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池阁落花晚秋》四月暮

11、第 11 章

　　夏去秋来，闲池阁第一片叶子落下的时候。李翊在宫外遇刺了。
　　本国开朝以来，历代皇帝都要在九月初一前往京城最大的佛寺——正和寺进行祈福活动。
　　皇帝出宫，护卫严密，准备万全，每一年出宫的路线都是出发前一夜才将将定下，而且为了混淆视听，每一年都要安排三条路线，具体皇帝走哪一条路，只有他身边的亲信才知道。京城的百姓每年只见皇城里走出三支仪仗队，具体细节，都折在了跪拜时垂下去的惶恐目光中。然而今年百密一疏，终究是让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这应当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叛乱。因为三支仪仗队中，只有李翊真正身在其中的那支，被袭击了。如果仅凭运气就可以让这次行刺有如此精准的打击，那么，这世上的所有努力加起来也不过沧海一粟了。
　　李翊是在夜里被抬着进养心殿的，一路走过来，血水滴在了白玉石堆砌的台阶上，红与白的对比，被昏黄的灯笼点燃，又迅速被无边的夜色掩盖。禁军在京城的每个角落严查刺客留下的蛛丝马迹，皇帝身边的暗卫悄无声息地守在养心殿的周围。宫中的御医流水线一样沉默而惶恐地来往于太医院与养心殿之间，太医院的灯火一夜未休。
　　消息像长了翅膀，借助夜色的隐匿，由宫人们略显慌乱的脚步和一盏盏端着的烛火传到宫里各个主子娘娘的床帘外。待郁晚舟收拾好自己来到养心殿时，寝殿外已经站着李梦泽，孟静漪，冯小怜等一干嫔妃了。郁晚舟无声地上前，只有冯小怜默默地行了一个礼，郁晚舟不久前刚刚被晋升为嫔，与孟静漪也算是平起平坐，无需见礼。郁晚舟也遵循礼制给李梦泽行了一个礼，李梦泽面色焦灼，心里惦记着寝殿内的李翊，也没有多为难她，只是讽了一句：“想来是闲池阁地处偏僻，你竟来得这样晚，倒真不愧是晚嫔啊，哼，起来吧。”
　　郁晚舟封嫔，是在初次承宠后的清晨，天气晴朗，倒是难得的好日子，可是这样的好日子啊，郁晚舟终究也没有记得很清楚，左右敬事房都会有记档，不过是几笔墨迹罢了。皇帝临幸嫔妃，是这宫里最寻常不过的事情了，连陛下本人都没有很在意。只有自己在他清明的眼光里看到了自己所托非人的悲哀，饮下了深情早付的苦果汤。陛下也没有赐字，只是取了她名字中一个“晚”字作为她的称号，与当年封孟静漪为嫔的流程如出一辙。终究是与之无关之人啊。
　　帝王之情，非情，宠也，恩也。
　　嫔妃之爱，非爱，尊也，惧也。
　　可是，每一次李翊带着浅浅的笑意与自己谈诗论词，亦或闲言碎语时，自己还是会忍不住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情，想象中和他如同平常夫妻一般，过着悄悄欢喜的小日子。他的诗词造诣，让郁晚舟深深折服；他的帝王谋略，纵使在言谈之中总是有意隐瞒，郁晚舟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一个很适合当皇帝的人。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帝王千千万万，但真正适合而又身在其位的皇帝，李翊就是其中一个。
　　世间熙熙攘攘，男男女女，没有人不会欣赏这样耀眼的男子。或许还有人会如同自己一般，会在他周身冷冽的耀眼光芒下，贪恋着指间虚无缥缈的温暖。
　　所以，当得知李翊遇刺的消息，郁晚舟几乎是立刻就赶过来了，如今院子里站着一众嫔妃，寝殿门口被身着黑衣，戴着半脸面具的暗卫守着。所有人看着来来往往的太医，端着血水的盆和纱布等物什的宫人进出寝殿，只有沉默而焦虑地等待。

