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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有美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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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往后,我和哥哥便不怎么见了,我盘问了璇玑宫的仙子邝露,才得知他近来经常下界陪同锦觅仙子。
我算了下日子,大概也就只能母后的寿辰上见到他了。
如今堵也堵不到人,让我有些沮丧,哥哥当初说的确实没错,他想让我找不到,多得是办法。
母后寿辰那天,哥哥位于我的左手侧。
我听着母亲随口问他,夜神殿下过得越发朴素了,我便注意到哥哥发上别的葡萄藤,记忆里,锦觅好像是只葡萄精。
哥哥说,那是挚友所赠,意义非凡。
他自宴会开始便没有看过我一眼,我有些丧气,想着他不理我,我便也不理他好了,可是最终还是忍不住,想要悄悄扯住他的袖子。
可是变故永远在计划之前。
锦觅使用幻术伪装着进了寿宴,却被一只老鼠吓出了叫声,母后破了她的幻术,致使她真实的模样落于众人眼中。
我看到父亲看向她眼里的呆愣,突然意识到,父亲是与花神梓芬有过一段情的,而锦觅,又与梓芬长得别无二般。
幼时,我常常见得父亲盯着画像里的梓芬花神许久,最后无力地闭上眼。
叔父为众人了解释这不是花神,而是旭凤的书童锦觅,这个变故也没能造成什么影响,可是之后,锦觅因语出惊人而惹恼了母亲,被旭凤的寰谛凤翎护住。
旭凤竟将他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她做护身符。
在母亲要雷公电母诛之时,我便要起身求情,可总有人比我更快,我的两位兄长已经立于殿前。
我缓缓坐了下去,听两位兄长掷地有声,“求母神开恩。”
最后,一位蛇仙带走了她,我的两位兄长也随之离去。
我一个人坐在宴席上,两边都空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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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凤后来告诉我,锦觅或许是我们的妹妹。
我看着他难过的样子,有些心疼,又有些疑惑。
喜欢了如此之久的人,竟然是亲兄妹,这种话本子上的故事,发生在现实当中,不仅刺激,而且令人难以接受。
可我总是觉着什么地方不对,这种怀疑,致使我没有了与旭凤相同的感受。
天家子嗣,三个就够了。
我垂下眉眼,宣纸上大气飘逸的最后一个字,在一个愣神中坏掉,我随手将笔扔下,不再动手。
哥哥去了花界没多久,我决定去找他,并在日后的时间里,一直后悔这个决定。
我听到了一些事。
父亲当初还是皇子时,与花神梓芬情投意合,后来为了帝位,与母亲定下婚约,却依旧不肯放过花神,将她囚在了宫殿内,强迫她。
而母亲,则逼她跳下了诛仙台。
梓芬跳下诛仙台后,无多日可活,与昔日的爱人水神决裂,却依旧为他诞下一女,名为锦觅。
我的父母,都对不起花神。
我有些恍惚地逃回了未央宫,甚至不知哥哥又在哪里。
父亲不是好人,我一直都知道。
而母亲,她刻薄冷漠,我也知道。
可是他们待我千娇百宠,我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世间谁都能责问他们,除了我。
他们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可是,世界上本该有另一个女孩,容颜绝色,天真爱笑,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
我该怎么面对这些呢?
我有些茫然。
·
次日,水神便携着锦觅进了九霄云殿,
而后宣布了哥哥与锦觅的婚约。
是了,他的未婚妻,水神长女。是我忘了。
眼泪顺着脸颊落下,像是不要钱一样,沾湿了衣裳,我持了剪刀,将不久前刚刚缝好的荷包剪了透,本想随手扔了,却终是不忍,又将它好好放在枕边。
先前是公主脾气,不肯轻易放下一些事情,如今也该长大了。
窗外的月亮弯而寒,我明白它不会奔我而来,我也做不到乘风而去。
·
哥哥刚立了婚约,我便过去看看,可能现在的情况旭凤也难过不已,可我没空理他。
我该断了自己最后的念想了。
哥哥的宫殿一如既往的清寒,却又有些不同,直到我走进正殿,听到了少女清甜的嗓音。
果然,还是小嫂子在才不一样呢。
我同他们聊了近况,聊了叔父的新话本,又提起院内的昙花。
“昙花花期虽短,可开出的花确是很美,等开花了,妖闲要不要一同赏花?”锦觅问我。
我看着一旁盈盈浅笑的哥哥,尽力扯起嘴角,“不了,过几日还有事。”
我就不该再粘着哥哥了,我也是骄傲的凤凰种族啊。
此次一去,不知是否断了念想,倒是把自己整的格外难受,我念起曾说过的“有事”,就给自己想了个办法,去人间游玩。
这般难过了,散散心也好,更何况人间确实那般好玩。
我找到了竹生,在他的府邸住下,待他问我发生何事时,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竹生,我失恋了。”
我与竹生仅仅才认识不久,可压榨他却得心应手,反而他会在我提出什么要求后,不留余力地满足我。
我很多时候会产生一种恍惚,猜想他是不是对我有意,可我从来没有在他的眼里看到过任何类似的情绪。
我从未告诉他我喜欢的是谁,却在一次晚膳中漏了嘴。
我说,“竹生,你有时候和他真的很像。”
“你的那位哥哥么?”
