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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有美人·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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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妖闲,是只凤凰。
含着金汤勺出生,一身荣光银月,无忧且烂漫。
我爹是天上的皇帝,我娘是鸟族的公主,我的哥哥,一位是夜神,一位是火神。我永远为我的身世骄傲,就如同我出生时的凤霞满天一样张扬。
六岁,我与其他孩童吵闹,还不丰富的词汇满足不了我想要碾压的愿望,最后,只能轻飘飘的扔出一句,“我爹爹是天帝。”
而后,他们便会涨红了脸,“除了天帝陛下的女儿,你什么都不是!”
我得承认,我很开心。
谁让我是天帝的女儿呢?
嚣张一点,任性一点,总会有人宠我的。
可即使我开心了,将这群孩子全部气跑,依旧不太满意。
于是我揉红了我的双眼,使劲眨巴出泪来,迈着小小的步子去往璇玑宫。
“他们欺负我。”我委屈巴巴。
而这时,我的哥哥总会摸摸我的脑袋,轻轻上扬起嘴角,“妖闲,不哭。”
我才没哭呢。
我吸溜了下鼻子,带着鼻音,“嗯。”
最后,他又会轻轻把我抱在怀里,告诫我说,“妖闲,少欺负他们。”
我喜欢哥哥喊我的名字,哪怕是在训诫我。
至于旭凤,我从来不叫他哥哥,可能是同一血脉的傲气,我不允许我在另一只凤凰面前低头,哪怕他是我的哥哥。
也是很凑巧,恰是凤凰的傲气,也使得他一直想彰显自己的地位,变着法子想让我开口叫哥哥。
我年幼时,他给我搜罗了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糖人,糖葫芦,糖糕;
木雕,木娃娃,木马。
我会抱着我的玩具,睁着大眼睛看他,“旭凤,你真好。”
他有些好笑,“你这小丫头,怎么都不肯张嘴。”
“我已经叫了一位哥哥了,我再叫你哥哥,往后就分不出人来了。”
“你可以叫我二哥啊!”
闻言,我摇摇头,“不好听。”
“怎的不好听?”
“就是不好听。”
而后,旭凤总是无奈地摇摇头,“你呀,想不通你在想什么。”
我们兄妹三个感情很好,而我最喜欢大哥。
·
我曾经和两个哥哥一起玩躲猫猫,在这单调到只剩下奢华的天宫,和哥哥们一起玩大概是最大的快乐。
大多数都是我在数,而他们藏,时间一久,我变发挥了任性本色,吵着闹着要和他们一起藏,思来想去,指使了旭凤代替我。
哥哥拉着我,躲到了老古榕树上。
古榕树干又大又宽,可是树叉上的空隙却又小又挤,平日里藏一人尚可,两个小孩子的话,便有些不足。
哥哥躺在树干上,我趴在他的身上,侧着脸,便能听到他的心跳。
原来这就是哥哥一直藏着的地方,古榕树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叶子遮住了两人的身影,把树冠里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怪不得我向来找不到他。
“哥哥,”我扯了扯他的领子,“现在我知道你在哪里藏啦,我下次会找到你的!”
他双手枕于脑后,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说,不由得轻笑,“傻姑娘,你知道了这里,我便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么?想让你找不到,还是很简单的。”
我不能接受这件事,当下便难受了,“你不能这样。”
哥哥一乐,眉眼带笑,“为何?”
“你就是不能这样,你现在才多大,你就想着躲着我,不让我找到你,那你往后再大点,是不是就不要我了,你娶了王妃后,是不是就不记得我这个妹妹了,你怎么能这样呢?我那么喜欢你……”
哥哥大概是见识过天家小公主的脾气的,也不在乎我不知所云的一通话,只是乖乖哄我,“哥哥怎会不要你呢,哥哥疼你都来不及,闲儿只要快乐乐长大,哥哥怎会让你受委屈?”
“那你下次要被我找到。”我吩咐他。
他哑然,笑开,“好。”
我信是信他的,只是没有什么可以作证他的话,我思索了好一会,吧唧一口亲在了他白净的脸上,“一言为定,哥哥以后娶我。”
他只是笑,什么都未说。
他大抵是没有把这件事当做什么重要事的,毕竟是孩子的童言稚语,算不得真。
但我还是开心,因为自此以后的游戏,他便一直在古榕树上等我,他跟我说,才不会让我找不到他呢。
·
时间一不小心溜走,可我还是生活得很简单,有疼我的父母,有疼我的哥哥,大概是最幸福的标配。
在女孩抽枝生长的年龄,我在别家仙子那里学到了一个“情窦初开”,花榕眨巴着眼对我说,“话本子上是这样说的,情窦初开,是在女孩子的豆蔻年华遇到了怦然心动的人,不一定要在一起,但那种简单美好的情愫,值得永远回味。”
她问我,“你有怦然心动的人么?”
