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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然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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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行来,都是才下学归来的学子,大都尚小,一蹦一蹦的。纷纷投来欢愉的笑靥,偶有一两个小孩子活蹦乱跳地跑来亲切唤一声:“匪席姐姐!”便作势要讨糖,大家见状刚才面有怯色的也都一拥而上堵住匪席和老管家的去路,讨了糖吃方才作罢,尔后向匪席挥一挥手,便又撒开腿跑开去。匪席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自己空了的荷包,有些无奈,若不是为了不耽误前边这位日理万机的老管家的时间,黄毛孩儿们哪能这么轻易就平分了自己身上的糖呢,这些个小机灵啊,这可是整整一个礼拜奖学的赠品呢。就这么没了?匪席面上闪过一丝为难,很快就又恢复了表情,依旧温和的,轻轻牵起笑影。匪席再不去想其中的难为,无论如何,自己如此做总该是对的,老管家毕竟亲自来领了我步行去庄上。到底泠少爷吩咐过了罢。
老管家不动声色地在前头走着,一切都已落入了他的眼里。包括匪席的那一丝为难和释然。
匪席默默走着,干净的道路两旁开始没了房屋,取而代之的是约摸两个人高的围墙。墙面粉刷得雪白,顶端是匪席喜欢的灰黑色的瓦。匪席抬眼静心看着,依旧走着,竟觉得前方似是没完没了的重复。有些晕了吧,眼见的一面两人宽的大理石侧门。老管家上前去,轻推了推,门“吱呀”一声开了,原来是虚掩着的。老管家抬脚进去了,为匪席让开半道门,站在门里等着匪席,匪席施施然跟了进去,老管家便又再前头领路了。进了侧门,是一片的花园景象,中间有一条宽道,以鹅卵石铺满,两旁每隔几步路便有一棵桂花树。时值金秋,道里弥漫的,一阵一阵似风的香气,时近时远……
路有点长,到了临尽的时候,路也开始曲折起来。桂树没有了,满眼满眼的假山。曲径通幽,尽头是一璋池塘,上浮着尚带夏息的睡莲,紫色小莲,低垂着,恹恹欲坠。一径弯曲平桥直通到池塘对边上,平桥的两边是镂空雕刻的木栏,一切都是匪席喜欢的格调,一时匪席竟看得痴了,待回神的时候,自己赫然已经让泠少爷以好笑的目光瞧了好一阵子了。匪席唬了一跳,尴尬站着,微一欠身,算是打过招呼了。老管家不知何时已经走了。泠少爷眼含笑意地轻声和自己身旁的丫鬟说道:“摆茶吧。”打发走了丫鬟,他一手举杯啜了一口自己手中的水,一手简单指了指他对面上的座位,匪席便大方地落座了,一扫刚才的不自然。温和笑笑,问道:“找我来,可有什么要紧事?”
南宫泠朝她眨了眨眼睛,笑答:“就是请你来吃茶。”
“如此便是了。别又是贪嘴上我身上的糖,今日是当真一点也无了。”言罢匪席轻笑出声,略有些期待地看着南宫泠的反应。
南宫泠闻言,一脸讪讪,□□说道:“如此甚好,专心吃茶便是了。”
匪席沉言看向南宫泠,依旧牵着笑影,好似在等待下文。
可趣的沉默。
南宫泠终于忍不住,巴巴看着匪席问道:“为什么?”
匪席得逞似的狡黠一笑:“在来你家的路上被下学的孩子们抢光了。”
南宫泠撇撇嘴,表示自己不相信。
匪席温和笑笑:“怕让老管家等,便索性让孩子们平分了我身上所有的糖。”
南宫泠表情不变,依旧不信。
匪席也不再多言,站起离池塘近了些,定睛看着那几朵恹恹欲坠的睡莲。出了神。
南宫泠收起自己玩笑的表情,抬眼朝匪席看的方向望去。
不同的是,他看到的是浮在水面上零散的小弱的荷叶。不禁一愣,几个月前那些个荷叶还都硕大翠绿呢,密密的填满了池塘。他还怕荷叶过密会窒息了池中之鱼,还特命人捞了好些出来呢。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零落了?分散而孤独。可是自己几个月来心中全无了旁物呢,几个月前——正是匪席拒亲的时候。
一点响声惊扰了出神的匪席和南宫泠。丫鬟们鱼贯而入,摆好茶,便又静言退下。匪席闻声回身看着鱼贯而入的丫鬟们,都是与自己一般上下的年纪,没由来的,心下一阵心酸与不忍。唯一让匪席好受些的是,每个丫鬟的脸上都噙着笑。对于总是笑着的匪席来说,匪席是看得出这笑中的真诚的。随丫鬟们远去的脚步,匪席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很快就被精致的茶具吸引住了目光。她小心翼翼拿起一个茶杯捧着,摩挲着杯身,兀自欣赏赞叹起来。余光一扫,眼见的圆石桌旁的备茶木质小方桌上的煮茶的器皿里水已在沸,南宫泠正抬手去拎器皿。匪席略吃一吓,失声道:“你要煮茶与我吃?”
