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怂恿》梅时雨

8、顿悟

　　十一月已经过了立冬，闹钟响起的时候，外面还是一片漆黑。昨晚忘记关窗户，凉风吹进宿舍，洛年瑟瑟发抖，他缩进被子休躺片刻，挣扎着起床。
　　洛年小心翼翼地穿衣洗漱，关了窗户。室友还在做着美梦，他拿着语文课本，轻轻关上门。

　　坐在平时宿管阿姨值日的桌子上，借着冰冷的灯光，洛年将课本摊开，在心里默默背着。
　　“太子及宾客知其事者，皆白衣冠以送之。至易水上，既祖，取道。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士皆垂泪涕泣。又前而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复为慷慨羽声，士皆瞋目，发尽上指冠。于是荆轲遂就车而去，终已不顾。”

　　一中重点班语文不同于年级教学进度安排，老师先挑选几篇课文讲解写作阅读方法等，再讲解高考必背古诗词和文言文篇目，一本书就这样结束了。他们已经学到了必修三，考试却还是必修一的内容。

　　“你又起这么早啊，今天期中考试，应该多睡一会儿啊，精神状态好才能超常发挥。”宿管阿姨出来，打开宿舍楼的大门。
　　洛年莞尔，“我已经习惯了，想多睡也睡不着，谢谢阿姨关心。”
　　宿管阿姨轻轻叹气，“唉，你这孩子，太拼了。我来一中十几年，见过努力的孩子也不少，像你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洛年没有应声，只是以一个微笑的表情回应宿管阿姨。对于这种赞扬的话语，他听过许多次，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宿管阿姨说了几句，叮嘱他多穿点衣服后就开始了宿舍叫醒服务。

　　洛年看眼手表，已经六点了。他回宿舍添件针织衫，背起包便去了教室。室友对他这种拼命的劲头，除了佩服还是佩服。起初还会诧异，后面也慢慢习惯了。

　　一中六点半开始早自习，七点结束。第一节课八点开始，洛年到教室的时候，还没有人。他从背包的夹袋中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钥匙本来是只有班主任和两位班长才有的，后来班主任了解到他总是很早就到了教室，没有开门只能在门口等待，就给他也配了把。

　　洛年在座位坐下，接着背记语文篇目。洛年不是那种天赋型的学霸，他也有许多不会的知识点，但是他勤奋，愿意花时间去磕，学习可以达到旁若无人的境界，除了想沈陌的时候。
　　一个早自习，洛年过了两遍必考内容，看完部分答题模板和要点。

　　下课铃响，他冲出教室奔向食堂。考试时整个年级都是同一时间就餐，重点班平时享有的特权此刻也失效了。为了多省些时间看作文事例，他使出跑一千米时的力气。
　　洛年在窗口买好菜品后，找了个就近的空座。一个鸡蛋，一根油条和一杯豆浆，洛年凝视餐盘，思索片刻，把油条摆成“2”的形状，心满意足地嚼了一口。

　　洛年余光瞥见，有人好像在看着他。他抬眸，看见了沈陌的背影。刚刚是沈陌在看我吗？可是他为什么要转身呢？洛年的心向下坠了一寸。

　　喜欢某个人，每时每刻都盼着能和他相遇。真正遇见时，却害怕了。

　　匆匆忙忙地把刚剥完壳的鸡蛋塞入嘴中，拿着未喝完的豆浆，端着餐盘，洛年离开了食堂。他怕沈陌突然转身，发现自己的失落。

　　是不是自己之前表现的太明显了，有些吓到了沈陌。洛年暗暗思忖。

　　坐在座位上，洛年看着那些人物事迹，试图让他们融入自己的大脑，现实却是，他的脑海中全是沈陌的背影，以及余光中瞥见的沈陌不清晰的轮廓。

　　洛年自认为是一个自控力很强的人，遇到沈陌之后，他发现一切都是个笑话。沈陌不经意的一句话，无意投来的目光，都能让他兵荒马乱，击得他落花流水，丢盔弃甲。

　　如果知道喜欢一个人会这样，他宁愿一直埋头学习，从未见过沈陌。

　　洛年的思绪还游离于千里之外，江天辰的一句话又将他拉回现实。
　　“加油！”江天辰拍了拍他的肩膀。
　　洛年看着他，努力挤出了一个笑容。
　　“陌哥让我转告给你的。”江天辰贴在他耳边，呢喃。
　　洛年愣了愣，如释重负，他由内而外地舒展开一个自然的笑容。
　　江天辰莞尔，揉了揉他的头，转身离开。