我扣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摇了摇头,“没有。”
“不应该啊,你明明就是豆蔻年华。”花榕皱着眉,懊恼着。
“你有么?”
我问。
“没有。”
“大抵是些糊涂话吧,人间的话本,到底也不是经书论理,怎么会事事都对呢?”
花榕思考,“也是。”就不在纠结这个话题了。
可我反而垂了眼,大概是学到了什么,便念念不忘了。
我反复思索着“情窦初开”这四字,感觉和我有些相同,又有些不同。
想不开的事情,永远是找哥哥比较好,于是我提了坛酒,趁夜入了璇玑宫的门。
这酒是叔父送来的,我品不出甘美与醇厚,只是晓得它带有梅子清甜,很是好喝。
我又为自己斟了一杯。
哥哥按住我的手腕,蹙起眉,“你今日是怎么了?非要喝到伶仃大醉么?”
我这个妹妹,在入夜之后寻兄长共饮,问其原因也是闭口不谈,兄长纵容,反倒自己贪杯了。
可是,本想问出口的话,却怎样都说不出来。
哥哥,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么?
你有喜欢的人么?
我好像……喜欢上了什么。
我努力在酒劲下保持清醒,心里还感叹了一句叔父的酒还是不一般。
我告诫自己,不能说。我也不明白为何不能说,但隐隐约约的预感,让我肯定,说出口的后果,一定不是我想要的。
“我和花榕吵架了,我很难过。”我随意地为自己扯了个谎,面上还要装出委屈可怜的神色,“这是叔父先前提来的酒,他说我可以难过的时候喝,味道还不错呢。”
味道确实不错啊,我没有完全说谎。
夜神殿下很好看,眉眼昳丽,
墨发白衣,满身清冷,又归于眸间淡淡几分寂寥。
我想,我偏爱大哥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吧,毕竟仅看皮相,旭凤并不在我的审美点上,虽然他被誉为六界第一美男子。
哥哥舒展了眉头,叹了一声,“罢了,你才年少,如此也算不得大事,不许再多喝了。”
“好。”我扬起了唇,笑着应下。
·
当晚,还是哥哥送我回未央宫的。
花榕的话本子上有说,人总是克制不住自己,尤其是让自己感到愉快的东西。事实证明,仙人也是一样。
哥哥不许我多喝,可已经醉了的人哪有什么自制力,守住了想问的话,就已经是最大的清明了。
我不顾他的阻拦,硬是又灌了好几杯酒,彻底的失去了冷静。
我开始哭,哭天哭地,哭兄弟去世,“旭凤啊,你好狠的心,你就这么去了,留我一人在天界享受荣华富贵,而你却在地狱遭受煎烤煮炸,你这叫我怎么想下去陪你啊……旭凤,我的好凤儿,娘错了,娘就不该生下你……”
哭的泪眼朦胧,却依稀看到哥哥的身影。
他大抵是无奈的吧。
我换了声音,捏着嗓子好一派矫揉造作,哭哭戚戚地看着他,“夫君,咱们的孩儿……去了,你难道没有半分舍不得?”
我“夫君”不禁笑开,好声哄我,“闲儿莫闹,你二哥在他的栖梧宫好好的,你是醉糊涂了,若是教他知晓,定不饶你。”
可醉了的人何来理智之言,我一个劲得哭孩儿去了,夫君死了,倒是让他看了笑话,最后也是劝不住,他便背上了我,送我去未央宫。
十三重天上的夜晚总是很冷,在兄长的璇玑宫时尚不觉得,出了宫门,几阵风一吹,也便吹走了几分醉意。
他背着我,脚下是天河的桥,这是他经常来泡尾巴的地方,作为龙,果然还是和水相近。
哥哥的母亲啊,好像没人知道是谁呢。
我伏在他的背上,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龙的体温偏凉,也不知是否会被暖热。
我轻轻动了动自己的手,摸到了哥哥的喉结,而后将脑袋贴上他的后颈,迷迷糊糊,“夫君……莫走。”
他的脚步一顿,我感受到了他的僵硬,随即又放松下来。
“嗯,”他说,“不走。”
然后便再无人说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到了未央宫,他将我交给宫里的仙侍,便折身离开。
反倒是我,在被安置好一切后,躺在自己的床榻上,一言不发,又一片清明。
在回想自己做了什么后,又开始懊恼。最终还是守不住嘴,小心翼翼地试探。
·
自那晚过后,哥哥便有些躲着我,那个时候的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做避嫌,只是惶惶不安地想,他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我换了衣裙便向花榕那里去,这种事情,可能还是她比较懂。
“我有一个朋友,”我向她强调,“和那个朋友很亲近的人,突然就疏远了,那是因为什么呢?”
