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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哑蝉·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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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闲身散天地之间,以性命的代价阻止了天魔大战,天帝同魔尊签署了停战协议,规定双方都不可任意出兵。
当初情同手足的兄弟,最终不复以往,变得陌生而僵硬。
天帝自回到天界以来,便一直在先长公主的未央宫内待着,闭门不出。
入了夜,天宫愈发寒冷,未央宫的主人身陨,也不会再有结界护着了。
缥缥缈缈的寒气入了润玉的衣襟,他想起妖闲作为一只凤凰却最为怕冷,低垂的眼睫颤了颤,随手施下了结界。
他从书房走出,进了女儿家的闺房。
妖闲的物件总是不怎么收拾,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堆在案板上,每次找东西都会手忙脚乱。
他沉默着去收拾她的东西,却翻到了一沓宣纸。
妖闲静下来的时候,总是喜欢执着笔,稳而缓地落下一个又一个大气的字,也不知从何处学来,没有半分女儿家的娟秀。
润玉打开了那沓宣纸。
入目的第一张,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散漫的分布在整张纸上。
第二张,是一段不长不短的字。
「我的爱人,披星戴月,心净淡泊,银河流光在其眉眼,沾惹满身清寒。」
第二张。
「奈何,世间有情未必白首,同去常不同归,我只要待在他身边,足矣。」
第三张。
「我知晓有些事永远不可说,有些事永远不可做,世间百态人生无常,却也容不下沙砾磋磨。」
……
「乌头虽黑有白时。惟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润玉将一沓宣纸折好,缓缓放回去,倒是再没了收拾干净的心思。
他退回到床榻边,像是被抽去所有力气般地跌坐下去。
以往所有的刻意忽视、刻意压制的情绪通通被撕破了平和的面具,他本来就该知道的,知道这些不寻常的事。
天帝的眼尾艳红,沉默良久后才低语,“闲儿……”
枕边一个被剪的破破烂烂的荷包被他拾起,白皙的指腹轻轻摸索上面的花纹。这只荷包针脚粗糙,却依旧能看出个人形和龙尾。
他这妹妹呀,从小娇生惯养地长大,诗书会个半吊子,修为也在上神后不再精进,平时没什么大的追求,一辈子也能荣华富贵。
妖闲是个没吃过苦的孩子,又何时做过女红这种事呢。
他那般呵护的小公主,怎么能让她那般难受?
一道水痕划过他的脸颊,又没入领口。
天帝陛下在长公主榻上坐了一夜,眉眼间的寒霜似乎再也化解不开。
·
魔尊去找了天帝,对上昔日兄长时没了敌意,也没了亲近,“闲儿能活过来。”
“闲儿是还未涅槃的凤凰,不死鸟的魂魄没有那么容易散,只要寻到她的一魄,加以琉璃净火灼烧,便能使其他三魂七魄归位,重塑肉身。”
天帝抬了眼,良久,道了声“好”。
天帝去黄泉之中寻找先长公主的魂魄一事传到了花榕府中,她对新任夜神邝露笑了笑,“妖闲是个善良的仙,天帝这般对她也是她的值得。”
那个傻丫头,面对不了自己的爱人,也觉得愧对自己的亲人,竟然用一死换去六界的安宁,去揭过兄弟反目的那一章。
对旁人不近人情,倒是对在意的人那般重情。
她也不是不知道,若她真的将自己的心意早早告知那人,那人定会好好守在她的身边,哪怕是规劝,也是看不得她难过的。
花榕又想起先帝死的那一幕,不由得感慨,可惜前朝还有这般破事发生,致使兄妹三人不得不越走越远。
花榕在心里啐了一口先帝,呸,渣男。
天帝下忘川过了数日,总算找到了还未消散的一魄,还未收拾打点自己,便去魔界找了魔尊。
锦觅作为花界少主,提供了玫瑰花的枝叶。
丹炉里的琉璃净火烧了整整四十九天,由一魄慢慢成长为完整的三魂七魄,最后一声清脆的凤鸣响彻云霄,昭示着魂魄的完整。
最后天帝动用秘术,使先长公主借玫瑰之身重生。
花榕来探瞧的时候,天帝陛下还守在床榻边,床上的人七分似妖闲,却多了三分娇艳。
“还未醒么?”她问。
润玉轻声道,“还未。”
“陛下待她醒了之后如何是好呢?”