　　当养心殿的最后一根蜡烛熄灭的时候，东方鱼肚白霞光始现。太医院院史董太医一夜不曾阖眼，刚刚踏出养心殿的大门，就看见李贵妃一阵风似的奔跑过来，急切地问道：“董太医，陛下如今怎么样了？”
　　董太医垂手恭敬回禀道：“陛下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现如今已经无性命之忧了……”话还没说完，李梦泽又一阵风似的朝内殿跑去，她现在想见陛下心切，可是还没踏入殿门，李梦泽就被门口守着的暗卫拦住了。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可看清楚了，我是陛下亲封的贵妃，难道连我都不能进去看看陛下吗？”李梦泽盛怒之下仍旧没有大声呵斥，只是咬牙切齿地威胁，眼神愤怒又有一丝不可思议。没办法，父亲给李嬷嬷传消息，让自己最近韬光养晦，不要任意妄为。她也不是小孩子了，父亲的处境也在李嬷嬷一点点地跟她解释中略知一二，眼下形式对她，对父亲，对李家都不好，她只能服从。
　　“没有十七大人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娘娘请回吧。”毫无起伏的声线，一丝不苟的回答。李梦泽也是被噎在原地，愣了好几秒，这才愤怒地拂袖而去，离开时，对身边的两个小丫头吩咐道：“你们俩个给我守在这儿，陛下一有什么消息马上回来仪阁禀告我。”
　　贵妃一离开，后宫嫔妃皆作鸟兽散。大家倒不是不想在陛下面前卖个乖，只是自己守在殿外也是什么忙都帮不上，再说大家都已经在殿外站了一夜，都是娇娇女娥，也都是守不下去了。不过各宫都留了人在此等待，万一有什么消息好赶过来，不然怕就要像晚嫔一样，被人挑刺儿了。
　　郁晚舟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她侧了侧身子，对顾清和说道：“清和，你留下，有什么消息知会一声。”吩咐完，又看了看顾清和的神色，脸色苍白，眼下发青，倦怠异常，想到他前不久感染风寒，如今刚刚痊愈不久，又陪着她在殿外守了一夜，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遂改口道：“算了，小意，你留下吧。清和，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本就是大病初愈，自己的身子怎么自己就不爱惜呢。”话说到最后，连郁晚舟都不曾察觉，竟带着点轻声责备的语气。
　　顾清和闻言一愣，想是自己的神色确实有些不好，忙解释道：“回娘娘，小奴的身子不大要紧，昨天头晕地厉害，白日里卧床休息的时间便有些长了，所以脸色有些不好。想是睡多了的缘故，现如今倒不觉得困倦。小意姑娘辛苦了一天，也是陪着娘娘站了一夜，更应该休息，还是小奴在这儿守着吧。”
　　郁晚舟看了看小意，果然也是好大俩个黑眼圈。到底还是偏了小意，便不再多话。
　　小意点头致谢：“那就谢谢顾总司了。不想顾总司昨日竟病得那样重，昨天白日里那个。那个与你相好的公公，额，叫什么来着……”
　　听到“相好的……公公”五个字的时候，顾清和平静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扭曲了一下，现如今，小意正卡在这让人尴尬的字眼上，他不得不连忙将话题接下去：“盛小九~”
　　“对，就是盛小九，他昨天来找你，我说你身体不适，没在当值，他便离开了。看他步履匆匆的，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找你。昨天事情太多了，我忘了和你说了，你记得去找一下盛小……嗯？……哦，盛大人。”
　　小意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要不是郁晚舟拽了拽她的袖子，频繁给她递眼色，她竟忘了那位名叫盛小九的公公品阶可是在她之上，现如今在宫里，更是在闲池阁外，自己竟然直呼其名，实在是不妥，所以最后急急忙忙改了口。纵然是小声说，也是怕有心之人抓了小辫子捏住不放，狠狠咬一口。
　　如今郁晚舟主仆二人一个用眼神轻轻揶揄，一个回过神之后吐了吐舌头，谁都没有注意顾清和瞬间皱起的眉头和严肃的神色，待到主仆二人注意到他的时候，顾清和已经神色如常，他依旧是淡淡地笑着回答：“想是小九得知我病重，特意来看我的吧……害，不过是些不打紧的事情，小意姑娘还是扶娘娘回去休息吧，娘娘辛苦一夜了，等陛下醒来，又得侍候操劳。”顾清和言语淡淡，郁晚舟便也不加推辞，扶了小意回闲池阁。
　　晨曦初现，光沐四方。初秋的清晨还有丝丝不可忽略的凉意，郁晚舟走在橙黄色的包裹中，拉扯出长长的阴影，独留顾清和一人，冷在初秋的阴影里。

　　养心殿内殿。
　　李翊躺在褥子上，胳膊上缠满一圈又一圈的纱布。他唇色惨败，双眼紧闭。李十七悄然上前，回禀道：“陛下，查出来了，是南阳苏大人府里的死士。”
　　褥子上的人并没有出声，许久，他才略略睁开因痛苦和疲惫而紧紧闭着的眼睛，清冽而冰冷的声音如破碎一地的珍珠，溅落在李十七的耳边：“这其中龃龉，怕不只是一个苏若瑄这么简单，十七，你去查查最近的官员之中，有哪些是有异动的。”
　　李十七毫不迟疑，旋即回答道：“是，陛下。”
　　“等一下，”李翊抬起上身，艰难地吩咐道：“尤其，是与当年覆灭的南朝有过苟且的官员，要重点排查！”
　　李十七不解，迟疑了一秒，方才开口问道：“陛下，南朝覆灭，都是武威帝（李翊的爷爷的谥号）时期的事情了，南朝一夕覆灭，全国上下，上至皇室子弟，下至臣民草莽，或早已身死，或为奴为婢，无一幸免。重要党羽，也在清风阁的暗杀名单之中，这几年，也渐渐杀尽了，如今，陛下怀疑此次暗杀与南朝覆灭有关，是发现了什么线索吗？”
　　“你且先不要多问，我也只是猜测罢了。虽说南朝余党几乎全部覆灭，但难保没有一俩个亡命之徒。而且，”李翊蓦然睁开眼睛，盯住李十七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刺杀人员之中，有人使了岁月鎏金式。”
　　岁月鎏金式，是莫家二十七式剑法中的一式。向来除了莫家子弟，只有南朝皇室成员才有机会学得。
　　这个消息，在南朝覆灭百余载的此时听到，仍不啻于平地一声惊雷。
　　或许，此事过后，整个北朝的谍报系统，都要进行一场大换血。
　　只是此刻，容不得李十七多想，他应声告辞而去，披着一身霞光，偏偏是去做这世间最阴暗的事情。

　　殿外，顾清和站了许久。看到李十七进养心殿内殿待了许久才面无表情地匆匆离去。顾清和目送了他的背影许久，有个小公公近身前来说道：“顾公公，陛下召晚嫔前来侍奉。”
　　顾清和的目光略有一点错愕，继而带着一丝担心，不过他还是稳住心底复杂的心情，准备回闲池阁通知郁晚舟。
　　“等一下，”小公公突然叫住了他，“顾公公，你的荷包掉了。”
　　“多谢。”顾清和微笑谢过。转身瞬间，笑意敛去，手里的荷包，被捏的愈发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