见我一脸惊惧地神色,他又不禁笑了,“你这般明显,想装作不晓得也是很难。”
我不言语,自己默默扒着饭,我不知道他是怎样了解到的,却又有些害怕,旁人对待这种事情……又会什么想法。
“你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他下了定义,唇畔一抹悠悠的笑。
哥哥同他还是不同的,夜神殿下那般的人,是天上月,谪仙而孤寒;竹生,则是人间竹林里,青衫墨发的书生。
有一种相似的淡。
我又开始比较了。
毛病。
·
竹子是空心的,这大概是他那般万事不放心上的原因。
我爱吃红艳艳,一长串的糖葫芦,可竹生除了第一次见面会给我买两串,其他时候只会限制我的吃食。
我没有银钱,用石子变法去忽悠人又不太好,只能任他嚣张。
“竹生,你没有心。”
“竹子本来就没有心,”他用折扇轻敲掌心,眸间戏谑,“姑娘,你莫不是傻了?”
我刚想开口反驳,却见一片花瓣慢慢悠悠从空而落,落在我的头上。
我有些无语地将花瓣拿下,它在我的手中变成了一卷纸筏,我看到熟悉的提名,便晓得是花榕寄来的。
她告诉我,不久前,锦觅仙子归位要承受轮回劫难,火神与她同往,穗禾,秦潼也在。
她还说,当时看热闹挺开心,忘了传信下来,可能现在有些晚。
确实很晚,我蹙着眉嘀咕她不靠谱,匆忙向竹生打了个招呼,便在暗处捏了个诀,消失不见。
我最终去了淮梧的宫中,在王的宫殿里见到了我的二哥旭凤,他现在应该是煜王。
我来干什么呢?
我突然意识到这样的问题,本来仅仅只是担心旭凤,可我又不能做任何事干预他的生活。
我离开了,却还是不太放心,于是在晚间时分又回来,准备看望锦觅。
我见到了我的哥哥。
我的出现令他与锦觅都有些惊讶,他轻轻笑着看我,“闲儿怎么有闲心到这里来?”
我看了一眼入轮回劫的锦觅,她似乎也没有想过还会有另外的人出现,我微微抬手,将她的记忆删除。
她昏迷过去,被我送入殿内。
剩下便只余了我和哥哥。
“哥哥还说呢,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见你告诉我。”
他垂下眼睫,半晌,“闲儿,我找到了我娘。”
他找锦觅要了一些治疗烧伤的药膏,就是因为簌离脸上有烧伤留下的疤痕。
哥哥找到了亲生母亲,本该是高兴的事,可我心里却不禁想到我的娘亲,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他告诉我,“我自小随母亲生活在云梦泽,为了不成为异类,我要忍受着刮龙鳞、剜龙角之苦,后来,我为了躲避痛苦,随天后去了十三重天。”
“闲儿,”他唤我。
我们已经走到了竹丛边,白月在天上孤单单地挂着,似乎是在嘲笑什么。
“你永远是哥哥的掌上明珠。”
我看着他墨黑的眼,不知道该怎样说话。
他拉起我的手,将他手腕上的鲛珠戴到我的手上,“不论星河流转。”
我记得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是他的宝贝。
我不禁笑起来,拿出自己的寰谛凤翎,随意插在他的发髻上。
我这次回去之后,回想起簌离,还是有些惴惴不安,在竹生那里呆了没几天,便又回到天上去了。
·
回到十三重天,其实也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也只是成天和花榕唠嗑,翻看话本,倒是有了几分原来的清闲。
但我好像一直都是清闲的。
我突然有些模糊地意识到,我的两位兄长同锦觅仙子的事,一向与我没有干系。
我是融不进去的。
“妖闲?”花榕有些困惑地看着我。
我回神,“怎么了?”
