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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初春记事(1) ...

  •   翠柳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她从山贼手中逃出来后,就只记得山贼劫了他们的马车,行李要么被直接抢走,要么破碎得七零八落,人也走散了,现在无处可去。想要往深了回忆当时危在旦夕的境况,她便头疼脑热得厉害,好像有什么摸不着的屏障在阻止她拨开云雾,看见真相。
      可是翠柳是什么人,她一贯认为活在当下最重要,这些令人悲伤的小事很快被抛之脑后。
      流连几日风餐露宿,翠柳自然是饿的慌,拖着疲惫的身子行了好几里路,终于进了这个城门上题字京城的地方。守城的官兵看管的严,她还是蹲点了好久,溜进一果农的货车里进来的,现在浑身一股苹果的清香。
      苹果品质好,一个个红通通的堆在木箱里,抛着镜面的光。扒着看了好一会儿,翠柳浅色眸子里荡漾着艳丽刺目的赤红,她不知在想什么,手脚蜷缩着挤在货车最里面阴暗的隙间内,尽量不让自己坐坏了哪处,或是被人发现。
      幽闭的环境到底让人不舒服。等她找准时机跳下马车,眼前已全然是另一幅景象,新鲜气十足。
      京城作为都城已有百年历史,是大兴国境内最为繁华的地方。她早有耳闻,如今亲自目睹一番,真真是看的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不过市井喧闹,游民乱窜,总会出现不和谐的景象。
      翠柳站在人群外围,瞧见事件的中心是一对被地痞流氓纠缠的祖孙。
      四周围了几圈老百姓围观,他们叽叽喳喳的传话,原来是祖孙俩欠了天价房债,欲再度拖延一周不成,被讨债的小流氓缠住了。不过那几个流氓确实咄咄逼人、出口成脏,路人有看不下去的,纷纷指责,但惹不过他们粗蛮,情况纠缠不下。
      翠柳是个热心肠,她竖着耳朵听了事件大概,当即撸起袖管,拉开人墙就要为这对看起来贫困且瘦弱的祖孙俩打抱不平。
      谁知有英雄比她先一步出场。
      有一黑衣蒙面男子飞进乌泱泱的人群,挤开地痞流氓,护住了老人和小孩。此人身形高大,发达肌肉隐约可见,一看便知是练家子。
      那几个流氓是真的脏话粗话一股子往外倒,见有不长眼的上来要阻拦他们,当即倒豆豆一样骂街,翠柳刚刚顿住冲过去的步伐,手指把双耳堵得严严实实。
      人听不大清的时候,光用眼睛去看,画面是鲜有的震撼。才几眼的功夫,那神秘男三两下制服了气势汹汹的坏人们,护送着可怜的祖孙在游人如织中慢慢走远。
      京城的人才看来很多啊!翠柳痴痴遥望黑色的背影,无限感慨。
      时间推移到正午,这家牌匾上刻着烫金“慕府”二字的地方,外看乍不起眼,谁知走进后入目尽是亭台水榭,处处体现着江南一带的婉约风格。形异的假山石也好,池塘里团团转的彩云锦鲤也好,与街边表面质朴大气的装修可是大不一样,相当精致典雅。
      “小姐姐,这院子可真大啊。”
      “是的,南院以景观园林为主。若你加入我们慕府这个大家庭,以后有的是时间带你一览府中四季风光。”
      刚去布料店商定好少爷冬天新衣的筹备计划回来后,李寒灯看到家门口有个盯着应聘广告的小姑娘,心下一喜,直接把人哄骗进来了。
      因为上月排查清理了一波无所事事以及性子顽劣的仆从,最近南院,尤其是勤杂和伙房人手紧缺。这几日公开招募没有拣到合适的人选,老管家川叔被一群群胭脂俗粉的花蝴蝶闹的头晕眼花,正巧本家喊他回去,便把担子直接撂给李寒灯。
      引路的小侍女容貌清丽,让人觉得特别舒服。翠柳跟在她身后,眼睛滴溜溜地转,四处打量。
      只觉鼻头生疼,到回廊拐角处翠柳撞上了一个人。
      “啊!抱歉...”
