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公里》忍冬xx

9、第九章

　　刚过十二月，一向湿冷的海边城市终于飘了初雪，与其他北方城市不同，大连的雪温温柔柔却连绵不断。

　　由于下雪，这个周三的体育课改为室内自习，几名学生被班长沐瑶点名外出扫雪，其中包括白九晨。

　　白九晨迫不及待地先跑出门去，连手套都忘了拿。

　　唐离见他疯跑的背影觉得好笑，往书桌里去摸手套。

　　她明明记得手套放在书本最上层，摸到一角就直接拽了出来，却一同拉出英语课本。

　　课本歪斜着坠地，页面散落开来。

　　沐瑶一直等着这一幕。

　　“啊，我的手链？”

　　散落的英语书旁边躺着一条精致的银色手链，唯一的一个装饰是包着金边的红色四叶草。

　　唐离见过沐瑶戴过它，梵克雅宝的，她爸爸送给她的十六岁生日礼物。

　　“唐唐，你喜欢就和我说好了啊，为什么要偷呢？”

　　沐瑶的声音很轻柔，却足够引起寂静教室里所有人的注意，一时间所有埋头写字的同学都转头往后看去。

　　“你说什么呢？这不是我拿的啊。”

　　“夹在你的书里，难道是我自己放进去的吗？”

　　几个平时和沐瑶交好的女生此刻也走到她身边，随声附和着：“是啊，不是你是谁？”

　　“唐唐，我当你是好朋友，你喜欢的话我一定会买来送你的，可是你不该偷拿我的啊，你不是不知道这是我爸给我的生日礼物啊。”沐瑶说着说着声音里竟带着些许哭腔。越来越多的人走过来或安慰或看热闹，将这后排座位围了起来。

　　白九晨跑到二楼回头没看见唐离，折回教室就看到了这一幕。圆圈里的唐离手里紧紧捏着手套，用力到关节发白，面颈也烧的通红，一脸不可置信的盯着抽泣的沐瑶。

　　白九晨貌似猜到什么，嘴角撇了撇没做声，只抱着臂倚在门框上，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沐瑶，我再说一遍，我没拿。”唐离的声音有些颤抖，却丝毫不见示弱。

　　“瑶瑶，她怎么会承认呢？别和她废话了，让老师处理吧。”

　　“还说什么承认不承认呢，她一直都是这样的人。高二那年早恋同居你忘了吗，多坏的影响。只有你才傻愿意相信她。”帮腔的人斜眼睥睨着唐离，又继续说：“啊，对了，和王维南纠扯不够，她还和白九晨有一腿呢，我可亲眼看到唐离主动去拉人家的手，可真够不要脸的。”

　　沐瑶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楚楚可怜的表情终于变阴冷。

　　“唐离，我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你怎么可以这样？”

　　白九晨心下冷笑，却依然不动声色看着一边做戏做的真的沐瑶。

　　也该让那只小白兔亲自会会人间的豺狼了。白九晨如此想着。

　　“我没有。”唐离倔强的立在原地，眼神锋利地扫着面前几个说话的人，字字铿锵。

　　她突然想起白九晨对自己说过的话，曾经极力反驳，现在却不由得重新定义这个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女生。虽犹豫，却依旧绷着神经无声反抗，因为一旦示弱，那刚刚的所有话都会成为真正刺向自己的利剑。

　　三个女生还在叽叽喳喳的讨伐着唐离，好像被围起来的这个瘦弱女生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白九晨安静的倚靠在门口，嘴角含笑的看着人群中那个倔强而立的唐离。

　　“真不知道你爸妈是怎么教育你的，偷人家东西，还抢好朋友的男朋友。”沐瑶忘了掩饰自己，言语愈加恶毒起来。“哦对了，我忘了，你没有爸妈。”

　　尖锐的声音刺进唐离耳朵，最讨厌别人说起自己的家长里短，却在众目睽睽下被揭了最深的伤疤。

　　尴尬，羞愤，无处遁形。

　　比起被冤枉偷东西和勾引男人，一句没家教才是燃起愤怒的火星。

　　白九晨了解唐离，他在听得此话后缓缓眯起眼睛，面容也阴了下来。白九晨抬腿迈步，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圈子里，抬手就向沐瑶打去。

　　还残存着一丝理智的唐离连忙拦住白九晨即将落下的手，冲他摇了摇头。

　　像是终于有了依靠，紧绷的神经登时松缓了下来，身边的一切声音在见到白九晨时都淡化了，她握着白九晨的手腕，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这张被怒气包围的英俊的脸。撑了许久的眼睛有些酸涩，冒出零星水花来。

　　白九晨转头看向唐离，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恢复了些许理智。他放下高举的手臂，左手抬起拍了拍紧握在自己手腕上冰凉的手背，示意她不再冲动，随即反手握住，将那片冰凉包裹在手心。

