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炸藕盒 ...
-
“昭银，你第二册写好了没？”李寒灯站在慕清院子门口，咬着烧饼慢慢啃，口齿有点含糊不清。她胳膊上拐着一篮子，满满当当全是刚从集市上买来的瓜果蔬菜。
平常为了不惹人耳目，贴身侍卫昭银不仅身着全黑，连面都要蒙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现在，他的眼睛里明显写的是不耐烦。
“李寒灯，”昭银贴着院墙站得笔直，二人中间隔着院门，瞥见她嘴巴旁边粘着好几粒白芝麻，“少爷有没有说过你废话很多？”她已经追他写书好几天了，一大早又来堵他，烧饼也堵不住她的嘴。
李寒灯低下头想了想，“不，我在少爷面前话没这么多。”她好像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总是讲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和慕清在一起的时候...可能想的多了，话自然而然就少了。
“你真的不吃点什么？不用客气。”
“不用了。”特意给他送吃的，定是事出有因。结合这几日的疯狂围堵，绝对是让他写书。一旦答应，便是万丈深渊。
“喂，你的嘴巴上有芝麻。”慕少爷有洁癖，一起长大的昭银好不到哪里去，他实在看不惯此人的吃相，忍不住出声提醒。
“哦，谢谢。”李寒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结果半天没摸到。昭银着急，走近了要帮她，高大的阴影投在她脸上。
“你们在聊什么？”
昭银有种不好的预感，一个战术后仰往后退了几步，远离李寒灯，向慕清颔首行礼。一旦遇见少爷笑成这样，那便要自求多福了。你看，他笑里藏着刀，森森的寒意渗透进厨房的醋坛子里，搅动着当事人内心深处的波澜，不得安宁。
“阿灯，这些是给我的吗？”慕清扫了一眼昭银，将视线投向篮子。
慕清很疑惑，原来昭银对阿灯的态度他看在眼里，最近他们的相处方式却不像往日一样淡漠或是夹杂明嘲暗讽，而是和和气气的，丝毫没有隔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二人的关系已然改善。虽说是件有助于相处的好事，他却觉得自己并不高兴。
李寒灯的烧饼还剩最后一小块攥在手里，“不，已经为您备好了早膳，这些是送给昭银的。请您快些移步前厅，免得饭菜凉了。”按日程安排，今日慕清与齐王爷有约。已是辰时，他应当更早些动身。
闻见李寒灯的话，昭银肉眼可见地站的更直了。他恨不得锤死这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小姑娘，没看见他都要被瞪出洞了吗？
慕清没有听话移步，伸手抹去她嘴边的芝麻，甚至有意无意地擦过嘴角那颗黑痣。
“油。”李寒灯抽出帕子擦擦嘴，嫌弃地看着他，显而易见说的是人，而不是烧饼油不油。慕清轻笑，英眉飞扬。
“阿灯，我走了。”
昭银转身，欲跟上他的步伐，感觉到袖口被人拽住，脚步一顿停下来，重心向后靠。
幽幽如同女鬼之音，“昭银，你第二册要记得写。”
“你在少爷面前说什么！”真的是耍他开心！
李寒灯呵呵地笑，“我就随便问问，你紧张什么。”
慕清回头，听不见他们在小声说什么，但是李寒灯脸上的笑那样灵动，稍微带着戏谑的意思，调皮得像是和朋友嬉闹。他从未见过。如果，只是说如果，他是站在李寒灯身旁的昭银，她会那样对他笑吗？
***
李寒灯搬着一篮子吃食回了后厨，翠柳已等候多时。
“怎么样，怎么样！昭银有说他想吃什么吗？”翠柳的活泼与大嗓门显得她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大姑娘，她从篮里拿出一个苹果就上嘴啃。
“还没洗呢，”李寒灯一把夺过，将苹果过了一遍水，拇指使劲擦去污渍，“没有，他好像对这些吃的不感兴趣。”
翠柳郁闷地点点头，想是不是李寒灯的询问方式出了问题，“你怎么问他的？”
“把菜在他面前晃悠了好几圈，他说什么都不用。”
翠柳语塞，确信是这个环节出差错了。
李寒灯丢给翠柳一节藕，“今天吃炸藕盒吧。”
“炸欧和是什么？”翠柳接过，扣了扣藕上的泥，弄得指甲缝里灰黑灰黑的。她来自北方，京城位处南北交界之地，平常没听过也不常吃这种菜品。
“是炸藕盒，”李寒灯，“我想昭银会喜欢。”据她观察，每次开锅吃饭，只要有油炸食品，暗处总是潜藏着咕噜咕噜的肚子叫声。能藏在慕府梁栋之上的还能是谁呢。
这话说得暧昧模糊，翠柳机敏，小心翼翼开口道：“灯灯，你不会也喜欢昭银吧？”
李寒灯从竹篮里抽出另一段藕节，笑着敲她的脑袋，“朋友而已。干正事。”
翠柳笑嘻嘻地答应，手翻覆着，在清凉井水里洗去净白藕节上的污秽。水花溅在地上，无事，粗布帕子擦了便行。她挺喜欢这份工作，没有人在旁严苛指责和教训，有的仅是不错的伙伴与欣赏多少遍都会觉得漂亮雅致的院子。
“想什么呢？”李寒灯打了鸡蛋，搅和好面糊、拌香了肉馅，洗净手往翠柳嘴里塞了一块油纸包来的桂花糕，“早上买的。”
桂花糕嚼着软糯香甜，翠柳盯着她眼睛都直了，“灯灯，有没有人说过你好温柔好漂亮啊！用我们那边的话讲，就是奎...”她嘴里嚼着东西，除了称呼，李寒灯一概没听清，又让她重复一遍。