　　沈陌，我们一起加油！洛年在心里为两个人打气。

　　上午的语文考试，洛年写的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诗词填空题果然有坑，“复为慷慨羽声，_______。”洛年庆幸自己背了一整段，而不只是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考完后班级里面一片哀怨，理科学霸一般不愿意花太长时间在语文上，很显然这次很多人只背了名句。出题老师大概料到如此吧。

　　可能是自己这一个月来努力的成果吧，也可能是沈陌那句“加油”赋予的力量吧，两天的考试，洛年感觉特别好，数学最后一道12分大题，他也毫不费力的解出了。

　　或许，应该试着去接受，去直视自己的感情吧，不管沈陌是怎么想的，能在他身边听他说说话也好。如果考试的时候，能听到他当着自己的面说“加油”，洛年有点不敢想，自己听到的时候会作何反应。洛年告诉自己，只是很在乎沈陌，和他在一起会很舒服很安心。

　　至于其他的，他也想过。
　　与其患得患失，不如破釜沉舟。先成为朋友，再有可能成为男朋友。如果朋友都不是，男朋友就更望尘莫及？
　　鱼和熊掌，洛年全要，二者不可得兼，洛年偏要试试。

　　期中考试结束，洛年不出所料，蝉联第一。听到成绩的那刻，他松了口气。他怕自己这一段时间的努力付之东流，更害怕沈陌失望。沈陌的一句“加油”，他却考差了，沈陌以后还愿意说吗？

　　洛年同学，你现在除了沈陌和学习，还能想点其他的事情吗？

　　下课后，洛年罕见的没有继续写作业，走出教室。他来到广场的电子显示屏上，一遍遍寻找着那个名字。
　　名单循环了一遍又一遍，他却找不到“沈陌”两个字。喜悦还没持续多久，一盆冷水迎面而来。

　　他不是瞧不起学习差的同学，他只是认为沈陌不应如此。他相信，沈陌一定很优秀。可是现实不堪一击，结果呈现在自己眼前……
　　沈陌一定很优秀，洛年告诉自己。一个人走在那条枫林道上，彼时的林荫，此时堆积在两侧的落叶。

　　那天医务室里，第一次遇见沈陌的眼神再一次浮现，洛年终于明白。他可以明确自己对沈陌是一见钟情，而不是见色起意。

　　一个少年，在另一个少年的眼中，窥见了一个世界，一望无垠，一尘不染。

　　洛年重拾愉悦的心情，走回教室。明白自己对沈陌的感情，比解出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大题还值得庆幸。毕竟，一道数学题不会，影响不大，沈陌这道题不会，自己却乱了套。

　　“期中考试结束了，不管结果怎么样，不要太在意过去的成绩，那只是代表你过去一段时间的努力成果。我们还有两年多的时间，有些同学可能是一年多，你们可以和刚进入一中的自己比较，三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改变了这么多，后面还有很多个三个月，只要一直坚持努力，结果会如你们当初所想的……”

　　1班的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许，教语文，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大多数同学都自动开启屏蔽系统，在下面干自己的事。

　　大概是感觉一个人单机有些乏味，班主任清了清嗓子，有些同学配合地抬头看着她，还有一部分继续闷头写着作业。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学习和成绩，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基本都不感兴趣，洛年便是其中之一。
　　“呃，我知道大家对这些话提不起兴趣，但是……”眼看着抬起的头一个个低下，“好吧，那我说一个你们感兴趣的事儿。”只有寥寥几个同学抬头回应她，不过她也习惯了。
　　“之前不是向大家征集过书法、诗歌和绘画作品吗？获奖结果出来了，明天大家就可以看到。”这下好了，彻底没有人愿意和她互动啦。重点班的学生，获奖还少吗？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荣誉在乎吗？

　　洛年写完一道题，抬眸，与班主任来了个眼神互动，班主任难以掩饰地激动，洛年啊，从来不在乎这些事情的洛年在听着自己的话。
　　“嗯，我知道大家对这些奖项不是很在乎，不过大家应该也能猜到，一年一度的体艺节来了……”班主任看着洛年，还没说完洛年就低头，又开始写着作业，班主任瞬间黑线，铁青着脸，“明天周五，连续停课三天……”
　　刷刷刷，全班的目光投向讲台。
　　班主任：“……”

　　洛年趴在桌上，用下巴支撑着沉重的脑袋，双眼透露着绝望，在一张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地推算着，这道几何题，他尝试了好几种方法，都没有解出来。
　　唉，话不能说的太早，太绝对。刚刚不在乎的数学大题，现在却让自己伤透了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