“你刚刚一直在发呆,最近心情不好么?”
“有么?”我笑了笑。
“有啊,你都哭了。”
我不太相信地往脸上摸去,指尖触碰到一片湿润而温凉。
我真的哭了啊。
我心生嫌弃,哭什么哭,有什么可哭的。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没有错,邝露惊慌失措地找到我,她哭着对我说,哥哥被母亲施以三万道天刑,求我救救他。
我提着裙摆跑向九霄云殿,没有任何一刻能感到自己的无措,我不明白事情怎会变成这样,我到底能做什么。
我闯进殿内,母亲是下了死手,想要将哥哥置于死地,竟连琉璃净火都放了出来。
哥哥已经伤痕累累,半跪在殿中,向来一尘不染的白衣染上鲜红的血污,他看见了我,似乎想要说什么,可唇色煞白,倒是什么都说不出。
“母神!”我跪下求她。
“闲儿,你让开!”
母亲呵斥我,“你知不知道这孽障的亲娘做了什么好事!她要害了娘的旭儿!”
我知道的。
我身为天界的公主,又怎会是只能当花瓶的草包,我向来清闲,可也不是什么都不会做的傻子。
我查了簌离的事,甚至盘问了邝露。
父亲当年因着龙鱼族公主与花神梓芬有几分相像,玩弄了她,而母亲更是放火烧光了整个龙鱼族,簌离带着哥哥躲在洞庭湖云梦泽,而不久前,母亲杀了簌离。
甚至要处置洞庭湖的水族。
我的父母心肠歹毒,害人无数,我又该,如何是好。
“母神!”我执意拦在哥哥身前。
母亲又惊又怒,想要拉开我处置哥哥,也是幸好父亲过来,好生哄了母亲,赦免了洞庭水族。
我带着哥哥回到了璇玑宫。
我是火系法术,对哥哥的伤势一点用都没有,我便遣邝露去我的宫殿拿伤药。
“哥哥……”我不知如何面对他,却按捺不住焦急,“寰谛凤翎没能护你?”
哥哥勉强扯了扯唇角,“我将它藏与琉月盒内全然护着,幸得今日没有招摇过市,否则我盖是拿不回来了。”
“兄长!寰谛凤翎本就是护身法器,又怎能让其他法器护它?”
哥哥看着我,伸出修长的手指想要做什么,最终还是顿住,揉了揉我的头发。
“可是,我们闲儿,是应该护着的人啊。”
我愣住,不知如何反应。
父亲来寻他,我便趁此机会退下。
·
哥哥似乎变了什么。
又或者……想通了什么。
我去璇玑宫探望他了他几次,他早已换上了孝衣,十三重天规制的孝衣,素净淡雅。
可我心知,他的眸光越来越冷,安和的笑意不复存在,孤高凉薄,如同参透天地悠悠的君主。
他向来淡泊,如今却是一身漠然。
我又心知,他大概会做出些什么。
大概是我淡出许久,消息也不灵通了,直至后来花榕同我谈论,方才得知我的穗禾表姐被罢了鸟族首领之职。
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
我在哥哥的宫中见到了天兵令,那本该在旭凤那里的兵权,如今在哥哥手里。
旭凤作为战神,兵权被削弱。
哥哥扶起门帘进来,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多解释,只是看着我,目光沉沉,压的我心慌。
“闲儿,若是有一日,十三重天不如以往,改头换面,如人间车马易去其主,你会责怪哥哥么?”
我心里一惊。
“哥哥待我如何?”
