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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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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美人的逝去并没有在深宫这千尺潭水溅起一丁点水花。“云梦琉璃”新近送来的小郡主仍旧被赐号“彩美人”。且不知这位远道而来的小郡主顶着故去姐姐的名号,心里是何滋味,但阖宫上下,人们都在有意地在遗忘这件事,因为,陛下的生辰终于要到了。
这是陛下二十岁的生辰,因着一个整数生辰,再加上这又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过生辰,这次寿宴的规模也是做到了极致。
且不说寿辰当天的礼制规矩——上至丞相,下至黎民,外有百官,内有妃嫔,恭贺朝拜,上下一体,内外有之,场面之盛,春秋莫能笔——只说流水一样的贺礼进了皇帝的私库,国库的银子又流水一样地被运出来,宴席上的玉盘珍馐何止万千,大殿上的歌舞红颜何其婀娜,坊间的消息从一月前谈论至今,正和寺的香火也多了几分生辰祝祷的烟火世俗——这,便是一场注定的盛宴。
李翊苍白着脸,走完皇帝寿诞的整个礼制流程,现如今好不容易撑到了宾客尽欢的宴饮环节,人虽坐在九五至尊的宝座上,神思却有些恍惚。
一个多月的休养生息,到底还是短了点。
可是,话又说回来,焉知这繁冗复杂的礼制背后,又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祸心。
想到这里,李翊看了看大殿——大殿右侧首席,李唐丞相;大殿左侧首席,宋清大人。左右两侧接下去的就是各自阵营的核心骨干了,究其位,分其座,依序排之。右侧的这位,看起来是春风得意了,这次皇帝的生辰宴便是由他主办,无论是庙堂之上,还是江湖之远,莫有道其不恭不敬不尽心尽力不事必躬亲的声音,怕就算是有,也传不到自己的耳朵里吧。可是一位忠心为国,敬心侍主的大臣,又怎么会罔顾陛下的身体不论,尽安排些劳心劳力,劳民伤财的活动呢?现如今海晏河清,举国同庆,或许人们会沉溺于眼前的繁华而不去作想其它,可是再美的梦,也有醒来的那一天。但李翊自己知道,庙堂之上,尚有党派纵横,权利纷争;江湖之远,仍有奸邪逆贼,在逃难追。若是真到了内忧外患的那一天,自己现如今的奢靡,完全可以把自己定在千古罪人的耻辱柱上受万人唾骂了。便是国家安泰依旧,等过一段时间,人们冷静下来,那坊间关于陛下轻纵千金,只为一生辰宴的传言,还不知道要放肆到何种地步,自己的名声威望,又会被践踏至何种处境。况且,自己也有所耳闻,近几天已有些风言风语在码头巷尾肆掠开来,这究竟是人为还是自发,尚未可全然尽知。此时此刻,李翊只是看着李唐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笑容满面,心里很是憋屈罢了。
于是目光打了个转儿,落到左侧的宋清身上。左侧的座位很是有趣,打宋清开始,自上而下,十个座位里面就有六七个宋氏族人位列其中。宋清为人坦率,也有才干,可是到底败在了家族情谊之上。自古家国不得两全,他既选择了家,国便不可能选择他。纵使现如今他大权在握,高枕无忧,朝堂之上一呼百应,但若是细究起来,怕是连他自己也知道这万千的呼声中有多少来自于他的亲族,而在这亲族之中,又有多少声音是出自于真心诚意呢?宋清青年才俊,足智多谋,李翊曾经很想提拔他,但是此人起于家族,困于家族,也终将,败于家族。这样的人才,就算再难得,也不可重用。
那么,李翊最终选择的那个人呢?他环顾整个大殿,目光落在了自在吃喝的郁晚舟身上——入宫这么久,她似乎也没有什么交好的妃嫔,就一个人落落地坐在那里——些微眯了眯眼睛,抿一口杯中酒,缓缓吐出三个字:“郁——子——期……”
既然朕选择了你,就不要让朕失望。
此时此刻,郁晚舟的心情很不好。
自从李翊遇刺,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此时此刻,郁晚舟身在宴席之上,心思却早已恍惚——那天晚上,烛火中青脉纵横的一张脸,还有月色下孟静漪慌张的神色,在脑海里来回交织。想到这里,郁晚舟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孟静漪——一张妆容精致的面容上挂着得体的微笑,目视前方。许是心情不错,在注意到郁晚舟飘过来的目光之后,她还端起面前的琉璃杯,遥遥一祝。
这架势,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思。
郁晚舟愣住了。此情此景此人此举,和当初刚入宫那个跑到她宫里“嘤嘤嘤”的小姑娘相比,简直就是大相径庭。果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那!