润玉抬首,“总归,不会比现在差。”差又能差到何处?如今往事皆消散,只盼妖闲笑靥如故。
花榕了然,留下了一包纸包瓜子和一篮子葡萄离开。
润玉的目光细细描绘了那熟悉的眉眼,这才不经意地发现,妖闲原来这般好看。
他第一次见到妖闲的时候,小姑娘尚在襁褓,那时的天后时常抱着她,他偶尔惊鸿一瞥,发现小孩子长得都好丑啊。
旭凤那时同他说,“妹妹长得不好看。”
他还蹙着眉,“妹妹肯定是好看的,莫要议论胞妹皮相。”
后来的小丫头粘他,他只知晓她长得水灵,倒也没发现惊人之姿过。
妖闲大多时候像一个单薄而安静的娃娃,在院子里静静坐一下午,偶尔摆弄一下秋千,唇畔不见温度,却会在看见他时由内而外的快乐。
润玉稍稍回神,重新看向了妖闲的眉眼。
今日美人弃我去,金书美酒天之涯。
闲儿啊,我定护你一世周全。
·
长公主醒了。
花榕得知这个消息时,嗑瓜子的手一顿,突然有些恍惚。
她同妖闲很小便认识了,那时她的父亲作为天兵的副将,同魔界开战,数日不归,偌大的府邸只剩她一人。
当初的三公主殿下倒是有一堆仙童拥护,花榕在一个人出来玩时,还见过那堆人小小年纪变着法子夸她。
倒是三公主不言不语,静静地坐在大榕树下。
她当时就想,这位公主殿下摆架子倒是厉害。
直到后来,她被一位仙子欺负,被那位公主殿下撞见,妖闲面无表情地甩了鞭子,直直抽在那位小仙子身上,把人打到痛哭流涕。
她把花榕从地上拉起来,向来安静的脸上几分嫌弃,“真没用。”
花榕无所谓,倒是在心里感叹,公主殿下嚣张跋扈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之后她们熟识,妖闲喜欢来她家里坐,还嫌弃当初那堆跟班,说,“他们吵得像苍蝇一般烦。”
她本以为公主殿下就是这个样子,直到有一日夜神殿下来接她,那丫头直接冲过去抱住他,可怜巴巴,“哥哥,我好想你。”
花榕仙子就在这小小年纪里,知道了什么叫做两面派。
·
长公主醒了是件好事。
花榕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去了璇玑宫探望。
靠在床榻上的少女咔嚓咔嚓磕着瓜子,看见有人来了,“这位是?”
这人傻了?
花榕:“你有毛病了?”
妖闲眨巴了眼,觉得这人在骂她,慢慢悠悠地回,“有事说事,保持素质哦。”
她察觉到花榕莫名的目光,补充道,“我哥哥告诉我说我生病了,忘记了不少事。”
失忆了啊。
花榕明白了,好生狗血的话本剧情。
“我叫花榕,同你算是友人。”
“我知晓,”妖闲气定神闲地点头,“我一见你就面善。”
而后两人聊了许多以前的事,大多数是妖闲在问,花榕回她。
“我以前是何模样?”妖闲微微蹙眉,“我总感觉自己的脸不大熟悉。”
妖闲原来的凤凰身早已经死的透透的了,她如今是借玫瑰重塑肉身,算是一位玫瑰仙,没有了上神的修为,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花仙。
她现在的模样同原来有七分相似,不过少了几分张扬夺目,多了几分娇艳妩媚。
不过凤凰都是自恋的物种,原来的她就以自己的真身骄傲,也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如今小小的花仙身份。
花榕也不知润玉是否想要将原来的一切告诉她,只能含糊道,“有这样么?盖是你大病初愈,头脑发昏罢了。”
妖闲想了想,觉着她说的对。
花榕走后,偌大的宫殿独留她一个,妖闲百无聊赖地嗑瓜子,等待润玉回来。
天帝一入寝宫,一颗瓜子便来势汹汹地往他脸上砸。
润玉轻轻捏住了那枚瓜子,随手一按便开了,他将那颗瓜子仁喂到妖闲口中,颇有无奈,“你呀,怎得那般调皮?”
妖闲咽下了瓜子仁,“我本来就这样。”
润玉笑了笑。
她原本便是娇气任性的样子,只不过后来在他面前,过分乖巧些罢了。
妖闲委屈,“你今天比昨天还晚回来。”
“乖些,”润玉轻轻揉了揉她的长发,“天界还有不少事务待我处理,你若是无聊,去找花榕仙子也可。”
妖闲:“那能去找你么?”
润玉弹了她的脑袋,“也可。”
妖闲笑弯了眼。
当晚,天帝陛下在璇玑宫的偏殿入睡,反而是妖闲在正殿内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那人曾躺过的地方,周围是有一点点清冷的雪松味,倒如那人一般,寒而远。
润玉告诉妖闲,他是哥哥。
可是妖闲探查了自己的身体,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玫瑰花仙而已,和那般高级的龙差了不是一个档次。
妖闲自醒过来看到他时便知道,这个人,她大概是很喜欢很喜欢的。
虽然也不清楚,按她的性格怎么会没有一点动作,但既然已经忘了,那就装作不知道好了。
……她现在也确实不知道。
而且她是个花仙,总不可能真的跟他是兄妹。
至于有些事,经过了,痛彻心扉,也就翻页了,忘了便忘了。
她能感觉到,当初的自己一定很难过,才会忘了这些,既然难受过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快乐呢?
兴许,这般才是最好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