南宫泠闻言温和笑笑:“不然呢?”
匪席看见了他的笑,心下错杂,什么时候,他笑中的温和越来越像自己了呢。
再不去想,匪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静静看着南宫泠洗茶具,煮茶,倒茶……习惯性的,牵起一丝笑影,若有所思的样子,静言。
南宫泠的动作翩翩,雅燃而缓和。叫匪席想起自己初遇到他时的情景。那时他衣袂飘然,白衣轻衫,独自背了个厚重的出诊箱,好似压得本就单薄的他喘不过起来。可是,他施施然上山来,一副吃力的样子,额头也沁出了一层密密的细汗,速度却一点都不减。匪席在他跟前,领着上现下在湖边租船的老人的家的路,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点也怠慢不敢,看着自己后边白衣公子的肃色,便知老人的病是一点也拖不得的。也就没命地往老人家的方向奔。老人的家在一座小山上,离市镇有些远,少有人烟。傍晚时分,匪席和南宫泠两人赶到了老人的家里。在老人受伤的三个时辰后,老人的伤情得到了有效的治疗。翌日傍晚,老人的腿已不再浮肿,伤口也不再流脓,逐渐愈合。只是老人以后只能拄着拐杖走路了,打猎砍柴的活计也就没了指望了。临走前得知老人境况后,白衣公子翩然一笑,嘱咐老人说原来市镇里湖边租船的老张要归家享福去了,空出了缺位,若老人愿意,他会留着那个缺位,等他歇几日,腿好全了去报到领职。老人家听过南宫泠的一席话,感激不尽,当下就要随南宫泠前去镇里领职。南宫泠劝住了急于复命的老人家,沉声道:“老人家,莫要着急。缺位我会给你留着的。只是,租船的工作是归不得你这个远在几十里之外的家的,你善好后了来才值当,也算为我省了一桩事。”言罢简单看了眼屋外不远老人家妻子的墓。
墓前燃着香,摆着新鲜的水果和饭菜,周围没有杂草,十分干净,一看便知每日都有人来祭拜,打扫。
这个人无异是这个老人家。老人家了然,随即显现出一阵踌躇犹豫。南宫泠温和笑笑,道:“你仔细考虑,若是不愿,只需差山下村上的罗绮山庄的人知会罗绮山庄的二少爷一声便是。如此晚辈告辞了。”一旁烧灶做饭的匪席听到“罗绮山庄”抬眼望了眼白衣公子,正对上看过来的南宫泠询问的目光。微一愣神,随即温和笑笑,点了一下头。示意自己要留下。便转过目光专心做饭。白衣公子很快告辞。匪席留下来照顾老人家,帮助老人家善了后,直到老人家去镇上领职,自己便也回镇上的家了。
匪席静言思之的样子,也叫南宫泠想起自己初见匪席时的情景。那时她着一身青衣,素然干净。自己当时正在赶去市镇外章家村的路上,赶着去出诊。说是一夜之间章家村的小孩全都染上了一种状似风寒的病,十分危急。途径一座小山时,突听得一阵惨叫,一个模糊的身影自山上滚下到了路上,一时惊了赶路的马匹,马儿脱了缰绳似的向那个滚下的人奔去。只怕就要踏过那个滚下来的人,马夫手足无措,南宫泠探出马车外,也觉事态危机不可控制。倏地自己眼旁闪过一个疾驰的身影。再定睛一看,却是个瘦弱的小女子。她三步并作两步,以稍快的速度一脚踏上马车,另一脚跨过马背,骑到了马身上,拽过马夫手中的缰绳,使劲制止受了惊的马匹。马速减缓,到了那个滚下来的面前总算停了下来。那个小女子,双手都被缰绳勒出了血痕,却待马儿停下后便迫不及待地去查看那个滚下来的人的伤势。南宫泠感觉到了异样,也下车去查看那个人的病情。躺在地上的,是名老者,此时正呻吟着,脸部扭曲,手紧捂着自己的右腿。他俯下身去查看老者的伤势。轻拉开老者捂着伤口的手,南宫泠不禁倒吸了一口气。