　　转头看向沐瑶的瞬间眼神恢复冰冷，他指了指地上那根手链，说：“别以为没人看到，上午课间操的时候你没出操在教室里干了什么。再说了，唐离如果想要，一百条都有，心思恶毒的人戴过的东西，放在她这里都是脏了她的地方。如果不想我把我看到的告诉你那个教导主任的妈，就捡起来，滚。”

　　沐瑶被出现的白九晨吓了一跳，她支开白九晨就是为了刚刚这场戏，却不料他突然回来，本以为天衣无缝的小动作也都全被他看穿。沐瑶呆站在原地，忘记开口辩驳。

　　“你的家教好哇，老子明明是唐离的男朋友，你还一厢情愿的天天粘着老子，要不要脸？”白九晨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沐瑶，言语里满是讽刺。

　　不再理会身边的惊呼和质疑，也不再理会已经羞愧大哭的沐瑶，白九晨单手拿起两人的书包，对唐离说：“走，咱们回家。”

　　白九晨的右手不曾放开过，一直紧紧攥着那只小小的手。微微出汗让两手间的缝隙被风划过时有些冰凉，随即又被温暖覆盖。

　　十八班的教室炸开了锅，看热闹的同学回到座位后依旧津津有味的回忆白九晨的壮举，沐瑶身边围了两三人轻声安慰着。白九晨和唐离手拉手离开了校园，路上遇到三两个学生在错肩后低声议论着些什么。

　　高三生在枯燥的学习路上，在这冬日的初雪里，将这份热闹传的沸沸扬扬。

　　从冷空气中回到温暖的室内，热气熏白了唐离的眼镜，白九晨替唐离摘下眼镜放在玄关柜上，拉着她坐到沙发，又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才坐定在她身边。

　　唐离依旧不发一语，尽管路上白九晨想尽了办法逗她开口都不能成。索性他也闭了嘴，只安静的陪着。

　　冬日的黑夜来的快，很快屋子就被朦胧掩盖。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各自沉默，也不知都在想些什么。

　　也许是夜晚空气变凉，本来细细的雪花愈大，铺天盖地地打在窗子上。

　　“白九晨，为什么替我解围。”唐离垂着眸，声音有些嘶哑。

　　“我早说过那个沐瑶不是好人。”白九晨手托着下巴，一直看着窗外的雪。

　　“你看到她往我书桌里塞东西了是吗？”

　　“没看到，我猜的。”白九晨错眼看了看低着头的唐离。“很明显我猜对了。”

　　唐离有些发抖，尽管屋内很温暖。她想起种种从前，白九晨冷静理智，总能清晰地将问题解析的透彻，这让她感到可怕，特别是想起回答自己拒绝沐瑶的理由时。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永远是带着目的的。”唐离抬头撞上白九晨漆黑的眸子，嘴唇控制不住的发抖。“白九晨，你靠近我，又是带着什么目的呢？”

　　白九晨闻言一愣，呆呆的看着面前神色认真的唐离。

　　什么目的呢？在见她第一面后就没再想过这个问题了，他生命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一个人，单纯善良带着一丝傻气，却又时时刻刻保持着自己内心里的倔强。有些小聪明全用在了绘画上，有孩子气，也有与同龄人不同的沉稳。

　　与自己陷在同一片沼泽。

　　一向步步为营的他从没在唐离身上设任何防备。

　　这不像他。

　　却还是如此发生了。

　　夜色渐浓，屋里只借着一丝白雪反射的月光，两人再次沉默，看向彼此仿佛要用眼睛找出各自的答案。

　　“没有目的。唐离，你信不信都好，我靠近你，没有目的。”白九晨轻启双唇，接住唐离的目光里满是诚挚。

　　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唐离身子一松，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早该信你的。”唐离蹭着沙发坐到地上，双臂紧抱住蜷起的双腿，下巴磕在膝盖上，目光涣散。

　　白九晨跟着一起坐在地上，把茶几往外推了推，盘腿正对着她。嘴唇嗫喏着，又不出声。良久后才开口：“唐离，过去了，你该哭出来的。”

　　唐离轻笑了笑，转头看向白九晨，说：“我为什么要哭？看清一个人的本质，不是应该高兴的吗？”

　　白九晨没说话，似是默认，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见的眼睛里有多难过。

　　只有时针走动的回响，在这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唐离埋下头，发梢划过后颈垂在肩膀上。

　　“我以为的，都不是真的。我以为我拥有的，都离我而去。我爸是，我妈是，朋友也是。是我奢望了，我本就该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

　　唐离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是不是哭了。

　　白九晨向前倾倾身子，犹豫了一瞬，双臂张开抱住蜷缩着的唐离。他用下巴蹭了蹭唐离的头发，手掌抬起落下轻拍着她的肩膀。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只是还没遇见愿意靠近的船只。”

　　“没关系，我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