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球孤旅》核几

10、一念之差结因果 盘摩拉

　　盘摩拉着林婆婆的手臂，给她站起身搭把力。林婆婆的袖管湿漉漉的。

　　林哥儿急切地轻声对林婆婆说：“奶奶，快逃吧，他们还在村里，还没走。”林婆婆嗯了一声，示意俩小孩待在原地不要动，自己借着星光和不远处屋子燃烧的火光，摸黑从厨房走回了屋里。房门被夜风吹得轻微的嘎吱作响，像刺草一样划勒过人的脊背，惹起一阵毛躁战栗。林婆婆想用床单包些衣物，没想到只摸到了粗糙的稻草，床单早已被扯到地上了。捡过床单，胡乱地从箱子里抓了一把衣服包起，又匆匆回身到了厨房，领着两个孩子朝村外逃去。

　　跑出院子门，盘摩匆匆一瞥，看到了斜前方的方村长家，屋子顶已经烧塌了，人歪在村里主干路的上，身下洇着一滩黑渍，已经干涸了，都反射不出火光。

　　盘摩很喜欢这个老村长，明明朝夕相对，但是看见尸体的那刻，脑子好似被火光灼烧一般，吞噬了村长的样子，除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还有村里干坏事的二流子对着村长作揖告谢的场面，竟是什么也想不起了。

　　老村长啊，战乱发生的时候，明明都收拾好了包裹，才出家门口，看到那些倚在自家门口，眼神绝望又无措的孤寡老残，又返了回去，放下了包裹，拿着锄头去田头收了一洼菜地，回来给留守村民分发了去，还安抚他们说，村子他守着，不管是兵是匪，世上没有讲不通的道理，总还是能保大家一条命的。那时大家心里像是有了主心骨，稍稍安定了些，村长可是秀才，学问口才厉害着的！

　　这个凡是喜欢耐心讲道理的村长啊，终还是倒在了这个不讲道理的世道里。

　　林婆婆牵着两个孩子，跑出村子，绕过村后的林子，来到自家菜地里，吩咐小孩们一起刨些凉瓜，土豆带上。自己则摸到地里一角的储水缸旁边，挪开一个石头就挖，挖出一个轻飘飘的小布包，用手捏了捏，确认了里面还有银钱，就揣到怀里带上，身上的钱被匪子抢走了，这是她平日里小心藏在这里的唯一一点积蓄。

　　做完这些，林婆婆就带着小孩们往河流下游走去。盘摩有些心急，林婆婆答应过带他去找爹娘的，但是爹娘明明去了反方向的山上。盘摩有些不愿意走，但是这种情状，他不敢忤逆林婆婆，只是小声反抗：“婆婆，我爹娘...”话还没说完，就被林婆婆打断了。盘摩脑子里一阵轰鸣，便任由林婆婆牵着向下游逃去。

　　林婆婆说，匪子就是山上下来的，他们大营就在那。还说了什么，盘摩好像听到了，却不愿意听进脑子里去。

　　一路上，沿着河走，天亮了，才看到林婆婆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她的手臂挨了一刀，用件衣服胡乱地裹着止住了血。休息时，林婆婆将包裹的血衣解了下来，露出伤口，在河里清洗，因为手臂干柴，伤口没有翻卷过来，只是夸张的裂着，被河水一洗，透着里面腐白的肉。林婆婆交代俩小孩去附近找血见愁来，不能跑远，也不能去林子深处。

　　好在，六七月的季节里，血见愁开着丛丛紫花，很好找，不一会就着了一大把过来。盘摩把血衣在河里捶洗干净，林哥儿接了过来，将血见愁包住，狠狠捶打出汁水，就敷到了林婆婆的伤口上去，重新包扎了起来。林婆婆好像不怕疼一般，除了额头滴下豆大的汗水，竟是一声不吭。

　　没法生火，一路只能靠着啃凉瓜和生土豆，盘摩总吃不饱，但是也不好意思多要。路上，零零星星总能碰到些其他流民，林婆婆总是带着两个小孩远远地跟着，并不靠近，毕竟孤老稚儿的，哎。

　　后来，身上只剩两个土豆，鞋子都磨破的时候，遇到一队流民，两个大人带着一老俩小，像是一家。听说他们是要去下游的一个港口城镇，战火没有烧到那里，还因为运粮调兵的异常繁忙，可以去码头上混口饭吃，林婆婆便决定跟着他们一道去那里谋条生路。起先也是远远地跟着的，那家的妇人看他们老老小小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就把自家汉子从河里打到的鱼分了他们两条。

　　没火也不能吃生的啊，盘摩便和林婆婆说想去那一家那里借点火。走过去了，妇人爽朗一笑，说没有考虑到他们没火，还招呼盘摩去烤鱼。那家的汉子也是亲亲热热的，眉飞色舞地告诉盘摩自己是怎么用衣服做网子捕鱼。

　　说起来，用棍子搓出火，也是这个汉子教的啊。

　　盘摩回忆到这里，轻轻一叹。

　　再往后的两天，两队人交流得越来越多，林婆婆便放松警惕下来，渐渐走得近了。有天，盘摩和林哥儿用衣服扑了几条鱼回来，高兴兴地往回赶，用一条鱼和那家的小孩子们换了些果子，两家人坐在一起烤着鱼。那妇人搭话道，还有一天多就能到港口城了，自己家的汉子还能去码头上做些搬运活，自己再去些大户人家接些活，带着些针线活做着，也算是个出路。林婆婆受伤的手伤口已经愈合结痂了，但是一刀伤了神经，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了，总在不自觉颤抖，针线活肯定是没法做了，两个小孩又不是那么壮硕。妇人握住林婆婆受伤的手，脸上流露出不忍心的样子，问林婆婆可有亲戚投奔，林婆婆看她这个样子，稳稳一笑，说：“我老婆子苦日子过惯了，虽说细活重活是做不了了，但是还有一手做豆腐的手艺，让两个孩子帮忙推推磨，卖卖豆腐还是能行的。”妇人听了这话，才释然笑笑。

　　快到港口了，白天里就多赶了些路，那家汉子说这里他以前常来，夜里再赶些走，累是累了点，但是明天白天上午就能进到城里，运气好的话，能赶上码头上工，不至于荒废了一天。林婆婆虽然年岁大了点，但是听了汉子的话，觉得他对这里熟悉，跟着走也是稳妥些，便也跟上赶路。夜深，两个小孩睡眼迷蒙，深一脚浅一脚，就连汉子家的两个大孩子，都头重脚轻的趔趄，走着走着都要摔到的时候，那家汉子说，前面就是港口了！就先在河滩林子里过夜了。

　　盘摩努力睁开眼睛，揉揉眼皮，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可能是困倦，可能是河岸边弥漫的水汽，远处港口的停泊的大船桅杆顶上，点着的明灯恍恍惚惚的闪闪亮。

　　林婆婆和两个孩子找了一棵大树，三人偎在一起，相互依靠着，沉沉睡去。一夜酣甜无梦，早上却是等到路过的大船唱着号子，才把三人唤醒。林婆婆看着不远处已经凉透了的火堆，心里一惊，边觉得不妙，边上下摸索着钱袋。

　　没了，钱袋果真没了。规划好的前路，像是沙漠里身陷流沙的旅人一样，被无望牵扯，曳拽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