,就像郁晚舟和郁家,始终无法分割。郁家为皇帝做了多少事情,郁晚舟在宫里就会有多少的尊荣。
      或许在父亲和陛下看来,这才是前朝后宫生态安稳的良性循环。可是于情而言,这是最刻薄的辜负,最残忍的眷顾,最不屑的假意安抚。
      不过,这情意,又有谁在乎呢?
      自己深情错付,哥哥远走云梦琉璃。自己的这份坚持与骄傲,此时此刻,显得无比可笑又好生可怜。
      郁晚舟没有心情再去准备什么礼物了,素笺便让顾清和拿去,无论修成何许模样都不再在意。接着她叫来了小意和方嬷嬷,淡淡吩咐几句,便推说身子不爽,却又不卧榻休息,只是走进自己的小小书房——李翊抢占书房之后,郁晚舟又为自己在寝殿开辟了一方小小天地——开始记录自己的絮絮心情。方嬷嬷还要劝郁晚舟亲手准备生辰礼才显得对陛下爱戴,小意却瞧出了她心情不好,悄悄竖起了手指,拉了方嬷嬷出去。至此,郁晚舟才是获得了真正的安静。
      可是,这份安静并没有持续几天。在陛下生辰前几天,宫里的彩美人,突然暴毙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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