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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是天上月 ...

  •   门前饭菜早凉了,寡淡的油水里调合着清凉的雨。小碟里盛着的豌豆泥原模原样,李寒灯未动竹箸,手指刮了一小坨含在嘴里,甜丝丝的。
      长奂寺祈福的日程为期三天,慕清一起身便急去找夜思齐楚糖二人一同抄佛经了。日上三竿,见他药物副作用带来的身子酸软无力,加上腹中空无一物,李寒灯本是要拜托后厨再做些早膳的。前者跟不要命似的甩头拒绝,走得快速决然。想他是有主意,李寒灯没法子,凭借自己一个人的食欲也不好让厨房大动干戈,随便刮光软滑的豌豆泥嗦嗦,算是解决了上午的需求。
      行步于长廊,前往后厨途中,远见一袭粉衣,娇嫩可人。李寒灯认出是昨日有一面之缘的大小姐,福身。
      照理说她礼数周全,面前的这位应该放她行才是,可此人竟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活脱脱一个路障。碍于身份,李寒灯想挤着从一旁走过去也没办法,她点头福身,再次问好。
      “哎哟,是你呀,”李沉鱼巧笑倩兮,杏眼水润润的,“怎地,搭上了慕哥哥便这样没有礼数了?也是,哪里来的野鸡都觉得自己能入得了慕哥哥的眼。”
      她似乎字字带刺,突然思起昨日桌上放着的没见过的一壶茶,“是你。”李寒灯有意试探,用的肯定句。
      李沉鱼柳叶眉微微挑起,媚眼如丝。李寒灯未作掩饰,白皙颈侧上一处处红晕扎她的眼,刺穿她的心。
      “李姑娘,没想到是你昨日在慕公子房内。我听那声音,”声如莺啼婉转,轻易确认了事实,“真是......”她刻意留下遐想空间,饱满粉唇一撇。两颊飞红,美眸一瞪,帕子掩住鼻嘴,生动诠释了闺中少女的羞愤。
      没想到还真是你。李寒灯默,手攥紧了。她回忆了一早上原作中是否存在慕清被下药的事件,结论是他根本就没来过长奂寺,答案无从得知。这下巧了,李沉鱼正是上杆子来的答案。
      慕清寄住之处在一行二十几间排列的厢房最东边,李沉鱼的住处则安排在最西边。奇怪的是她应该做足了打算,怎会下了药后不见人影?
      “李小姐,此处是长奂寺,”眼下躲过才是上策,李寒灯面上温柔和气,保持着端稳食盘的姿势,“佛门清净,少爷为人正派,清清白白。再说我一介下人,哪里敢肖想天上月。”
      李沉鱼嗤笑一声,“嚯,脾气还不小!深山老林里爬出来的无名小乞丐,肮脏手段见惯了,还不会使吗?”话里表明了知晓李寒灯当年与慕清相遇时的细节,她声音刻意压得低,李寒灯眼里晦暗不明。
      “怜我慕公子,被臭虫缠了身也不知。”话末,金边帕子沾沾泪花。
      一句话转回头,一位温婉贵女形象跃然眼前,与几瞬息前的狂妄和直爽全然不搭。
      “李小姐,少爷命我将这些吃食送回去。时候不早了,我再不回去他会来找我的。”李寒灯不得已,搬出慕清为借口。
      “找你?”李沉鱼挑眉,“慕公子去楚小姐那儿了,这二位莫逆于心...你不会不知道吧?”
      李寒灯抿唇,她知道,所以开个谎。慕清穿衣洗漱好后,早着急忙慌地奔向他的青梅了。
      “我说,同为李姓,你我真真是云泥之别......”李大小姐浑不在意她的表情,持续发动嘲讽攻击,李寒灯只得默默接住不应答。人家好歹是大小姐,素质不低,这点冷嘲热讽的话打在她身上根本不算骂人。
      一脸笑眯眯的李沉鱼见李寒灯丝毫不为所动,不可思议她的厚脸皮,“区区一个丫鬟,敢给我摆臭脸子?”
      “李小姐,少爷命我...”李寒灯叹了口气。
      “整天少爷少爷的,你再说一遍!”