他说,“闲儿永远是闲儿。”
我忽而笑开,“那哥哥,也永远是哥哥了。”
他一怔,也勾唇一笑,“如此便好。”
我看到的,是他想让我看到的。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兵权,他想知道我的态度。
想到这里,我却是不自知地笑了,我哪有什么态度呢?我的哥哥和我的亲人是仇人,我做不到手刃父母证其道,却也无法阻止朝代更迭。
我也做不来这些。
果不其然,父神知晓了害死花神是母亲的手段,母亲被压至天牢。
我在想,不愧是天家子嗣,从前再怎样的深入简出,也掩盖不住与生俱来的本事和手段。
一个朝代的更迭,是必然的结果,我一直都知道,父亲不是一个优秀的君主,他只是一个优秀的野心家。
而他的皇子,却不仅有手段,还有谋略。
我的父母是这般的存在,也不知是怎样生出旭凤这样的傻儿子的,那个武力值爆满却心思单纯的傻孩子。
现在不同往日,夜神与火神,只怕是再不会手足和睦了吧。
·
水神及风神遇刺,不幸身亡。
凶手使用火系术法,持有琉璃净火。而这整个天宫之中,就只有旭凤和母神了。
调查卷宗被压了下来。
我漫不经心地想,也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学艺不精,只炼化了红莲业火,还无法拥有琉璃净火。
我并不在乎凶手是谁,甚至在寻思哥哥没了助力,往后又该怎样走。
可是与我又何干,他们的故事,好像我才是多余的一个,十三重天谁不知晓三公主是个花瓶,徒有其表,又怎会带着我掺和进去。
兄弟阋墙的这般情景,也不过只是让人恍惚罢了。
我突然心生自嘲,果然也是天家子嗣,凉薄的性子如出一辙。
锦觅身上的孝衣穿了三年,三年后,她与大殿的婚礼便该提上日程了。
我坐在宴席右座,同花榕一起,离主座有些远。
我把玩着银樽,面带笑意地同她说笑,“这场宴,定有大事发生,不若赌一把,就赌……你府邸上的女儿红,如何?”
花榕抿一口酒,瞥我一眼,“公主殿下向来贪心,你我皆知会发生什么,又何必诓我的女儿红喝?”
花榕的父亲也在其中,她又怎会不知事态发展?
我看着我的兄长同他的妻子入内,看着他们拜过了上苍,拜过了天地,拜过了父神。
哥哥向来素净,这般华服在身,银丝勾线反倒衬得他更加贵气和生冷。
夜神大殿下在婚礼当天起兵谋反,父亲为了救旭凤,神消天地之间。
锦觅认定害死水神的是旭凤,她的刀子,也确实落到了实处。
我想救他,可我看到了他劝阻我的眼神,也对,这些事情,其实根本上我从未被接纳过,这是属于他们的故事,与我无关的。
不管是旭凤爱上锦觅,哥哥迎娶锦觅,父神母神毒害簌离和梓芬,甚至于天宫的变迁,都是我插不上手的。
父亲护了旭凤的一魄,他倒下那一瞬间,我手一抖,砸了银樽,无力地跪坐在父亲身旁。
他化作萤火,消失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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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十三重天还是那般平静,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我永远是那个天界三公主。
哥哥来找我了。
我已是及笄的姑娘家,还是头一次被男子入了闺房,在我的榻下坐着。
“哥哥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不少事务待你处理,”我对他一笑,“明日,你便不是夜神了,我也该尊称一声陛下了。”
他轻轻抚上我的脸颊,眸光晦涩不明,“哥哥说过的,闲儿永远是闲儿。”
“哥哥,也永远是哥哥。”
他把我揽到了他的怀里,动作小心翼翼,下颌落在我的肩上。
“闲儿,莫哭,莫哭……”他这般哄我。
我哭了么?
大概是哭了吧。
我躲在他的怀里哭出声,我的父亲在今日离开了我,我的兄长下落不明,如今的整个天宫,只剩下彼此努力保持原来模样的哥哥。
“闲儿可会怪我?”
“不会。”我抽抽搭搭。
这话是实话,尽管我们相处会有不小的变化,但我从未怪他。朝代覆灭是必然的,我一直知道。
天道如此,因果如此,我改变不了什么。
我哭够了,跟他说,“你回去吧,锦觅仙子今日晕了过去,她恐怕也不太能接受你。”
锦觅一直爱着旭凤,虽然不知为何还要答应这次婚约,但哥哥是爱惨了她。
他们两情相悦,哥哥又何必自找罪受?