郁晚舟也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本就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她也正需要可以进一步接近这整个谜团背后的契机。现如今,上天送来孟静漪举杯相敬的善意,自己也着实好奇那晚她匆忙离去的脚步背后的秘密。
二人视线将将错开,郁晚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翊正在看着她,只是那道视线太过通透,让人觉得她不过是透过自己在看另外一个人。
郁晚舟很小心眼地选择视而不见。
前不久刚刚去世了自己的妃子,现如今便高坐其位,享其尊贵。这样的人,郁晚舟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他。
出乎意料,宴席进行到中叶,李翊突然宣布身体不适,先行回去休息。这边大家都还没有反应过来,那边我们的皇帝陛下就已经退场。皇上一走,宴席也就匆匆结束。李梦泽小贵妃甚至等不及宴会结束,便想要急着回去侍奉左右,但奈何自己的父亲一直给她递眼色,陛下也发话——“现如今中宫未立,后宫当以贵妃为尊,还请贵妃暂留此地为朕主持事宜。”——这才不情不愿地留下,但后续的节目也进行地很快,基本就是走流程,而且皇帝不安,大臣和妃嫔们也是满满的惶恐——走,显得不敬重;留,陛下都病了你还留在这儿吃喝玩乐,更是大不敬——因此,不过一刻功夫,便都散了。
郁晚舟看着李翊苍白的脸色,缓慢的起身,颤抖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答案——我们的陛下,可真能装啊!
李翊的身体确实也没有差到那种地步。
这不才离了众人的视线,我们的小陛下是腰也直了,背也挺了,步子也轻快了。只见他信步走入了自己的寝殿,吩咐众人不许任何人打扰,待下人全部退下之后,他走到书桌前,扭动藏在书桌下的开关,一间密室便出现在史书呈列的书架背后,一身黑衣劲装打扮的李十七从密室的暗处走了出来。
“事情查的怎么样了?”李翊顺手拿了一本野史,闲闲地翻看着。
“李唐大人最近确有向茶馆、戏院这些人群密集的地方散布陛下您年少气盛,骄奢淫逸的流言的举动,只是事情做的隐蔽,不大能拿得住实质上的证据;另外李大人的夫人近来一直在搜罗一些可助妇人坐胎的药方,据属下的情报,这些方子大都进了来仪阁。宋清大人那边,自从孟嘉祥被罢黜,宋明悦大人也受到一定的牵连,宋家的旁支稍微有点躁动,宋清大人最近也是家事繁忙。”李十七垂首回答道。
“仅仅是稍微有点躁动吗?”李翊谑笑道,“我以为,宋清最近至少得忙得焦头烂额,但是看他今天在宴席上的表现,倒像是稳如泰山呀!”
“确实只是稍微有点躁动,”李十七回答道,“也只不过是惊动了后院那位宋老夫人罢了。”
“那位姑奶奶!”听闻至此,李翊抬了抬眉毛,似是饶有兴趣,“那我就放心了。”
李十七依旧没什么表情,继续汇报道:“京城这边除却李、宋二位大人之外,其余大人那里暂且没什么别的动静。南阳那边小郁大人之前“除脓血,剜腐肉”,南阳整个官场都被他整了个遍,新上任的王知府便好上手多了。当地的经济民生正在逐步好转,陛下可以放心了。”
“嗯”,李翊早已放下了手中的书,开始踱步,“派郁子期去治理南阳,朕也是斟酌了好久,被朕选中的人,必然不会太差。”
“陛下英明。”李十七面无表情地恭维道。
“云梦琉璃那边派人查了吗?”李翊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
“小郁大人一路顺利,几天前刚刚抵达云梦琉璃,按照陛下的意思,落脚在我们安排的一个药堂。只是小郁大人自南阳之行之后声名鹊起,便是云梦琉璃这般偏远的藩国,也是有所耳闻,属下担心小郁大人行事会很艰难。”说到最后,李十七的语速明显慢了下来,似有疑惑之意。
“朕既然选择了他,便是相信他有这个能力,至于他如何筹谋,你们无需插手,只要在旁协助就好。再说”,李翊顿了一顿,接着说道,“我就是要他处于所有人的防备范围之内,也是故意给他让人艳羡的圣宠,他越是被防备,那些防备他的人便越会小心翼翼隐藏起自己的马脚;他越是被朕重视,那些别有用心的小人便会千方百计地与他来往。届时,就看郁子期的能力,是否能在扑朔迷离,虚与委蛇的人情交际中找到突破点,加以利用,完成朕交代给他的任务了。”
这一招,真绝!
对于陛下,这是精妙绝伦的“绝”;对于郁子期而言,这便是绝情绝义的“绝”!
烛火掩映下,李翊的神色半明半灭——
“云梦琉璃这个地方,朕放肆他们很久了,若是此次果真查出他们与南朝余孽有染,那朕,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李翊和李十七的深夜会谈一直到子时才彻底结束。李十七正准备告退,李翊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一样,问了一句:“你说,郁子期他一到云梦琉璃便给宫里的晚嫔写信是吗?”
“是的,我们的人只是复制了书信内容,原以为不过是一封寄往郁府的平安信,没想到这封家信一式两份,另一份被秘密传送到了宫里的闲池阁。现在应该是已经送到了。涉及到陛下后宫,属下便没有细察了。”
“两封信内容一样吗?”