“很亲近的人?”花榕磕着瓜子,会动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我,“哪种亲近?是喜欢的那种亲近么?”
我犹豫,“算是吧。”
“那你做了什么事么?”
“也不算……就是和他喝了点酒,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就没了。”
“嗯,”花榕点点头,“按照话本子的套路,要么,那人是害羞了,不好意思见你,要么,是你喝醉后太丑,破坏形象了。”
我回想自己醉后的模样,虽说胡言乱语,但绝对不算丑,那么除去后者……哥哥他是害羞了么?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我起了鸡皮疙瘩,怎么可能呢?我和哥哥相处多少年了,怎么还会对妹妹害羞……况且,我想象不出,哥哥那般清冷的人,会有谁能让他害羞。
“你别瞎想了,有这功夫还不如直接问他呢,指不定人家根本就没那么多想法。”
我觉得她说的真对,又后知后觉地发现,“这是我朋友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花榕用“你当我傻么”的眼神看着我,让我一阵心虚。
但我最终还是采取了她的方法,与其在看不到的地方无意义地烦恼着,不如直接去问。
我犹豫再三,还是往璇玑宫去了。
正值晌午,夜神殿下正在用膳,猝不及防看到我的到来,却也没有太多惊讶。
“你怎么来了?”
“我看我的哥哥,还需要理由不成?”我理所应当地在他对面落座。
哥哥向来清寒,一个人用膳、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就寝,他大多时候是谪仙般疏离而不食烟火气的。
一个人待久了,难道不会孤单么?
我思索着,除了我粘着他,哥哥也没有别人一直陪着他了吧。
还是我疼他。
“无事不登三宝殿,”夜神抬起眸,眼底微微带笑,“公主殿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没有……”
我该怎么说呢?
你最近怎么不理我呢?披星布夜的时间同卯日星君交换,平日又待在璇玑宫或省经阁闭门不出,除了存心拜访,大概没有谁能堵的到他了。
我尽量委婉,“我想念哥哥了,最近很难见到你。”
“最近有些忙。”
“可是我想你。”
我看到他鸦黑的眼睫一颤,随即又恢复平静,抬眼看我,“这般粘人可不太行,往后若是出嫁,怕不是要做位强势的夫人。”
我委委屈屈,“可是,你是我哥哥。”
他沉默了良久。
“罢了。”他说,“往后,定不会让你找不见了。”
“哥哥最好了!”
我回想起幼时躲猫猫的游戏,他也是这边说,会让我找到他。
两次了,承诺。
我在这个时候,是真的在相信,我永远会找到他。
·
天宫里的闲人不多,大多数是神仙们还未成人的千金少爷,而我恰在其中,且是顶顶尊贵的千金。
在我过了成人礼许久后,父亲似乎才想起他有个女儿,便问起我想要什么职位。
作为一只凤凰,上头有旭凤顶着,火神这种重要职位,早就被他担任了,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在一众闲职上挑选,最后选中了月桂神。
没有什么实质性作用,仅仅代表着幸运与胜利,相当于神棍的存在。可即使是这样,父亲照样大办了一场宴会,来庆祝我获得神职。
我在宴会上还看到了我的表姐,鸟族首领穗禾。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这位表姐的,虽然她不大聪明又有点自私,脾气还很差,但她对我是真的很好,虽然是看在旭凤的面子上吧……
毕竟,穗禾喜欢旭凤,也算是人尽皆知的事了。
“妖闲,”宴席一结束,她便叫住了我,“近来可好?”