      翠柳恍然,三人之间第一个反应过来,手在来者面前晃了晃,“等下,你不就是刚刚在街上助人为乐的小哥?你好!你刚才可真是太英勇了!”
      这个人大白天就穿的黑漆嘛乌的,还把脸蒙住了,她想忘记都难。
      昭银提着一沓子书本,转弯向屋内走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小哥?”
      “我跟你打招呼呢,你怎么不说话啊?”
      “喂!”
      男子步幅大,她迟疑了几秒才堪堪跟上节奏,边走在旁侧边喊。
      “你好吵。”
      翠柳被呛了一声,心说这人的声音比外表还要冷淡。亏她以为他出手救了失足祖孙,是个和蔼可亲好说话的人。
      一旁的李寒灯瞥见昭银大概是因为害羞而发红的耳尖,暗觉好笑地推开一间闲置屋子的门。
      “拜托你了。”她对着刚坐下的男子,露出狡黠一笑,健齿雪白。
      当然,川叔没想到的是,李寒灯虽然是老好人,但从来不是一个喜欢一直吭哧吭哧埋头苦干的乖孩子。
      “报上姓名。”
      昭银淡淡瞥她一眼,后者则是乖巧带上门,适时地离去。
      一门心思冲着慕少爷来的不少,李寒灯正是陪笑着把关了大半天,实在想要忙里偷闲休息一阵子,才死皮赖脸把昭银喊过来代她处理。慕清早晨临出门前发现她神色不对,昭银哪里看不出她特意表现出疲惫的小心机,他是被逼迫的,不想来也得来。
      “南...”亲切的侍女小姐姐走了,翠柳拉开椅子在桌前施施然坐下,感觉室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冰凉。
      见男子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她迅速改口,作出肯定的回答,“我叫翠柳,对,翠柳,翠绿的翠,柳树的柳。”下意识地,她觉得自己有必要瞒报身份。
      没听过的名字。
      昭银紧皱的眉头非但没有展平,阴郁之色反而加深了。这让面对他的翠柳平白有些心慌,小手紧紧攥着上衣下摆。
      “把手伸出来。”
      翠柳一愣,乖乖照做了。
      昭银扫了一眼伸过来发黑的五指和对比强烈的细腻手心,又再次确认她的身形,木讷开口,“你身板小,而且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我们慕府不收。”
      装都不会装,手指涂了黑色染料,手心没涂。他自觉对这个莽莽撞撞的不知哪里偷跑出来的小姐已经够客气了,岂料人家不领情。
      “这位小哥,求求你,我实在是需要这份工作,我一个人孤苦伶仃,没地方收留我呀!”
      呵。
      京城的丫头片子真是越来越上道了。竟还有像这般甘做下仆,违背父母之命也要靠近自家公子的,简直是闻所未闻。今日见到,昭银当是个大笑话看。
      翠柳紧张地掐了掐自己虎口和指头上的薄茧,汗珠细密铺在额前。
      眼看霞光万道洒满天边,时间不等人。她在周边打听了几番,京城的旅店可贵得很,翠柳一急,手指着自己,捏了捏大臂上硬邦邦的小块肌肉,“小哥,你别看我长这样,我可是能爬树能下地的,干啥活都可以!我从小力气就大,家人们都说我力大如牛,喊我阿蛮呢!”
      开她玩笑说力大如牛是真,这阿蛮的名号却是胡编的,翠柳难得扯一次谎,黄白黄白的小脸顿时涨红,金豆子快要洒出来,看着倒真像勤恳且嘴笨的农家傻丫头。
      铁直男昭银显然不会为女子落泪所打动,他公事公办道,“你砍过柴吗?”
      “没,没有。”
      翠柳差点打个哭嗝,被她硬生生憋回去,噎了自己一下。
      “你淘过米,洗过菜,刨过肉吗?”
      “没有......”