他弹了下我的脑袋。
次日,我再从榻上醒来之后,便是这十三重天唯一的长公主。
回想前尘往事,倒是如梦一样,教人恍惚。
我想着,长公主便该有长公主的样子,关于我的一切都已经烂到这种情况,我更应该好好爱我自己。
于是我散下了每日精心绾起的长发,
换上了曳地的红裙,仔仔细细地描眉,上妆,看着铜镜中妖媚的人,还一阵自得。
不久后风言风语便传来了,说长公主整日爱珠宝,爱华服,爱美少年,奢靡之风不可取,妖里妖气如同妖女。
花榕同我念这般话的时候我正躺在摇椅上,一旁的少年郎正喂着我葡萄。
顺势地,我的舌尖还轻轻碰到了他的指尖,惹得人脸颊一片绯红。
我没了意思,挥挥手让他下去。
“那群老不死的总爱批判我,”我自己丢了个葡萄到嘴里,“莫理他们,都是一群不知所云的东西。”
“可是……”花榕眉间有股散不去的幸灾乐祸,“他们还讨伐到了陛下那里,要去陛下重视天界风气。”
我仔仔细细回想了自己做过什么。
好像也没有多少,不过是多置了几件华贵衣裙,多打了几套漂亮行头,多要了几位仙侍,多艳了几分妆容,怎的就成了妖女?
不怕不怕,我给自己吃定心丸。
当晚,我出了浴,刚套了件松松垮垮的衣袍,便有仙侍进来了。
他一进来便给我下跪,开始他的长篇大论。
我卧于美人榻上,红色衣摆散开,我盯着自己的指甲,寻思着红色还挺好看的,回来再染一个红色指甲。
“殿下,你不妨试试我?我定会……定会让您满意的。”他也像是有些局促不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完了。
真是什么人都敢自荐枕席了。
我正想着让他出去,结果还未开口,人便被扔了出去。
我的法力应该没有自动开启的功能吧,我眨了眨眼,看见哥哥走进我的大殿。
他的身形同之前相比更加清瘦了,棱角更加锋利,也更加寒气逼人。
我并未起身相迎,而是依旧懒懒地靠在我的美人榻上,调笑,“好大的风,竟是把天帝都吹来了。”
他在我身旁坐下,目光不咸不淡,“你近来就是这般生活的?”
“这般不好么?”
“他们叫你妖女,说你行事放浪形骸,你可知晓?”
我缓缓坐起身,“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理?”
他说,“我已经处理了他们。”
我不禁轻笑,抬起眼看他,红袖轻飘飘地缠住他的脖颈,我隔着一层衣袍与他相近,下颌靠在他的肩上,吐出的气息撒在他的耳边。
我感觉到他的僵硬,却还是顽劣地笑,“哥哥当真是疼我,可他们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呢。”
“哥哥,你丢了我的人,总得还一个回来。”
“胡闹!”他蹙起眉,移开了我的手臂。
他总是把我当成孩子,我弯起眉眼,红唇印在了他的脸颊,留下了一处浅浅的旖旎红印。
这胭脂,怎的还褪色。
哥哥甩了袖子起身,眉目间尽是冷然,他,“妖闲,是本座太过纵容,致使你恃宠而骄,从明日起,好好待在未央宫反思,你的那群仙侍,便散了吧。”
他离开了,背影依旧清隽出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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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是真的听话,那我岂不是负了当初嚣张跋扈的美名?
我必须给他上一课,我不是恃宠而骄,我是恃美行凶。
我跑到九霄云殿,哥哥正在批改案文。
“哥哥不疼我,想要禁我的足。”他刚刚抬头,我便眨巴着眼,要哭不哭的样子,恶人先告状。
他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无奈,“闲儿,莫闹。”
我瞬间收起了自己的表情,“兄长,我想嫁人。”
他垂着的眼抬起,面上没有一丝温度,“不准说笑。”
“我没有。”我说,“哪怕是联姻,或者随便谁也好,我想嫁人,我想试试其他生活。”
天帝看向我的目光宛如冰刀,他轻轻道,“我不准。”
我和他的这次谈话并不愉快,最后我们彼此无言,我离开九霄云殿后和花榕谈及此事时,她简直要惊掉眼珠子,“你简直是在挑战陛下的底线。”
“这有什么?”
“你不听他的决定,明目张胆忽视他的禁令,甚至到他面前气他,妖闲,你好大的胆子。”
我意兴阑珊地捻了个葡萄,“我没有气他,我是真的想嫁人。”
“想嫁人?”花榕不可置信地望着我,“你怎的这般想不开?”