“还算不错。”我知晓她想问什么,便仔仔细细地同她掰扯,“旭凤过的也还行,他整日待在军营,偶尔回来一次,也是待在栖梧宫,连我都很少见他,也没哪个小姑娘能看见他咯。”
穗禾勾起了唇,“你们安好,那就是最应该的了。”
穗禾表姐很是长情,打小一起玩闹时便和旭凤亲近,大了以后反而更加情深,哪怕旭凤从未回应过什么,却依旧待他一如既往。
何苦为难亲人呢?好歹有点血缘关系。于是我说要去栖梧宫看看,邀她一起。
可事实上,栖梧宫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从小到大我不知看过多少回,我便招呼旭凤好好待客,自己离开了。
·
封了神职之后,母上大人便操心起了儿女心事,问我有没有中意的人。
我笑着答,“怎么会有呢?妖闲还尚小,想多陪陪母亲呢。”
母亲含笑,不轻不重地说了我几句。
我本以为这事不过嘴上一提,可我低估了母亲的果决,过了几日后,她告知我说,虎族的长子来做客,教我好生招待他。
于是我便去寻了客人。
虎族长子楚衣确实是好看,剑眉星目,泪痣薄唇,线条凌冽。他是一个气场很冷的人,但同哥哥的冷还不太一样。
他是凛冬一般,少言寡语,生人勿近,哥哥则更多是清冷,水一般的淡。
我在心里将他同哥哥比较,面上依旧礼貌,“先去父亲那里瞧瞧吧。”
他点点头,跟着我。
从天门到九霄云殿的路程稍远,路上我们谁都没有出声,没有开口的想法,倒也不觉得多么尴尬。
倒是我没有想到,九霄云殿还有一人存在。
哥哥立于父亲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又淡淡地移开。
“父亲,”我唤着书桌后的人,“虎族少爷今日来拜访。”
“那便多留几日吧。”他说。
而后又寒暄了楚衣的父母,询问了我的功课,最后叮嘱,“你们好好相处啊。”
“会的。”我答。
可是最终,谁都没有听进去。
出了九霄云殿,楚衣便与我分道扬镳,连熟识都谈不上,又何来好好相处呢?
天色渐晚后,我想念起旭凤宫中的朱雀蛋,便出了未央宫,去寻旭凤。
也是凑巧,夜神殿下也在。
他们二人下棋,我一届看不懂之流就不与他们在一处了,于是我去了旭凤的书房,随意找本书看。
他们直到用膳时才叫我,我埋怨旭凤,“我好不容易看你一次,你还把我搁下了,你当是没把我当亲人看过。”
旭凤抬起眼,似笑非笑,“你能和大哥比么?”
闻言,我看了一眼一旁的夜神殿下,有些蔫了,不再言语。
好歹还是有血缘关系,旭凤在我没有提及的情况下给我煮了两个朱雀蛋,味道一如既往的好。
多幸福啊。
用过膳后,我与哥哥一同离开,未央宫与璇玑宫,还是有一段顺路。
夜里的天宫总是微寒的感觉,云缥缥缈缈地挂在天上,又像是将沉寂的夜消耗殆尽,徒留黑色与遍地假花作伴。
“闲儿多大了?”他突然开口。
我斟酌着答,“及笄过去很久了。”
“不小了,”他轻轻叹道,“母亲考虑周到。”
我不晓得他是什么样的情绪,只是自己莫名有些难过,心口一阵涩然。
“不急呢,哥哥连未婚妻都尚没有下落,何必着急我。”
夜神殿下是有未婚妻的,早在当初风神水神喜结连理,父亲为了拉拢水神,便亲口结下姻亲,将水神未来的第一位女儿许给天界大皇子。
可是至今多年,水神夫妻尚无所出。
“我冷清惯了,世间有情未必白首,同去常不同归,无关纠缠因果,不过是觉得,长夜为伴,逍遥此生,便很好了。”
他这般说,“除此之外,别无所求。”
我想,我是能明白他的。
夜神殿下是长子,但不是嫡子。他非母亲所出,与父亲关系也并非密切。哪怕与我一同长大,可母亲依旧防他,疑他,冷他,如若无法在天宫安然的生存,也不如一身清寒,长夜为伴,与世无争,逍遥自在。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哥哥,我一直跟着你啊。”
他唇角微扬,眸间似是落下星子,“闲儿如果一生无忧无虑,我便心满意足了。”
“人这一生,是不可能无忧无虑的,我们总是有烦恼生气的时候,比如今天,若是旭凤没有为我煮上朱雀蛋,那我便会不开心。道是无忧,不过是少了爱别离,求不得,生老病死之苦罢了。”
我看着他,“哥哥,若是你离开我了,那我便会格外难过,一辈子都不会无忧无虑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扯出浅浅的笑意,“歪理。”
“才不是。”
夜间凉风几阵,我同哥哥走了许久,走到天桥边,便要分道扬镳。
他停住脚步,“楚衣不适合你。”
我没想过他会这样说,分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记得自己笑弯了眉眼,“为什么呀?”
