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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后来 ...

  •   自那日之后,匪席仍旧与南宫泠交好。

      日子叠着日子地过了三年,不平不淡。昔日那个匪席断然是再找不到了,虽然她依然总温和笑着,静时嘴角牵起一丝笑影,若有所思的样子。

      三年的光景,福娘去了。那个当初把尚在襁褓之中的匪席养大成人的半老徐娘,就在匪席拒亲的第一个年头因病去世,她叫福娘。这,当然和匪席拒亲没有关系。可是,很多人为此感到了伤心,何况被养育了十九年的匪席。人们不可置信地看着匪席仍旧牵着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影和眉间的隐约的相思意,平静地操办着福娘的葬礼,从未流过一行清泪。一切进行得悄无声息,一时间,好像福娘的死讯给这个宁静,简单和朴素的桃花镇更增添了一帛宁静,简单和朴素。而她的葬礼也是那般宁静,简单和朴素,就好像……就好像福娘的死讯是这般宁静,简单和朴素地顺其自然的。

      福娘的死讯传开,前来凭吊的人很多,但都很有序。匪席正中“奠”字前静静跪坐。一一感谢过前来凭吊的人,只是呆呆地烧纸。依旧不变的嘴角边好似生来就嵌在那儿的笑影。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过话。

      就一直那样,如果可以说,她的眼神空洞的话。确实让人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只觉得空荡荡,但又好像有什么很沉重却轻快在回放,好像又有重叠。这是南宫泠在福娘走后第一次踏进匪席的家看到静静跪坐在那儿的匪席的第一感受。很快,一种窒息的痛感自心上袭来,他躲避不及,眉头深深紧蹙,急促呼出了几口气,举措有一些失态。他脚步尽量轻盈,生怕惊动陷入了回忆的匪席。他很快走近了匪席,隔开几步路,靠在椅子旁,专注地看向一旁,心绪却很乱。他屏息站着,其实做过他可以做的事,他是该离开了。可是他不想离开,他想陪匪席,哪怕匪席不需要他陪。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匪席缓缓转过头来,看着他,眼神空洞。她轻指了指门的方向,示意南宫泠可以离开了,复又低头静言思之。南宫泠,见之感到了不可抑制的恐慌,他在害怕,觉得就此从此失去从前的匪席。他浑身战栗地快步离开了,他感到了他刚才动作的滑稽可笑。此时的匪席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起伏,而他的举止太微不足道,痴的成分太多。对么,他又不是福娘,只要他不是福娘,所以他更不能减轻匪席的痛苦。

      匪席的反应吓人,人头攒动,议论纷纷,大多为她担心的想法居多,也有感到不可思议的。原来,佛早就说过:大悲无泪。

      福娘入土为安后的几日。匪席拾掇拾掇了她和福娘一起住了十九年的房子,就闲置了它,搬到书院里去住了。几日后,匪席开始如常讲课。镇上读学的孩子们小心翼翼,不敢与匪席亲近,担心一直以来常笑的匪席姐姐,会在他们不经意间的童言中恸哭。他们真的很怕,匪席喜欢笑,她的笑容成了他们的第一个信仰,因为匪席的笑容如此美好,他们的心不自觉地就向美好的东西移动靠近。如果……如果匪席姐姐哭了,他们当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所以只有小心翼翼,避免新手把自己的信仰推倒。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情景呢,孩子们不敢想象,恐惧本身已经在他们的内心驻扎。他们简直不敢想象,匪席姐姐有一天哭了……

      先前总是带头讨糖的几个孩子也都闭口不提讨糖的事了。因为他们都知道,福娘心灵手巧,匪席姐姐身上好吃的糖都是福娘为她备下的。

      日子波澜不兴地过了三个月。一日,正要下学之际,匪席情绪稍微高昂地入了讲学的讲堂,有点兴奋地要发糖。孩子们对此感到迷惑不解,原先老是带头讨糖的几个孩子立即被所有的学生责备的目光责备,而他们本身更是不明所以,无辜地朝四面八方的目光摆摆手,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向匪席姐姐讨过糖。

      孩子们的表现全看在了匪席的眼里,她为着他们的天真和小心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她努力地牵了牵嘴角,许久没笑了罢,匪席如是苦苦地想到。第一次再次温和地笑笑,轻快地说道:“大家别指责小狐他们啦,他们没有向我讨糖。”讲堂里的学生们闻言都明显松了一口气。很快,小孩子的好奇心就变现出来了。匪席依旧温和笑笑,说道:“这是为师自己给你们备的糖,你们尝尝,如何?”一开始,大家大都有些怯弱,不敢上前取糖,少数有些跃跃欲试,但被大伙的气势制止住了动作,乖乖呆在座位上,同样不敢上前取糖。匪席了然他们的反应,一摆手,随意地说道:“你们不来取糖,我以后可都不给你们备糖了啊。”言罢,作势就要抱着糖罐子离开讲堂。小狐按捺不住,带头拦下了匪席的去路,伸出有些脏了的手,讨糖。匪席笑着拍开小狐脏兮兮的手,进而转身向此时已经蜂拥而上来讨糖的孩子们说道:“大家都去洗净手,为师帮你们分糖。”说罢,大伙又都一哄而散去洗手了。

