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山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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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这是川叔带回来的请帖，杨家嫡次子下月及冠。”杨家与慕家是世交，川叔几乎是八百里加急送来，随信附着慕老爷的思念。
四月的某天，山茶还没有谢光。
“无妨，阿灯，帮我推了吧。”他记得那位嫡次子惯是不学无术，邀请他也应当充是撑场面用。
李寒灯看着慕清毫无情感波澜的笑眼，将山茶花插进细颈玉瓶里的动作一顿，忽然觉得自己离他很远。
可他只是捏着信纸，默不作声而已，两人站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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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清聪明，自小便知道自己受欢迎。
家族上下他是独子，父亲并无纳妾，外祖家也无一般天资卓越的同龄人，他俨然是被长辈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祖母疼他，父母怜他，世交家族的兄弟姐妹们时常围着他转。慕清的童年像是被浸在蜜罐里，品一口便是无边的美梦，收到的赞美之言如同满天的星子。
他自在沉溺其中，虽然年纪小，但在潜意识中开始懂得如何修饰自己，好让旁人看起来总是一个有灵性的，讨喜的漂亮小孩。
直至杉流学院入学考试那日，慕小公子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杉流学院位于南川，是举国上下名声显赫的学府。此行特地赶至南川求学，慕清做了完全准备。谁曾想一同前去、保他平安的昭银，竟无心地在入门笔试和面试中双双拔得头筹，资质比他高了一大截，而他不过是落在中流。
昭银与他情同手足，自是没有错，可他哪里受过这种打击，心高气傲顿时化为了无限懊恼。明亮的光线映在他人身上，这时慕清才发现，他的存在似乎不是特殊的。
慕家因朝堂动荡搬离京城后，年岁过去，慕清越来越注意周围人看他的目光，
那些或许艳羡或许欣慰的视线，都让他浑身因未知的触动而颤栗，身姿故作愈发挺拔，待人的态度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更为温和有礼，像极了过去书中话里被人为称道的名留青史的青年才俊。
不知哪位文人志士为他取一雅号“桃花公子”，称见他一面如沐春风，这好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其人风貌绰约之姿笼在了南川每个人的幻想里。一些未曾谋面的公子小姐们纷纷前来交好，一时间慕府竟是宾客盈门，赏花诗会举办不歇，同时自然联结了许多交易来往。父母赞他会为人处事，这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他越发卖力地装扮自己，时常用善意的谎言和置身事外的态度堆砌出坚固不摧的外表。后来呢，后来他逐渐发现自己能够把持住的也就只有好皮相和一个商贾之子的富贵身份罢了，所谓天资聪颖在他身上，也随着年岁渐长化作泡影，不再同小时候那样惹人注目。
“少爷？”
雪白的花大而艳丽，竟是让艳若桃李的贵公子显得平淡乏味。
慕清此时像极了闺中哀怨的少女，坐在桌前赏花，李寒灯耐不住性子搅扰他，“少爷，该更衣去学院了。”
“阿灯，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李寒灯知他心思活泛，侧耳倾听，却没有等到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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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孩子...看起来跟我是同类啊。
抱着这样几乎一瞬间定下的想法，慕清已不知不觉盯着女孩看太久，直至注意到她脸上明晃晃的尴尬和投过来的古怪眼神，才后知后觉地展唇一笑。他摇摇竹扇，扇面上绘制的青山碧水遮住他半个下巴。
“抱歉，方才在下在想事情，冒犯了姑娘，实在不好意思。”
“你说你叫慕清？”
“是的，怎么了？”
小脸仍是沾满黑灰的少女并不答话，而是望进摇晃的幽幽山水画，眉头紧皱，“公子这扇子真好看，上头日月同辉，山水依傍，看来是仙界佳景。”
话被打断，慕清也不恼，“确实，此竹扇乃南川特产，工匠技艺绝伦，所出是为珍品。你这样有眼光，真是难得。”
他似是想起什么，笑意收敛，也不再关注坐在对面，畏畏缩缩的小姑娘。
南川，他现在就是在逃离南川。或者是说逃离自己习惯徜徉的地方，去寻求未知的刺激。
无意中捡回的这个人，大概也是同病相怜的。不过，她是被家庭命运所束缚，而自己是被心魔所束缚。
十年如一日的伪装没有松动痕迹，他急需一次历练磨练自己。正巧楚糖也求他资金支持，此去京城是为契机。
京城的老宅稍加修缮便恢复活力，可身旁的女孩却常常唯唯诺诺，慕清看着她因垂头丧气才展现的小小发旋，心中有无名火起。
“既已脱离过去，如今的路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为什么这般拘束？我救下你不是为了天天见你苦大仇深的样子......是工作太多还是待遇不够丰厚？若你真觉得待在此处不顺意，那就快点离开，我这儿也不缺你一个人手。”当然，还是缺的，女孩做事细腻，他被服侍的舒服，仿若回到了南川当小少爷的时候。
“不是说你做得不好，只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地想起，定居半月，他竟一直以“你”代称，渐渐忘记她的本名。
“李寒灯。”
堂堂正正，清亮的声音。
慕清第一次认真看她，与他一般高，骨架纤细。入府一月多，瘦小身材仍不见半点增余，表情却好像丰富了许多，更添清丽。
“少爷，我想留在这里，请让我留在这里。”她的话语坚定，似乎不容拒绝。
“好。”
他记得，紧接着李寒灯突然有了动力一样，做工做得越来越起劲，也不再总是闷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而是将目光转向他，转向周围的所有人。
这是喜人的变化，他有意观察府中上下的氛围，和气主要由李寒灯带起，拘束感和紧张感不再。想他从前才是慕府的中心、慕府的开心果，慕清不觉感到落寞，而又庆幸，自己来到京城独闯的选择是正确的，带回一个野孩子的选择是更加正确的。
手下经营的产业蒸蒸日上，回到家等待他的是温暖饭菜，慕清意图摆脱过去、脱胎换骨，却不知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欲望在越来越好的日子里无限膨胀，最终再度化作遮盖他全身真貌的所谓虚荣的阴影。
本以为终于摆脱别人的期待，不曾想心境的阴暗面不会轻易放过他。他在应酬上八面圆通，从不轻易外露真情，独立挺拔的身姿开始为了重回儿时的美好而奔波。他一心希望得到认可，已经在路上狂奔许久，并且腿脚迈出去，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可是整日周转后，回望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她仍是迎风而立，对事情自有判断，不为外界纷扰所动，让他暗自妒羡不已。
“少爷，外头太阳火烧屁股了，您该去上学了，难道要我叫昭银绑架您吗？”
此时李寒灯已默默旁观慕少爷赏花两刻钟左右，她想好了，今天耽误的时间就不换算成工钱要回来了。自从桃林醉酒后，最近他失恋状况表现得很明显，睹花思人的样子怪可怜的。
慕清回神，捻了一片白净的花瓣下来，揉在手心里，慢慢笑了。
山茶代表的理想的爱，为装饰他自己而生。
李寒灯从来和他大不相同，以后这种差异恐怕也不会消磨殆尽。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山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