“这个是属下疏忽,只是复制了寄往郁府的那一份,闲池阁的那一封信,发现的太晚,还来不及复刻内容。”
“看来,郁家的两个兄妹,倒是团结一心啊。”李翊尾音上翘,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警觉。
“陛下是担心郁家兄妹内外交往过密,日后对陛下不利?”李十七皱了皱眉头,询问道。
是吗?有过怀疑吗?值得怀疑吗?现在就要怀疑吗?
良久,李翊背过身去,闭了眼睛回答道:“晚嫔这边你就不用管了,朕自有道理。郁子期那边,你也注意着点。朕要用人,总不能让所用之人觉得朕对他们有所保留。郁子期可不是好糊弄的,你们行事小心着点。”
“好了,记住朕之前交代的,下去吧。”
“让曹公公准备一下,今夜,朕去闲池阁。”
闲池阁。
“看到哥哥平安抵达云梦琉璃,我就放心了。只是不知道陛下给哥哥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哥哥要怎样才能完成。”郁晚舟看完郁子期的书信后又将其对折,交由小意保管。
小意安置好书信,回转身笑道:“娘娘不必担心,公子在信里不是说了嘛,一切都很顺利,公子会处理好一切的。您还不相信公子吗?”
“哥哥总是报喜不报忧的,而且未来的事情,谁能断定呢。”说着说着,郁晚舟便蹙起了眉头。
“娘娘还是太轻看公子了,南阳之行,公子的才能有目共睹,是不是啊,顾总司?”小意转身看向侍候一旁的顾清和。
自从那次月夜同行,郁晚舟很多事情都已经不避着顾清和了。他虽然表面并没有说什么,但可以看出来他很高兴自己对他态度的转变。
真是一个好哄的人啊。不过一点点的信任,便可以换得他忠心耿耿的追随。
彼时的郁晚舟大概没有想到,自己的先生曾经教过她,这世上有一种布局之人,首先便以自己为饵,亲入别人的局中,布置自己的阵法,只待时机一到,便可反客为主,颠倒乾坤。
这样的人,会让自己如今一点于心不忍的悲悯之心,在将来的某一天,显得尤为可笑。
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眼前,顾清和微微一笑,纵使是突然被问,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温柔的目光看向一旁垂眸思考的郁晚舟,语气真挚地说道:“小奴甚至无缘见过小郁大人一面,只是南阳之行,小奴确实有所耳闻。小郁大人的灵变机敏,杀伐决断可谓是一鸣惊人,让人赞叹连连。私以为,此次前往云梦琉璃,虽说前事未可知,但小郁大人的为人娘娘确是可以知晓的,定可以化险为夷,万事顺利的。再者虽说亲人在外,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在外的亲人必然也是希望家人可以平安喜乐,不要有烦心事挂在心头,娘娘也要体会小郁大人的苦心哪!”
“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安心不少。”郁晚舟长叹一口气,“谢谢你啊,清和。”
“小奴惶恐。”顾清和还是一如既往的谦和。
“娘娘偏心,明明我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为什么娘娘只是夸奖顾主司,却不夸我呢?”小意嗔怪道。
“谁让人家清和说话文礼有度,深入浅出,容易共情呢,你一句“公子有能力所以不用担心”能跟人家比吗?”郁晚舟也是一副玩笑的口吻,逗着小意。
“哼?,我不信,总之娘娘偏心。”小意扭转了身子。
郁晚舟和顾清和相视一笑,小小的房间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直到——
“娘娘,曹公公来了,传话陛下今晚要歇卧此处,您准备一下,准备接驾。”门外方嬷嬷的声音不恰时候地响起。
“知道了,你去准备吧。”郁晚舟抬了抬眉毛,倒是没感到什么意外,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郁晚舟告诉过小意陛下是假作身体不适,所以她也不惊奇,方嬷嬷却是一点也不知道,她小声向小意嘀咕道:“不是说身子不舒服吗?怎么今夜要来此歇卧?”
小意不好明说,只是找了个借口:“那有什么奇怪的,陛下伤的是腿,又不是腰。”
语出惊人。
郁晚舟刚进口的茶都被呛掉了大半,她急忙制止道:“小意,不得背后议论圣上。”
“哦。”小意也反应过来自己刚刚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了,吐了吐舌头,红着脸退下了。
方嬷嬷回过味儿来,倒是一脸地笑意。意味深长的地看了郁晚舟一眼,便退下了。
郁晚舟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
好不容易二人都退下了,转眼一瞧,旁边还站着个顾清和。原本温柔的目光愈发沉寂,对上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郁晚舟突然就有些心虚,她抿了一口茶,躲闪着他的目光小声辩解,又似乎是自言自语:“这可不是我教的……”
顾清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告退。但郁晚舟感觉的到,他离开时候的心情,不是很开心。
唉,他为天子,我为妃嫔,人伦之礼,有何难言?
郁晚舟也是对自己的心虚无语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