哥哥思索了一会,“他生性孤傲,不肯低头,与你这般脾气,怕是日子不会好过。”
“可是,总有人会让那般人低头的,不是么?”我肆无忌惮地试探,“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他未说什么,只是摇头。
“哥哥莫不是舍不得我?我可以陪着哥哥的啊。”
他有些好笑,“方才还说我离开你会难过,如今这般,又是赶着离开我。”
“才没有。”我小声嘟囔。
最终我们在这里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夜深露重,我离了几步,又回首,只见得他纤瘦的背影渐行渐远。
我看着他离开,直至消失不见。
·
第一次听到锦觅这个名字,是在旭凤的口中,他到我未央宫里来,与我一同用膳。喝几杯酒,又说起最近的事。
“听闻你宫中来了位小书童,模样精致漂亮,花榕可是跟我说了许久,”我含笑问他,“哪来的人?”
旭凤轻笑,“不过是位书童,花界的果子精,唤作锦觅,我涅槃时遭人暗算,坠落花界,她救了我。”
锦觅,名字倒是别致。
“找机会定要去瞧瞧,是何人这般善心,连旭凤这种脾气坏又自我的傻鸟都能救。”
“你说谁呢?”旭凤反击,“也不知是谁曾和一堆仙童们打架还打不赢,还得搬救兵,你的两个哥哥早晚为你折寿。”
我咬碎一口银牙,皮笑肉不笑。
他说的是多年前了,那时一帮小孩子聚在一起讨论大殿好看还是二殿好看,尽管他们从未见过真人,却依旧认为二殿好看,这让我这个坚定不移的大殿党非常不满,冲上去理论,结果到了动手的地步。
还没打赢,是大殿下救的场。
这事,也让旭凤笑了我数载,直至现在还津津乐道。
和旭凤的交谈让我起了对锦觅的好奇,但一直忘记去探望,直到后来,我在静心湖边遇到了哥哥。
他像是从前的样子,以手支颅,坐在岸边泡尾巴。
魇兽在一旁独自玩耍,哥哥陷入假寐,巨大的龙尾沉在水中,偶尔会有小鱼触碰。
“哥哥。”
他睁开眼,收起尾巴,再一瞬间,他便又是那个白衣墨发不食人间烟火的大殿下了。
“闲儿怎么到此地寻我?”
“我想哥哥了,不能过来么?”
我这般答到,两只手揪紧衣袖,眨巴着眼看他。我知道我这样子,他总是会更宠我些。
他无奈地笑,“你呀,总是如长不大的孩童,教我怎么放心。”
这不好办么?
我扯上他的衣摆,“我可以一直粘着你啊。”
他垂下眼,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手,又轻飘飘地移开,最后对上我的眼神,有些晦涩莫名。
但我却只注意到了他手腕上的红线。
哥哥比我大许多,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便是翩翩少年郎了,那时总有仙子往他手腕脚腕上绑红线,我气急,向叔父月下仙人讨了一根特别的红绳,绑在了哥哥的手指上。
自那以后,往他身上扔的红线,便从未落到实处过。
如此这般,只能是哥哥收了别人的红线了。
我假装疑惑,“哥哥腕上的红线是何人所赐,能让哥哥留下,应是个重要的人吧。”
“不是什么人,是旭凤身边的仙子,锦觅,”他回想起什么,勾唇一笑,“是个有趣的人。”
仙子……原来不是书童,是个女儿身。
“我有听过旭凤身边的书童精致漂亮,却未曾想过竟是个女儿身。如此看来,她应当是很美,不然怎会教大殿下看在眼里。”
“是很漂亮,算是花容月貌了。”
我极力忽略心底泛起的的酸涩,却依旧控制不住自己,吃味道,“那是她好看,还是我好看?”
哥哥笑了,看着我的眼里似是有着数不尽的温柔,“自然是你,我们的闲儿,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我知晓他是哄我,却依旧开心起来。
“我当初给你的红线呢?”