我摇摇头,不语。
这天宫待着,已经没有意思了。
这里没有我的亲人,没有我的恋人,甚至充满了流离失所般的怨念,唯一的,就只有哥哥。
况且,我已经非礼过他了,没什么可挂念的。
后来的几日,我去探望了锦觅。
锦觅哭着告诉我,她很想很想旭凤。
我最终还是告诉她,“我们凤凰是不死鸟,比常人多出一魄,用来涅槃的,父神在死之前护了他的一魄,只要寻得九转金丹,便可重生。”
以及,“旭凤定不会杀了你的父亲,我信他,他不会那么做。”
锦觅泪眼婆娑,目光放空。
她大概是听了我的话的,和月下仙人一起,去寻了九转金丹的最后一味材料,苍穹之光。
上神廉晁早已身陨,他们又去哪里寻苍穹之光呢?
可是苍天也总是造化弄人,我打听了许久廉晁的消息,却不想我的叔父月下仙人就知道。
或许他平日里太不正经,我从未在他身上动过神经。
“这是他们斩不断的姻缘。”花榕说。
这话,我倒是真的赞同。
他们废了不少的力气去求那苍穹之光,最后苍穹之光融到锦觅体内,使得她痛不欲生。
我的母亲也跳了临渊台。
我彻底变成了孤儿。
哥哥要使用血灵子救治锦觅,但是此等禁术可是要生生折了他半条命,于是我同他争执许久,告诉他,“让我来。”
我说,我的父母对不起她的父母,至少,让我不再那么折磨一些。
哥哥沉默了好久,还是没有拦我。
后来我跌跌撞撞地走出宫殿,迎着月色,他抱住了我。
我轻轻推开他,“哥哥,你要幸福啊。”
你放弃她吧。
你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我不再理会他,拖着曳地的红裙离开,甚至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病弱美人。
我总算卸下了折磨我许久的负罪感,我的亲情与道义产生了分歧,我哪一边都不敢做出决定,如今,倒是轻松许多。
·
我因此元气大伤,除了哥哥送来的一堆丹药,花榕也提了一篮子葡萄来看我。
“我不想吃葡萄了,”我蹙了眉,“我想嗑瓜子。”
花榕没好气,“你这个样子还挑呢?”
我撇了撇嘴,哼哼两声。
“你对先帝先后有情,去不肯当坏人,甚至守着原来的事走不出来,”花榕捻了葡萄放我嘴里,“你这样啊,两边不讨好。”
我说,“所以我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花榕嗤笑,“倒也是。”
我在床榻上歇息了多日,听花榕说着一些好玩的事,倒是惬意舒心。
可惜人不能老待在榻上,我收拾自己,坐在梳妆镜前细细描眉,为了不显面色苍白,上的胭脂也比以往艳了许多。
我是要干大事的人呀,可惜现在命薄如纸。
我提着裙子去往洛湘府,九转金丹练成多日,旭凤在魔界做了魔尊,就连穗禾都被哥哥押进了无尽天牢,永世不得出。
当初是穗禾化作旭凤的模样,对水神和风神行凶。
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
我见到锦觅,直接开门见山,“我送你去往魔界吧。”
锦觅抬眼,“长公主何出此言?”
“近几日你一直去往魔界不是么?你还爱他,待在天界磋磨时间又有何意思?不若你去找他,王兄这边,我会替你挡住的。”
锦觅垂下眼,沉默了许久,“好。”
为了赶速度,我带着她从天界飞往魔界,即使身为凤凰不死鸟,再受过那般的伤后,飞起来仍有些吃力。
这好像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受伤,本就不怎么高深的修为还散了差不多。
我在魔宫附近停下,将她放了下来。
“你不看看他么?”锦觅问我。
“我进不去。”我说。
我不大能撑住了。
“好好同他解释清楚,希望你们幸福,也告诉他,我很念他。”我说着老套的客气话,忽而想到什么。
“天帝……水神不是他杀的,旭凤更不是,他从未伤害过你,不过是可怜了些罢了,”我说,“他不欠你什么,你莫要怨他。”
锦觅点头,“我知晓,你也好好的。”
临走时,锦觅将一片龙鳞塞到我手里,“替我还给他吧。”
我收起龙鳞,腾空一跃而起,身后耀眼的凤羽带着我离开魔界,路过黄泉,最后到达南天门,我终于无力地摔在地上,翅膀被迫收了回去。
清浅的脚步声从远至近,
最后在我面前站定,哥哥温润的声音响起,“回来了?”
