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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甘为果腹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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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婆婆还抱有一线侥幸,站起身,想呼喊那家人,却发现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他们肯定也是要进城的吧。这么想着,林婆婆便领了两个孩子匆匆往港口那边寻去。谁知在港口外看,只是船只络绎不绝并不显山露水,没想到从城门进到城里,才发现自脚下护城河长桥到大街,沿途尽是飞檐梁角,房屋鳞次栉比,没入其中,简直大海捞针。
总不能放弃希望吧,林婆婆转身往码头赶去。热闹拥挤的码头,到处都是忙碌穿行的小板车,还有扛着麻袋货物的人,艰辛和劳累印刻在这些码头工人的眉宇间,林婆婆想找个人问问,竟也是无从问起。只能牵着俩小孩,从码头这头走到那头,一路寻一路看,期间被不少来往板车碰撞到,或是被驮着货物的人呵斥扒拉开,备受冷眼。兜兜转转,眼睛都发花了,眼看接近晌午了,林婆婆将孩子领到桥墩石狮子下站定,散开林哥儿的发髻。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婆婆将钱袋里的小碎银藏了颗到林哥儿的发髻里,还有几个小铜板。狡兔三窟啊。
但这也是林婆婆最后的老底了吧。
许久没有吃东西了,林婆婆将孩子们带到了一个烙饼摊前,拿两个铜板,买了五个烙饼。
拿出一个掰成了三份,分了吃了,就向城郊走去。
城郊在城墙外,港口码头的侧面。林婆婆找了家茶棚,打听打听出路。茶棚老板听了林婆婆的遭遇,也是感叹自己茶摊本小利微的,用不上伙计,只能说是家里的柴房还能勉强遮风挡雨,可以租给林婆婆三人。林婆婆感恩戴德,一路叠声说着大善人,跟着茶棚老板去了后院柴房安顿,谁知到了柴房才发现,还有另外一家租客,一个妇女带着个孩子。
林婆婆心里虽然忌讳着,但是面上并不显露,只是安顿好俩小子,自己便出门去逢逢路子。
到了晚上,林婆婆揣着几个热乎乎的烤土豆并一碗撒了咸菜的稀粥回来了,这是他给人家洗了一天东西换来的口粮。柴房门外生了堆火,亮堂堂的,才一进门,就看到另一家租客的汉子回来了。林婆婆心下一紧,打定了注意,这次不多跟人家交流,省得被人套了底信去。唤来俩小孩,又拿出些白天里买的烙饼,分了吃了。烙饼早已凉透了,又韧又干,嚼得牙齿发酸,盘摩看到那碗还算稠厚的稀粥吞了吞口水,只见林婆婆掰碎了林哥儿的那份饼,泡到粥里,和林哥儿一起就着土豆,一口粥一口饼的吃了去。
盘摩心里有点发酸,他想娘了。路途的艰辛让他分外成熟,寄人篱下的感觉更是让他分外敏感起来,他不敢哭,也不敢闹,会被嫌弃的。
其实一路上,林婆婆对林哥儿的偏心和照顾都是明里的,谁叫人家才是亲爷孙呢,自己一个外人,这么区分对待也实属正常。吃食充足的时候,虽也不缺盘摩的份,但总也没吃饱,吃食少的时候,盘摩有上顿没下顿,也是常有的事。他心里懵懵懂懂的明白些什么,就想奋力讨好林婆婆,什么事都抢着做,有时饿着肚子也要去爬树采果子,蹲河边摸鱼。他早该习惯了,路上颠沛,累得没心思难过,这会歇下来了,心里想着爹娘,心思活络又敏感的他难免悲从中来。
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能怎么样呢。
他知道,是要感激林婆婆能一路带上他的。
这夜,盘摩睡得很不安神,另一家的小孩夜晚总是啼哭,他醒醒睡睡,被吵得头昏脑涨的,晚上还发了梦。梦里盘摩觉得自己的爹,在山上猎户的小屋里等他回去,他就拼命赶啊赶,有时遇到追兵要捉了他去,有时身后劈来匪子的大刀要将他砍死,他在梦里拼命跑,跑过燃烧的河洛村,跑过人群熙攘的港口码头,拼命喊着爹娘,突然听到了盘摩爹的回应声,盘摩心里惊喜得都快开了花,他奋力往那边跑,跑过林子跑过河滩,看到了眼前的猎人小屋。他想过去,腿却有千万斤重,拖得他走得很慢很慢。他哭哑着边喊爹,边奋力往前挪。终于,快要靠近院子门了,林子里起了雾,他看见娘从屋里推门出来了,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样子,端着一个陶土碗,盘摩认得那个碗,是每次出去打豆腐都带着的。他娘渐渐朝他走来,却不看他一眼,盘摩急得脑皮都发麻,他想喊,想去拉住娘,却喊不出声,也动弹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娘朝浓雾里走去。