哥哥微微抬了手,鲜艳的红绳出现在他的小指上,还被扎了一个蝴蝶结。
“一直在这呢。”他说。
·
我思虑再三,还是好奇心作祟,想要看看那位花容月貌的锦觅仙子是何模样。
但当我进了栖梧宫,才发觉那位仙子当真是花容月貌,哥哥所言未曾有一句夸大。
我看着她同旭凤吵吵闹闹,注意到旭凤对上她眼底止不住的笑意,有些恍惚得发觉,我可能会有一位小嫂子了。
那女子确是美好,不然也不会引得旭凤这般在意。
“从前只觉得旭凤时常捉弄我,有些烦的慌,”我悠悠放下茶盏,有些怅然,“却不想,他这么快有了心上人。”
花榕闻言,瞥了我一眼,“先前只闻公主殿下嚣张跋扈,未曾想竟也是一位兄控。”
“我才不是。”我嫌弃地否认。
可又一想到另外一位兄长,不禁开始动摇。
无论如何,旭凤有了喜欢的人,也算是种成长,有位漂亮的小嫂子,也不是让人生厌的事。
·
“穷奇出现在南天门,对上了火神与夜神,幸得天帝及时赶到。”
我的仙侍告诉我这件事时,我尚在书房作画,闻言,手一抖,笔瞬时落在了纸面上。
我提着裙摆急匆匆去往九霄云殿,此时父亲正与我的两位兄长说话。
“打扰父皇了。”我勉强行了礼,去看我两位哥哥的模样。
父亲见我的样子,有些乐了,“你的两位哥哥并未大碍,你就放心吧。”
我放下心,扯出一抹笑,“兄长们与我多有照顾,担心也是应该的。”
那时我只知关心兄长,看到兄长没有受伤,悬着的一颗心放下,同他们一同出了九霄云殿。
旭凤在半道与我们分开,我与哥哥便同行一路。
哥哥告诉我,穷奇出现一事需要彻查,他们可能要去魔界一趟。
我请求他,“带上我。”
哥哥摇头。
“为什么啊,”我企图撒娇软化他,“哥哥不在,我会想你的。”
夜神唇畔牵起一抹笑,他看着我,“哥哥也会想闲儿,可事关穷奇,任务险峻,哥哥不敢拿你冒险。”
我笑弯了眼,不再言语。
次日,果不其然地,旭凤与哥哥都去了魔界调查穷奇,而我空闲到只能与花榕谈话。
花榕美眸斜视,不屑道,“怎么,搁我这待着还委屈你这大神了不成?”
“可不敢。”我讨好她,“花榕姐姐艳冠天界,谁敢不给她面子呢?”
“惯会瞎扯。”花榕笑骂。
两位兄长都不在的日子也确实无聊,我与花榕聊了些人间的话本,之后就莫名其妙走向了其他地方。
“哥哥不让我跟着。”
“他担心你受伤。”
“可是旭凤也让锦觅跟着了呀。”我闷闷不乐,“为何我不能。”
花榕也懒得理我,索性直接嗑起了瓜子,翻看着话本。
事实上,在锦觅出现后,我心里便惶惶不安,就好像本来安好的世界,多了一个不确定因素。
尤其是那根红线,哥哥向来不收除我之外的红线的。
隔了多日,他们总算回来了。
我去寻哥哥时,顺口问了句,“怎么不见那锦觅仙子?”
他告诉我,锦觅是花界的仙子,被长芳主留在花界了。
我敛去几分笑意,又蓦然笑开。
哥哥同我谈锦觅时,跟我说她是位很美丽,很有趣,很善良的仙子,他的眼底有笑的。
我佯装生气,“我便是不美丽,不有趣,不善良的神仙么?”