      “...那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昭银说着就要往记录她个人信息的纸上戳个大红章,意为不通过。他已经忍耐到了极点,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不会看脸色,他都自觉脸黑到能演从炼狱里爬上来的恶鬼了。
      偏偏她眼瞎,看不见。
      翠柳又闹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被昭银给请了出去。
      她被踢出门时,黑衣男大抵是良心作祟,留了句亲切的话:“这盏灯给你。时候不早了,你快回家去吧,不然父母该等急了。”
      灯座上刻有华丽繁复的家徽,翠柳轻轻抚摸过,她拿了别人的好其实也无用,不能吃不能喝的,最后便留在门前阶级之上。
      我也想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啊,她想。
      ***
      翠柳已经四天没吃饭了。
      她觉得自己就跟个小仙女似的,肚子饿得轰轰响,还去用手指沾街边野草尖儿上的露水喝,整的多清高一样。
      事实是根本讨不到吃的。
      她已及笄,身量再怎么瞧也不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走进小巷,小乞儿赶她走,另一边街角的中老年乞丐个个看她的眼神像是要生吞活剥一样,翠柳怕了,决定不去混乞丐圈,随便在街上混混,好歹能让自己有点安全感。
      就这样行尸走肉一般遛了一天,也被人用各种视线打量了一天,翠柳觉得手脚无力,眼神不聚焦地继续往前走,结果走着走着幽灵一样,竟又绕回了昨日有过惊鸿一瞥的慕府。
      外头一看还是那么气派,走进去更阔气。
      翠柳悔啊,悔她昨天情绪激动,应当更从容和煦一点才是,不然那小哥怎么会那么快断定她不适合做工,更是赶她出门呢?
      她此时是饿的渴的,两眼发直,紧接着入目景象转为模糊不清,灰黑灰黑的,再看不见任何色彩。感觉天旋地转,四肢酸软,脑壳儿也晕沉沉的。
      星月冉冉落于低垂夜幕,微风习习,很快第二日的清晨悄然而至,鸡鸣声声。
      今日不知怎的,自己推开大门的速度些许迟缓,那门不可能生了腐朽,定是外面什么东西堵住了。
      昭银从不容易拉开的门缝里探出脑袋去,往左看就瞧见衣着褴褛,倚门蜷缩着的女子。她头一点一点的,想来是尚在睡梦中,看起来却并不安稳,双臂紧紧环抱自己,不知是否也因为初晨露重的缘故。
      断然收回目光,昭银正想自己踹开门解决此事,谁知用完早膳的慕清已经跟上来了。
      “怎么了?”
      那门缝里又探出去一个脑袋。
      “怎么有个姑娘?”
      昭银一言不发。
      外头的人一动不动,门最后还是使巧劲从里面拉开了。
      “你认识?”慕清看身侧人神色略有松动,好奇问道。
      “不认识。”回答的速度极快。
      “哦,”慕清摇摇扇子,拖长了声音,“这位小姐公然躺在我们慕府门口酣眠,可不大和体统。昭银,派你送这位小姐回去。”
      “不,她...大概是没有家?”他想起昨日的招聘全程,眉间不经意皱起一个川字。
      看来这位小姐属实没脸没皮,在经他教育后竟还能够卷土重来,直接赖门口了。
      “属下这就派人把她给拖走。请您先行一步,不能耽误了行程,我会稍后跟上。”
      “你今天的话格外多啊,”慕清“啪”地一下收起缎面扇,敲在手心上,“岂有粗鲁对待女子的道理?”
      小少爷像是料到了此般冷静回答,摆摆手拦住他的进一步动作。
      昭银上前的脚步突然顿住,差点把自己绊倒。
      “...您吩咐,属下听着。”
      慕清继续不紧不慢地说,“如今是春夏交接之际,外头太阳毒辣,若是女子伤了皮肤,留下疤痕之类的,我们慕府可担待不起。”他点重了慕府二字,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所以,”他话音一转,“先把她送进去。”然后指了指身后微掩的慕府大门。
      昭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番外:初春记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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