盘摩是被自己咿咿呀呀的呜咽声惊醒的,睁开眼,才发现他的手都直愣愣的撑了起来,像是要抓住什么。屋外的火堆已经熄灭了,屋子里很暗,只剩鼾声和呼吸声。旁人并没有被他惊扰到。泪水和鼻涕糊在脸上,让他很难受,他收回手臂,胡乱地在脸上重重的抹了一把。而后,是辗转反侧,头疼欲裂,眼前的事物开始忽大忽小,忽近忽远,颠倒旋转,搅得人胃酸翻腾,没办法,他闭上了眼,不知是何时才又昏昏沉沉睡去。
仿佛是才闭眼的功夫,盘摩被摇醒了,是林哥儿。他觉得自己的状态很不好,头很疼,身上烫烫的,蒸得人嘴里都是干的。
林婆婆说,今天要带他们去别的地方看看,要他们赶快收拾收拾,盘摩不敢拖延,就穿好了衣服,强打起精神下了榻。
柴房收一天的租金,给住一天,林婆婆不打算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收拾了行囊,带着俩小孩去了码头。林婆婆带着他们在码头上转悠,她前去和桌上摆着账本的人交谈,有时,那些人会抬头朝小孩这边看看。有时只是挥挥手推开林婆婆。
终于,林婆婆带着一个精瘦的男人,朝这边走来。那人捏捏盘摩的胳膊,拍拍他的肩膀,盘摩可能夜里受了惊惧,脑子有些昏沉。那人说,这小孩,长得既不结实又不水灵,看起来还病歪歪的,我可不做亏本的事啊。林婆婆急切地推销着盘摩,说他只是赶路累了,并没有生病,歇一晚就好,还说盘摩脑子活络机灵,在码头上练练,肯定是个干活好手。说着,还把自己胳膊上的刀伤给那人看,说自己被匪子砍伤了,一路都是盘摩照应他们一老一小,这才能从河洛村留条命逃来云泽城。
那人并不相信林婆婆的话,但是二道贩子嘛,手上都是人越多,吃的红利就越多,码头上做事的小孩多了去了,因为年纪小,好揉捏,连银钱不结都没事,只给两口饭便是。那人嘬了一口牙花,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说,我看你这老太婆,说了这么多也是不容易,拉扯两个小孩没准都是死,老爷我今天就当发善心了,收你一个小孩。说着,还拿手去捏林哥儿。
林哥儿本就比盘摩大上一点,这一路吃食也比盘摩多,心里没那么多想法,自然比盘摩看起来结实白胖些。林婆婆见状,赶忙将孙子拉到了身后,脸上扯出假惺惺的样子,笑笑把盘摩拉上前说,这个孙儿更会干活些。那人一听,眼睛一横,嘴里一呸,凶声道,你这老太婆怕不是个人贩子吧,这小孩是你拐来的吧!抓你见官信不信!旁边的路人被声音吸引,都侧目回头朝这边看,林婆婆哪见过这样的场面,老脸尴尬得通红,连忙拉住那人的衣袖,将他扯到一边,急声辩解道,老爷可别嚷嚷,这俩娃真都是我孙子,只是这个大娃,肯读书一些,还是要送去书斋的,我要是人贩子,那小娃都这么大岁数了,扔在一边能不闹不跑吗。
二道贩子才不关心小孩是不是拐来的,他只是想诈诈林婆婆,好压低价格。看林婆婆上了套,便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我也不能听你一面之词啊,本来你这娃子就小,我都不想收的,你这要是拐来的,万一给我添了麻烦...林婆婆说,肯定不会添麻烦的,老爷你出一半的钱收了他去都行。二道贩子心里一笑,觉得这老太婆吓得不轻,自己都开始还上价了,就又摆谱说到,少一半都多了,至少还得少十个铜板。林婆婆连忙将盘摩拉过来,推到二道贩子面前,连声说好。
二道贩子心里一喜,这个低价,不亏不亏,养段时间转手再卖了都成。但是手上却装得没有那么利索,慢慢吞吞掏出了吊铜板,拆散了,捡出十个来,交到林婆婆手里,待林婆婆还没把手抽走的时候,又从老人手心里抠了两个下来。林婆婆敢怒不敢言,还要假着脸赔个笑容。
交易就算完成了。
林婆婆拉过盘摩的手,塞了一块硬透了的烙饼,就牵着孙子,头也不回的走进了人群中去,一晃眼,就找不见了。
自己这是被卖了吗?盘摩脑袋昏昏沉沉的,被二道贩子推着踉踉跄跄的走着,还没走几步,脑袋一重,眼前一黑,咚的一声重重砸倒在地。失去意识前,还听到二道贩子骂骂咧咧,说他妈的真不顶用,才来就添麻烦。
原来自己才是林婆婆真正的老本。昏死前,盘摩用力攥紧了手里的大饼。这,是他真正的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