      眯眯眼的都是怪物。
      李寒灯深刻地认识到了这个道理。
      脸上火辣辣地疼。李大小姐命其伴随在侧的侍女上前,几个掌掴左右开弓快狠准,李寒灯手里本是端着碗碟,来不及躲就被人逮了空当。整个人被力道撼动,手上没了力气,托盘“哐当”落地,瓷碗瓷碟震地裂出缝隙。她脑袋随之嗡嗡嗡地响,嘴巴无征兆地开始哆嗦,口腔里是新鲜的血腥味。好像脸肿起来了,好像又没有,总之痛感持续而刺激,有一边牙齿摇摇欲坠的幻觉。
      见李寒灯由于站不稳而退后几步的狼狈样子,李沉鱼这才放下捂住双耳的手,心满意足地捂嘴笑。
      李寒灯感觉自己呼吸紊乱,没平稳住鼓点般密集响动的心跳便被大小姐用肩膀撞开,后者得势,扬长而去。至于那个掌嘴来的侍女,还多在她鞋上踩了几脚。
      午后阳光温暖,大地已经苏醒。长奂寺里却是静谧,微风轻轻吹着,除了偶尔传来的大殿里的人声,和绿叶间跳动的鸟啼,此处寂静得仿若另一处地界。
      李寒灯用手指扫扫眼角,想自己不是因为被人打了哭的,而是因为实在太痛了。真实的痛感搅和着混乱纷杂的情绪,捡着碎瓷片的动作也变得缓慢。她收拾着收拾着,感到保持蹲下的姿势太累,又不得已站起来歇息,光是起身的动作都有些踉跄。
      活动一下脖颈,李寒灯双手叉腰俯视餐盘内残碎的餐具,颇为破罐子破摔地叹气,“也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阿灯。
      也许是被人打懵了,出现幻觉,李寒灯抹去鼻尖的汗珠,敲敲脑袋要将心头古怪的感觉打出去。
      阿灯。
      “阿灯!”
      怎么假话成了真,慕清真来寻她了。
      “少爷,你不是...”
      没等话说完,慕清已经走到她跟前,“阿灯,我们...”他话说至一半,语气渐弱。
      “你的脸怎么了?”
      李寒灯下意识偏过脸去,眼神闪躲,意图欲盖弥彰,“无事,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哭了,你被人欺负了,”慕清捏住她的下巴,强制将其视线扳回来,“说实话。”她整张小脸肿得五官被挤进去,面颊上泛有红色的细纹,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想不注意都难。
      “嘶...”李寒灯意识到慕清生气了,因为四目相接,他的眼睛里无端呈出一团火焰。再说,她对于主子的情绪波动向来拿捏的很准。
      “疼。”慕清神色微动,松开手。他瞥见脚边的狼藉,眉头紧皱。
      “说实话。”仅是不断重复的这一句话,李寒灯就已经觉得鼻腔酸涩,想让他快点闭嘴。
      拜托,不要用那样的表情说关心的话。
      “我都说没事了,”李寒灯试图推开慕清,自我暗示似地微笑,结果牵扯到伤口,淡淡的笑意逐渐化为乌有,“慕清...”被呼唤的人眉眼温煦,一手揽住她的腰,收紧二人间的距离。
      “慕清,我真的没事。”李寒灯觉得自己忽然鼻音浓重,话里有撒娇的意味,手还半推半就地搭在他胸口,随即打了个寒颤。
      “李寒灯,”慕清看着她,叫她的名字。“告诉我,你怎么了?”
      李寒灯怔住,眼角已经湿润。
      告诉我,你怎么了?
      简简单单七个字,好令人熟悉。
      眼前展开的是三年前的画卷。
      “哈啊,哈啊...”
      疾风的声音飞掠耳侧,远处的呼喊渐渐消失。
      昨夜下了雨,山路和着泥水和碎石子,李寒灯亡命途中不敢往回看,大摆着手脚一门心思向前冲,稍一不慎绊了一跤,面贴着地就这样连滚带摔飞下去了,最后倒在平地上。她护住了头和包袱,手肘、膝盖磕破了皮,黑夜里看不清,大概是露出模糊血肉,火烧一样疼。像是到了山脚处的官道,延续的前方立了一盏黄澄澄的灯,这儿也有明透透的月光无遮挡地泻下来,李寒灯借着亮光确认了伤势,回头望了望黑团团的山和密林,悬着的心万万不敢放下来。
      虽然橘色的火把没有追上来,李寒灯仍是全神贯注地将五感集中在听觉与视觉上,人神经绷紧到难以复加的程度,便会被一点点风吹草动给唬住。“赫...”她看着从草丛里跳出的一只山兔子,长吁一口气。
      夜色深深,不闻鸟鸣。
      沿着官道走到路灯处,旁侧立了个“李家村”的木牌,这个驿站大约很少有人驻足停留,与郊区的公交车站同理,年久失修。木棚顶上的稻草浸透了雨,水滴“啪嗒啪嗒”地落下。李寒灯没在驿站里找到合适带上路的宝贝,便继续顺官道前行。周围黑咕隆咚,刚才从山上滚下来给人的冲击太大,她带伤摸路行得慢。
      “小娘们儿!给我站住!”