      匪席独自一人在讲台前一手半抱糖罐子,一手握已经洗净的木棒一根根蘸取了糖,分好了糖。才罢,到底是孩子么,洗完手的孩子们一路玩笑着来到了讲堂,一个个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了队,各自领了糖便都回座位上了。很快糖分完了,空荡荡的糖罐子里还剩一支蘸取了糖的木棒。匪席静言看着糖罐子里的最后一根木棒。她没有问是否还有人没有上来领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拿了木棒,但是,就这样看着,她想起了一个人……很快,匪席回过神来,温和笑笑,问道:“大家觉得糖怎么样呢?”孩子们吃糖的样子有些狼吞虎咽,口齿不清含糊地齐声答道:“真真好吃!匪席姐姐!”匪席闻言开心地笑笑,一摆手,“好罢,我们下学吧。”孩子们欢呼着,动静很大地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学习用具……嘴里还含着糖,相互之间含糊着说话,打闹,玩笑……

      已经是深冬时节,天气很冷了。南宫泠只着几件单衣站在了离讲堂不远处的离月亭里,看着嬉笑的孩子们,看着匪席温和地笑容,不自觉笑开了。深情的神情有些失态。讲堂里的孩子们开心地笑闹着,匪席真的温和笑着看着他们的打闹,而南宫泠他也在温和笑着,真的很开心。他的心一如孩子们的心被匪席的笑温暖着,迟疑着不愿离去。可是,一旦他们离去,那种温暖是可以蔓延的……

      孩子大都散了,学堂恢复了往常的宁静和冷清。匪席抱着糖罐子走出讲堂,嘴角噙着笑影。她也只着几件单衣,讲堂里被暖和天真的笑靥充斥,不觉寒冷。才从讲堂里出来,她的脸有些发烫,面若施脂,有点红扑扑的动人。迎面凛冽的寒风,匪席一个不稳,打了一个寒战,快步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余光所到,本一直低头前行的匪席瞥见了离月亭独立的南宫泠的身影,她停下了急促的脚步,站住,定定看着南宫泠。寒风中只着单衣的南宫泠更显瘦弱,偶尔劈头贯来骤风,他的身形似在摇摆,有些不稳。本一直注视着匪席急行的身影的南宫泠,冷不丁撞上顿住身形回视的匪席目光。他心下一慌,本有些凌乱了。随后,三月有别,四目相对,一种信任与感谢的情感在他们之间流淌。暖和的气场罩住了两个身形单薄的疲态。

      远山的暮鼓隐隐约约,掩藏下的静态对望。谁也没有动弹。

      沉默。

      不知如何开口的沉默。

      一阵风吹过,南宫泠的沉默和耐性让匪席有些好笑。她一只手环抱糖罐子,另只手更裹紧了自己身上的单衣,笑道:“我可坚持不下了,我要回房去添一件外衣。”

      言罢自顾自向前走去。南宫泠闻言放松地笑笑,很快跟上了匪席回房的脚步。与她一道并排走着。匪席玩笑地看了看南宫泠,道:“未出阁的女子的闺房公子你哪里进得?怎么巴巴地跟在我的身旁呢?”罢了玩味似的等待南宫泠脸红的羞涩反应。

      南宫泠出乎匪席意料地面不改色,淡淡道:“心早就已经不知道扔给哪个人的小姐,也敢说自己的未出阁。”说着,三步并作两步,反倒先上前推开了近在咫尺的匪席的房门。兀自先行跨进匪席的房间,一撩袍子,神态自怡地坐在了匪席门开正对的椅子上。自斟茶饮,有些许得意地挑眉看了看落在自己身后才进门来的匪席。匪席觉得有些可趣,淡淡掩过自己的笑靥,径直去取自己的外衣。

      匪席轻掸了掸自己身上的单衣,稍理了理被风吹乱了的衣襟。尔后缓缓穿上外衣,低头细心系自己的衣带。她的动作淡雅美丽,在南宫泠的眼里有种漫过心际的动人。一时南宫泠竟看得痴了。

      依旧低头系衣带的匪席,淡淡道:“泠公子,如何看的眼睛都直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匪席随后的轻轻玩笑声。

      南宫泠收回了目光,静默了一会儿,悠悠道:“匪席,那是深情。我想你懂的。”

      闻言匪席轻叹了声,停顿了动作,道:“恩。我确实懂的。”

      随即温和笑笑,问道:“今日你特地来,所为何事?”