老者的右腿已然血肉模糊,血流不止,碎牙赫然深嵌其中!老者显然被咬时还与困兽搏斗过。正准备给老者医治,耳边传来了可怖的消息“二少爷,您快跟我走吧,刚才村里已经有一个小孩咽了气!”可是,这血若不止住,只怕……南宫泠犹豫着,正不知如何取舍。“公子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才能给这位老人续命,我来照顾老人的伤势,你先去救治村里病危的孩子!”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切的匪席发话了。南宫泠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的这个从刚才一直到现在都安静的青衣小女子。他一作决定,便利索地告知这名小女子做法,便准备匆匆往村里赶了。这时,以为自己将死了的老者发话了:“姑娘,我的伤怕是来不及了,血都止不住。你带我上山,带我回家,我要死在家里。”青衣小女子闻言为难地看向南宫泠,有询问的意思。南宫泠皱了皱眉,坚定地摇了摇头:“现下你怎么带他上山?必然加重他的伤情!”老者又执着地拽着匪席的衣角,以坚定更胜南宫泠的语气道:“让我回去。求求你!”小女子犹豫着,复而又向南宫泠投来询问的目光,说道:“我背他上山可好?”一丝乞求的坚定。南宫泠一怔,怀疑地看着她,如此瘦弱。小女子见自己如此,温和笑笑,坚定而自信地点了点头。南宫泠似被感染,脱口答应道:“好。注意不要颠簸,还有,要快!他的伤势不能拖了!。”随即竟就放心去了。
很快村里的病情稳定住了。那名小女子却已在等着自己,南宫泠急急走过去询问病情。那名小女子微喘着,显然是跑过来的。面露担心,急急道:“我看他的伤口已经开始肿了,只怕已经发炎了!”南宫泠闻言脸色一沉,背上出诊箱,“快带路。”青衣小女子在前头没命地跑,自己也没命地在后面跟着。山路并不好走,陡而且滑。
赶到老人的家时,已是傍晚时分。自己决定先把老人腿中的碎牙取出。南宫泠嘱咐她将刚才已命她备下的热水取来,在一旁帮忙取出碎牙。同时要制止老人因疼痛而扭动身体。后来老人吃不过痛,匪席制他不过。南宫泠让匪席来取碎牙,自己去制止老人扭动。匪席颤动着,看着老者曝露的蠕动的血管和肌肉不敢下手。南宫泠冷声斥她:“快,不然老人的血会流失过多的。”匪席一横心,强忍着心中直涌上来的恶心感,顺势取出了剩下的碎牙。南宫泠忙就势整理,包扎伤口。事后,匪席瘫在一角,脸色惨白。而且很显然,她一直在咽什么东西。南宫泠注意到了她的异样,走了过去,轻拍她的背,柔声道:“想吐为什么还强忍着?”她闻言,又一次温和笑笑:“刚才我在等你的时候见你因见着别人吐了,自己便也被引得吐了。来来回回的好几次。我担心一会我吐了,也会害得你又吐了,而我自己本身最怕吐。况且,你现在肚子里应该连苦水都剩不多了吧。”她微一沉言,正看着自己,认真道:“我肚子饿了。你呢?想必也饿了。”南宫泠轻笑一声便去照看病人了。肚子当然早就叫了好几次了。没想到倒被这名青衣小女子听了去。她去生火做饭,屋里温暖,香气弥漫。
夜间她靠着墙角就要睡。南宫泠见状便要将自己的外衣与她盖上。她再一次温和笑笑,推辞了。只蜷缩着,南宫泠却完全奈何不了她,她道:“你是大夫,若是你病了,老大爷就没救了。我若是病了,不是还有大夫你吗?”理由好像很充分。很快,她又询问老者的病情:“老大爷的伤势怎么样了呢?”南宫泠叹了口气:“已经脱离危险了,只是怕是以后都得拄着拐杖走路了。”她听罢露出了料到了却还是有点丧气的神情,低垂下了头。静过了一会儿,南宫泠见她没有动静,不禁奇怪,仔细一看,原来早已睡熟。南宫泠心下好笑,蹑手蹑脚替她盖上了自己的外衣。