我抬头,“哥哥一直知道?”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我打横抱起,送我回了未央宫。
在他将我放到榻上的时候,我抓住了他的胳膊,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生气么?”
天帝自从承了帝位以后便很少笑过,他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似乎永远也融不化。
“闲儿是本座的无价之宝,又怎会对你生气?”他这般说。
“好生修养,莫要大动干戈了。”
当晚,我夜不能寐,辗转反侧之后起身,打算去寻哥哥。
过了天桥我才发现,此时正是午夜,也不知道哥哥睡了没有。
入了璇玑宫后我便直接朝寝殿而去,推门进去之后反而看见几处明朗。
几支烛台幽幽地燃着,我的哥哥他并未入睡,而是身着单衣,坐在榻上。
“闲儿。”他唤我。
我挥了挥袖,将墙壁上的夜明珠点亮,“王兄怎么还未入睡。”
他并未应我,我叹了一声,走进他,在他身旁坐下。
哥哥墨发散落,眼尾一抹艳红,单薄的里衣松松散散,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分外明显的锁骨。
此刻的他不像白日眉眼封印着万里冰川的天帝,倒像是勿入人间的魅魔。
“哥哥……是在念锦觅仙子么?”
他垂下眼睫,侧过头看我,“只是在想,我掌握了自己的命运,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我还是一无所有,求而不得;因果轮回,到最后却依旧是万年孤寂。”
我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睡不出口。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这十三重天的烂账,倒是比戏折子还精彩。
“罢了,”他说,“不念,不妄,不想,便不会心如刀绞了。”
我笑了,“是啊。”
可是这般说,谁又做得到呢?
我陪他在宫内小酌几杯,王兄向来克制有度,最后倒是我贪杯,醉晕过去。
次日,我是在哥哥的榻上醒来的,他已经去往了九霄云殿。
我好好收拾了自己,去花榕的府里玩闹。
“花榕上仙的瓜子是天界一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恭维她。
“就你天天到我这里来蹭吃蹭喝。”她笑着敲我脑袋,“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有些恢复了?”
“尚可。”
“近几日是人间清明,人们在这一天祭拜逝去的亲人。”花榕突如其来的感叹,“是个悲伤的节日。”
清明。
我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我喜欢这个名字,好听。等我死后也要过清明,你就拿你的炒瓜子来看我就好。”
“我们是神仙,死后可是没有坟的”花榕将瓜子皮放在是桌上,为自己斟茶,“况且,你都死了又怎样知晓你过没过清明?”
也是,那个时候我指不定就进了轮回呢。
我了然地点点头,可还是要求,“我要炒瓜子。”
花榕将一包瓜子在了我的面前。
·
我尚在未央宫练字,花榕急匆匆地进来,告诉我,“天帝陛下与魔尊在忘川开战了。”
天界和魔界的交战迸发了。
我匆匆将笔丢下,提着裙子跑到南天门,打开凤翼一跃而下,朝着忘川飞去。
我也不知道我过去有什么用,我只是知道,天魔大战会使六界生灵涂炭,会有多少冤魂死于此战。
忘川一片煞气。
血色落入土中,又被万来大军踏于脚下,再有下一个死亡。
黑衣的魔兵与银甲的天兵混在一起,整个忘川一片血气,而就在空中,我的两位兄长彼此针锋相对,四逸的灵气夷平一片荒漠。
不能这样的。
我薄如纸的小命在这般杀场上更加不适,我拼着自己最后的气力,朝那两人飞去。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我拦在了他们中间,也死于他们面前。
我听不见周围的声音了,仿佛时间徒留寂静,我的两位兄长停了手,护在我的周围。
我有些乐了,旭凤哭的可真丑。
我看见哥哥红了眼尾,他拉着我的手,轻喃了些什么,可惜我听不见了。
他的清泪落在我的脸上,还有些痒,我想抬手将其摸去,可终究抬不起来。
好久没有这般和睦了啊。
我用力开口,声音却气若游丝,“你们都要好好的,好不好,你们一定要安好……”
这可真像话本子里的台词。
我轻轻瞌上了眼。
我在亲人和爱人之间举棋不定,果然啊,两边终究不能顾全,犹豫不决的人是没有好结果的。
只是可惜,我还没有告诉我的爱人,我有多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