哥哥笑着敲了敲我的头,“莫要胡言乱语,闲儿是哥哥护在心里的宝贝,是整个天宫的小公主,是无价之宝。”
哥哥总是这样的,他对我的宠溺让我觉得我是最幸福的人,也让我愈发过分,不想让别人占据他心里的一分一毫。
可我却也不敢恃宠而骄,让他只看我一个人。
我不知该难过哥哥对其他人上了心,还是高兴那个人不在他的身边。
可是思来想去,这也不是什么可高兴的事,我有些委屈,我就应该跟着他一起去魔界的。
“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才没有。”
·
我在某个夜晚心口难受,想去找哥哥唠嗑。
可是待我还未走到璇玑宫,我便看到了哥哥的身影,他,同一位仙子,在天河那边。
他同锦觅仙子站在一起,寒色的身影旁边是娇俏的少女,当真是般配极了。
少女说美景孤寂,无声无息,说夜神殿下的差事,比起卯日星君白日当值的热闹,未免清冷了些,倒是孤寂许多。
哥哥还提到了我。
“只有热闹过的人才懂得孤寂,我本就是个万年孤独的命理,整日一个人用膳,一个人修炼,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就寝,从未热闹过,又怎知什么叫孤寂,”他顿了下,带上几分笑意,“在这宫中,也幸得有了闲儿,她是唯一的几分暖色。”
我躲在巨大的柳树后,枝条上的荧光明明灭灭,晃得人眼花。
我不记得我怎样离开,又怎样入睡的,只是在纠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最后还是抵不过心口的涩意,向真实的想法妥协,带着糟糕的心情入睡,落了几串金豆豆,湿了枕巾。
后几日,我便从旭凤书童那里得知,锦觅仙子去了人界,旭凤及夜神都去寻她了。
我尝试着绣荷包的手被绣针扎了一下,流了两滴珍贵的凤凰血。
到最后,还是按捺不住自己,起身要去南天门。
“去哪?”花榕问我。
“下界玩玩。”
·
我在未寻到兄长们之前,一个人在京城转了许久,随手抓了个书生带我玩。
怎么说我也是天界的小公主,这点脾气还是有的。
我想起哥哥,心口仍有些疼。
京城也不愧是京城,一纸繁华琳琅满目,之前仅在话本上读到过,如今才是第一次见。
“那是什么?”我指着路边老头拿着好多串红彤彤的果子,问道。
那书生望过去一眼,笑着道,“那是糖葫芦,不过是些孩子的玩意儿罢了,味道还是不错,姑娘要么?”
我看看糖葫芦,又看看那书生,凶巴巴道,“你给我买。”
书生领了命,同那老头交谈,一会便给我拿来了两串糖葫芦。
我咬着糖葫芦上的玻璃脆,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竹生。”他笑盈盈,“姑娘芳名?”
“本小姐叫妖闲,”我啃完了一串糖葫芦,拿了第二串,“我以后,就是你的主人了,听我的,有肉吃。”
他顺手接过糖葫芦的木签,“那小生往后就依仗姑娘了。”
“小事小事。”
同竹生玩的这两个时辰还真的很开心,直到我提出要踏出某个美女众多的地方。
“不行!”竹生与一人同时开口。
我愣了愣,抬眼便看到了哥哥。
“他为何人?”哥哥问我。
“朋友。”我笑了笑,“哥哥怎会至此?”
“我听说你追下来了,便来寻你,”他拉住我的手,“该走了。”
“那好吧……”我回头,对竹生招招手,“下次再找你玩哦!”
竹生拿着两根糖葫芦的木签,笑着冲我招招手。
而下一刻,哥哥便带我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他在人间的府邸。
“不会暴露身份么?”
“那是只修炼多年的竹子妖,”哥哥轻飘飘道,“他一开始便知道了你的身份。”
我讪讪,“好吧。”
这次大概是我自上去去栖梧宫以后与锦觅仙子的第一次见面,我与她,旭凤,还有哥哥,一同用了晚膳。
对了,以及被倒挂着的,带锦觅去男倌地方的彦佑。
夜上眉梢,大概是许久没有这般平和,哥哥也不在多管我喝酒了,我一杯接着一杯,不一会便晕晕乎乎了。
膳后,我是被哥哥带回房的。
他轻轻把我把我放在床上,我却抱着他的脖颈死活不松。
我打小便粘他,这样好像也没有什么问题。
我离他很近,再一用力将他拉来,我便离他那般亲近,甚至能感到他的呼吸。
我窝在他的怀里,用鼻音哼哼唧唧,又像是想起什么,用力抱住他。
“乖,松手。”
我不依,抬头吻上了他的唇,用舌尖轻轻描绘它的形状。
我感到了哥哥身体的僵硬,甚至感受到他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时间仿佛暂停了许久,最后他还是将我轻轻推开,想要扶着我躺下。
“竹生……”
他锢住我的腰一紧,动作顿了一下,还是将我好好安置在床上。
哥哥离开了。
我轻轻张开双眼,坐起身子,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