翌日自己告辞时,她表示自己要留下来照顾老大爷。南宫泠回到镇上就再没去那个村子,也再没遇到她。后来看到前来领职的老大爷,询问关于她的状况,说是也是住在镇上的人家,也再没见过她……
一阵灼烫的疼痛感自手上传来。南宫泠下意识地惊醒过来,险些甩开了自己手中端着的茶杯。茶杯中茶早已溢满。对面的匪席正看着自己,神情悠远。温和笑问:“刚才想什么呢?茶都溢出来了。烫手了吧。”说着递过来一条润湿了的帕子。南宫泠也温和笑着接过了匪席递过来的帕子,小心擦拭着自己被烫伤了的手,神情同样悠远。“我在想自己第一次见着你时的情景呢。你呢?”匪席笑意更深:“我也是。”
南宫泠专注于匪席的笑靥,忽而正色道:“匪席。”
匪席察觉道了南宫泠的异样,脸色也稍有肃色,不变的是那微不可微的笑影:“嗯?”
“你为什么要拒亲?可是不喜欢我?”
“不是的,我很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拒亲?”
“因为是喜欢。喜欢,懂么?”
“懂。你竟不爱我?可是,我爱你!”南宫泠语透凄凌。
匪席眼色黯淡下去:“我不爱你。”
“可是,为什么?我不懂你!我总以为你也是爱我的。”
“从前你懂的。”匪席依旧看着南宫泠,眼露真诚,眼中影光闪动。奇怪的是,仍牵着笑影。
“我不懂你!自从两年前你出去一趟回来以后,我就不懂你了”
“你是说我变了?”
“我……”南宫泠语塞。
“其实你是懂得的。自从两年前我出去一趟回来以后,我的眼中就掩藏了一种情感。这种情感是我在对着你的任何时候都不曾流露过的。这种情感你是懂得的,不过故意装作不知道罢了。”
南宫泠苦笑:“我不懂。”
匪席不避讳,直言道:“情动于中,难能不行动于外。”
“我竟是真的本该懂得的。”南宫泠自嘲笑笑。
匪席神情不变,依然似在等待下文。
沉默。
可怖的沉默。
南宫泠再次忍不住,巴巴问道:“他是谁?”
匪席闻言眼中焕出异样的神采:“陆小凤……”
“什么!陆小凤!那个……”
“不是的,是他的朋友。”声音渐弱。
南宫泠看着匪席的眼神,叹了一口气。通常越光明的背后都有越大的阴影。
“他知道了吗?”
匪席默默地摇了摇头。
南宫泠也沉默了。他早该料得的。
兀地,匪席瞧见了一旁琴台上用黄杨木架架着的翡翠玉萧。萧管通透明亮。她慢起身,缓缓朝那个玉箫走去,轻取了玉箫,贴近嘴边,作势要吹。
南宫泠略为意外,问道:“你竟是会吹箫?我从来不晓得。”
匪席回身,温和笑笑,道:“你可听过《长相思》?”言罢兀自转过身,对着清月潇潇吹了起来。
悠扬的思念,在盘旋……
落在屋顶的乌鸦,惊起……
南宫泠,细心聆听,倾听其中的情感,其中匪席对朋友才会倾诉的情感。
一曲终了,匪席小心放好玉箫,转身便要告辞。她抬眼望了一眼正浓的暮色,温和笑笑:“只怕一会要下雨,你的油纸伞,我借了去,下次还你。”
南宫泠也温和笑笑,抬眼瞧了瞧更浓的暮色:“如何借得了你,只怕要不回来。我与你同去。你待我去取伞来。”匪席闻言一怔,随即释然:“也好。叫你这个小气鬼安心!”
南宫泠笑着进屋中去取伞,出来时,看见匪席当真在等着自己,吃了一惊:“你竟没溜走?”匪席牵起笑容:“我只怕有人赖我是偷伞贼。”
走在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