      伴随着李寒灯受惊的尖叫和满身鸡皮疙瘩,林间寒鸦惊飞,男人粗犷的吼叫声亮堂堂的,踩在坚实的泥土地上,如同猛虎逼近。
      回头瞧见晃动的光亮有些距离,李寒灯明白还有回旋的余地。那些穿着人模人样的家丁,手里把着团团火焰,有的还抄着木棍、铁锹,疯狗一样想要扑上来。她哪里是会武的,秉承着“打不过就跑”的人间至理,拽紧了包袱,不要命似的向前狂奔。
      没跑几步,神仙也救不回来的平地摔出现了。李寒灯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眼前便已天旋地转,手脚大字样子横趴在官道上,没来得及包扎的伤口汩汩流血,她一天没吃东西,肚子里空荡荡,想再撑起身子来逃命,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嫁给我们王公子,那可是八辈子也求不来的福气!”首当其冲的家丁可能是看清了他们追捕的对象,已经可怜而无力地蜷成一团,吆喝着后来的弟兄们,接连用污言秽语洗礼月光照映的大地。
      “唉......”闻见后脑勺传来的厚实的脚步声,李寒灯再怎么不甘心,也提不上一丝力气,认命一样锤了锤地。她倒霉催的,手锤地还撞上了尖利的石子,痛得嘶哑着哀哀叫唤。
      映入眼帘的是地上一处小水洼,里头汇成了白色的月亮。李寒灯抿了抿嘴唇,想这恐怕是离开世界前最后一眼美好的事物,视线逐渐模糊,因为泪水像大海一样翻涌。
      “吁——”马声嘶鸣,高亢得打破了永恒的夜的宁静。
      是一架马车,停在了举着火把的家丁们一旁。
      那王公子家的管事的,李寒灯即使夜视能力不好,也能认得他的肥头大耳,听不清他和来人谈了些什么,只见脸色由红变青,最后满面涂上了惨白,看起来很是灰头土脸地招呼了身后的壮丁,晃着打颤的腿走了。簇拥着他、无奈走回头路的男人们,开始还叫嚣着一些脏字粗话,挥舞着棍棒,最终声音揉进了风里,愈来愈远。
      “在下慕清...”
      自称慕清的男子踩碎了银白的弯钩,圣人一般随风而来。
      “告诉我,你怎么了?”
      ***
      李寒灯三言两语讲了事情大概,垂下眼帘,吸了一下鼻子,试着推开慕清,没推动。
      慕清不甚在意她的小动作,圈着人的姿势一动不动,手搁在她的腰上,“阿灯,你可以多依靠我一点。”他凝视着李寒灯,终于是藏不住小心思。
      修长手指拨开她被汗打湿的刘海,紧接着迅速、轻快地吻在额上。可以说是蜻蜓点水的一吻,虚幻到李寒灯尚未回神,以为自己在白日做梦。直至见了慕清害羞的耳尖粉到透明,她才懂了这厮方才确实在耍流氓。
      “少爷...”李寒灯睫毛微颤,许久没有反复开合的嘴唇干燥得仿佛被胶黏住,“药效没过吗?”
      慕清:......
      慕清失笑,复又整理好她的刘海,怜爱地拍拍柔软的、泛着浅淡阳光的发顶,“美人,你觉得我为什么亲你?”
      风儿绕着慕清的发丝,拂了李寒灯的面。许是刚才他俊逸的面庞少见地显出严肃,现在倒和平常不无不同,她眨眨眼睛,也跟着笑了,“少爷,这才像你,你刚那样子,我都要以为...”
      我都要以为你是认真的。李寒灯不敢想下去,止住了话头,“我现在肿成猪头了,漂亮?”她握紧小拳头,准备再次尝试推开这个耍流氓的。
      “可是你什么样子都漂亮,”慕清忍住再次在李寒灯额头上亲几口的冲动,慢慢地、慢慢地说,“阿灯,你在我心里永远最漂亮。”他指腹攀上李寒灯红彤彤的小脸,似乎是想要一下抹去眼尾的痕迹,却因为感知怀中人僵硬,浅笑着多磨蹭了几次。
      李寒灯打开他的手:“轻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你是天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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