      闻见匪席那声轻叹,南宫泠眉头微蹙,很快展开。回想起自己今天来的目的,有些好笑自己与匪席相处时的健忘,总容易忽略一些重要的事。

      南宫泠端杯微一深吸茶香,一口饮尽了。茶是温的,有淡淡的桂花香。南宫泠显得有一丝踌躇,好似舍不得放下茶杯,也许是它带来的匪席的气息使他温存?很快南宫泠抛开了那些无谓的想法,将茶杯放回原处,起身走到了房门外。正说着:“你且随我出去走走罢。”

      匪席了然,转身取了一柄伞,便尾随南宫泠,带了上门,走了。

      深冬时节,近暮时分。街上的行人少有。风中有股匪席喜欢的味道。

      天黑得很快,匪席和南宫泠从书院走到河边,已经有了些许浓的暮色。匪席不喜欢黑夜,离南宫泠近了些。

      沿河每隔几步路就有两个高悬的灯笼,临近除夕,沿河的家家户户大都亮着灯在置办年货,时有父亲责骂孩子笨手笨脚的声音传来。所以在这样的夜晚,匪席感到了温暖和橘黄色柔和的光明,自顾自地轻笑起来,那责骂声里分明是不忍的溺爱成分多。

      一旁的南宫泠看到了匪席的独自发笑,心下却有些疼痛,不觉竟笑不出来。匪席察觉到了,并不明言。只静静同南宫泠沿河走着。

      沉默。

      静享的沉默。

      匪席打断了这样一直沉默的局面,虽然她也在静享刚才沉默的每一刻。但是,夜渐深了,她已有了些许寒意,萌发了回去的想法,而只着单衣的南宫泠如是吹着风只怕是要害病的。于是,匪席道:“如此一直走下去,只怕今晚就要在湖边老伯家里歇了。究竟所为何事呢?”

      南宫泠会意,答道:“县衙打算把书院稍微翻修一下,供作存书的地方,方便人们查阅学习,相互讨论。不过有挪动学堂的想法。我自作主张,揽下了学堂选址的办理。因镇上用地紧张,而我家又有多处庭院荒废,我想将它稍作修整,暂改作学堂。你看可好。”

      匪席知理,淡淡道:“如此甚好,不会耽误了孩子们的课程。”

      沉默。

      匪席在等待南宫泠的下文,她知道他断然不是为这件事特地来的。

      微一沉言,南宫泠,问道:“书院翻修后,你从书院到我家有足足一个时辰的路程。你可否考虑到我府上暂住,一来二去可以省下一天四个时辰的路程,多些时间安排生活。而且……”

      匪席抢过话尾,很快答应道:“好,我会到你的府上暂住,如此打扰了。”她微一欠身,表示了谢意。

      匪席的反应却让南宫泠感到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匪席这么快就答应了到自己府上暂住的提议。但是看到匪席的神情,他又好似有些明了。总还是疑惑的吧。

      匪席悠悠道:“因为书院的夜晚太安静。”

      言罢便独自抽身往回走,她现在确实是很想回家了。夜更深了,也太冷了。她,不想再坚持走下去了。

      南宫泠看着迅速抽回身朝来的方向走去的身影,回味着她刚才的话语,只觉得自己不该。不该低估匪席对自己的信任和情感的。他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提出这个建议,信誓旦旦要做她最好的朋友的自己,这次,真的,不配做她的朋友。

      暗黄的灯影下,她形单影只,地上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南宫泠心中一紧,这样的她表现出了明显的疲态,只怕自己要求出来走走的这个提议也是不妥的。他当即赶上匪席的脚步,轻声问道:“我可否为你把一脉?”

      匪席轻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手伸去轻握了一下南宫泠的手,很快放开。略显无力地说道:“我偶感风热。只想回去。”却是在温和笑着。

      南宫泠触及匪席那滚烫的手心,心一凛,匪席不让自己给她看病,病情只怕不只是风热这么简单。南宫泠如是想着,为人医者的责任感凸现,觉得这个匪席简直在胡闹。认真道:“你已经发热得很严重了。”

      匪席艰难而重重地点了下头,道:“所以我只想回去。很累,眼皮也很重。”

      南宫泠了然,随即悠然道:“今晚,我去陪你好不好?让我陪你好不好?”

      匪席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次她脸上有了点笑容,原本恹恹的精神好像也有了点起色。

      “你家里有箫么?一会吹一曲给我听好不好?”

      “有的。你吹吧。我听你吹箫,然后不小心睡着了,不是很好么?”

      “恩。那让我给你看病好不好?”

      “明天早上再看好么?”

      “好的。到时候如果病情还没好转,我给你煎的药,你要如实全喝了哦。”

      匪席浑身战栗了一下,颤颤答道:“好……”

      正浓的暮色下,两个身影并排缓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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