“没事，没事。”翠柳明白极了，就算有想说这类话的人，少爷定然早早解决了。
铁锅里灌了几指深的温油，李寒灯用长筷子夹了夹好肉馅的藕均匀蘸了面糊，深入锅中。立刻有滋滋啦啦悦耳的声音跳出，散发油炸食物特有的芬芳。直到藕夹炸至两面金黄，捞出控去多余的油，一个个排好，列在长碟子上。
一溜金黄可人的圆肉饼，翠柳默默想。
“少爷回来了。午饭做好了吗？”来报的是家丁。
“做好了。辛苦你，把这些送去吧。”慕府人手少，依慕清之言是看不惯进出鱼龙混杂，不好管束。可是李寒灯分明记得，她刚来那会儿，慕府走动人数真真是多到走几步打个招呼，竟在不知不觉间只剩下了熟悉可亲的少数人。
“我端这盘过去吧。”翠柳端平那碟炸藕盒，李寒灯知晓她是想要见到昭银，也拿了食盘跟着去。
慕清正是刚要来前厅饮食，昭银亦步亦趋地跟着，尚没有重新潜藏进黑暗之中。李寒灯远远看见他们，招呼慕清，人跟大型犬一样，简直像是飞过来的。说白了缘由，慕清自然答应，于是便出现了一桌四人吃饭的难得一幕。
说来也奇怪，翠柳见了昭银面，话是跟平常一样多，就是讲的不通顺，想到那里讲到哪里，加上丰富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叽叽喳喳像只小麻雀。讲的无非是话本子和神鬼传说之类，听起来倒是有趣。
昭银却不以长句回复，基本是静静吃他的饭，偶尔点点头，发出“嗯”的声音，表示有在听。这时慕清仿若有暗示含义地咳了一声，翠柳立即住嘴，明了在饭桌上讲话恼了主子，怕没好结果。后者大约是察觉到气氛渐冷，开口道：“不用拘束，放开吃便是。”
气氛更冷了。
李寒灯专注埋头吃，默默将目标对准最后一块藕盒。巧合的是，与昭银的筷子撞上了。
“你吃吧。”李寒灯神色淡淡收回筷子，要是不让翠柳心上人吃到喜欢的，她能把人闹死。一瞥，翠柳果真紧盯着她看，现在明显长舒一口气。
少爷的目光虽不知什么含义，但是昭银确信是不满。可他的筷子已经碰到藕盒，不好再让出去。他如坐针毡，只好拣走那最后一块。
“什么？你要随行出征？”
李寒灯盛汤的手微微颤抖。
出现了，一直被她忽视的主线剧情。果真是小说世界，夜思齐走的路一步不差。
可是为什么你慕清要去啊？？？
“美人何故如此惊讶。”慕清浅笑。
“...挺突然的，”胡辣汤暖身体，李寒灯吓跑的魂回来了，“少爷，您的体质...说白了就是娇生惯养体质虚，不适合上战场吧。”翠柳和昭银已经被屏退，桌上剩下吃得慢的李寒灯和少爷二人，她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
“美人这是在担心我吗？”慕清因她话中对自己的身体素质抱有怀疑态度而有些气恼，面上没表现出来，灵机一动，薄唇轻启，“既然阿灯这么担心我，那我们一起去大漠吧。”
“正好阿灯没去过大漠。”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
李寒灯愣住一瞬，碗里的汤不知不觉间喝见底了，调羹碰在瓷碗壁上，撞出丁零当啷响。
“可是...我去了也是负担。”此为实话，哪有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侍女去边疆那块地方的？她最多帮带着洗衣煮食，旁的只是呆站着，舞不了枪，弄不了剑。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顿时，慕清眼睛湿漉漉的，像小区里的弃犬。脑袋一偏，不再理人，像独自生闷气的小孩。他每每遇见不顺意，便演出这幅模样。
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李寒灯在心里默念。她作为小角色，主线剧情与她无关，没有参与的必要，能躲多远躲多远。
直到第二天晚上，慕清好像还在气头上，一直躲在书房内办公不出来。叫他吃饭也不应，只让昭银带了云栖楼的食盒送去。清粥小菜自然比不上云栖楼的满盘珍馐。磨了很长时间，李寒灯默默地扫光一人份晚饭，收拾好碗筷，送去后厨洗。由于主子不在，长廊上的灯都不用高高挂起，照亮他的路，周围暗得很，李寒灯耐不住冷，拽紧袖口，在晚风里走得慢。
“灯灯？”翠柳接过一摞脏碗，放进水槽，“...你今天是不是很忙呀？看着像是没怎么休息好。”她考虑了措辞，没有直言其落寞脸色。
“是吗？我倒觉得自己和平常一样，”李寒灯深知她的关心，笑着要回屋，“辛苦你了，好好休息。”掀开门帘，抬头望眼外面的星星，比刚才明亮些，大概是拨开了漆黑夜里的云雾，独自散发光彩起来。接连不断下着淅沥小雨，雨点那样小。空气浑浊得像用来裹炸物的面糊，粘稠不堪，气味却不比香甜，淡淡地带着酸苦。
“少爷，这花该换了。”李寒灯呢喃。原来是窗边的酸苦。今晨着急忙慌换了衣被，竟是忘记新鲜的花很快便会枯萎。
奇怪，她怎么走到慕清这儿来了。
走几步便是自己的屋，李寒灯咬着唇，悻悻转身。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炸藕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