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者终焉》缥缈之物

3、新生

　　203号教室刚下课，门口除了有老师进出，里面就再没什么动静。
　　同学们再没有精力用于课间打闹了，大量脑细胞在受到“数学”的摧残后，它们的本体便犹如失去支撑的布娃娃，瘫软在课桌上。

　　“喂！谁去看一下课程表啊！下节啥课？”

　　一个学生支着脑袋吼了一声，他代表全班同学问出了他们当前最关心的问题。

　　“下节物理！”一个从后排冒出的声音回答道。

　　啊，真是个令人难过的答案呢。

　　刚刚挣扎着爬起来的同学再次倒下，随后发出一声声僵尸般绝望的嚎叫。

　　“好了！别吵了，都坐起来，精神一点啊！”

　　陈老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上讲台的，她拿着沉甸甸的物理书敲敲黑白，结果抖了自己一身粉笔灰。

　　“嘿呦，咳！这谁又没擦黑板，怎么上我的课这么不乐意啊？”

　　“不乐意……”

　　班里总有一些学生接话，虽然他们抽了魂一般的瘫在桌子上，但他们的躯壳任坚毅的抗议着荒谬的课程表，哪有学校一早上就是连着两节的理科呢，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着讲台下一片叫苦连天的残象，陈老师皱了皱眉头，换作以前，她真恨不得把这帮孩子丢操场上跑一圈，再翻翻旧账，来个“杀鸡儆猴”，这一趟行云流水的操作，保证学生们一个个精神饱满，心服口服……可现在是不行的了，今天刚转来一个“小美女”，再怎么说还是要保持一下刚刚温柔体贴的老师形象。
　　陈老师干咳一声，压抑着心中的愤怒，温柔的说道。

　　“那行吧，咱们先不上课了，给大家介绍一个新成员。”

　　说着，她转过身，对站在门口的祁愿招了招手。

　　“那个……”

　　祁愿急急慌慌的走了进来，她的心脏“哐哐哐”的做着高频率收缩运动，连带着五腑六脏一同颤抖，会不会突发心脏病昏过去都是一种可能。

　　“大家好，我叫祁愿，今年17岁。很高兴加入高二三班这个大家庭，剩下的两年，请多指教。”

　　祁愿看了一眼台下坐的满当当的同学们，一个个都是男生的面孔，她抿了抿薄唇，赶紧转移注意力，随手拿起一只粉笔，在黑白上熟练的写下自己的名字。
　　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她这次手居然不抖了。

　　“哦哦哦！女生啊！金色传说啊！”

　　不知道是前排哪一个壮士喊了一声，还保留着一点意识的同学们听到这话，渐渐抬起头。

　　“我嘞个去，真的是女生！”

　　“喂后面的！快别睡了！欢迎新同学啦！”

　　一听到班里转来了个女生，整个班犹如烧开的热水，沸腾起来。毕竟这个三十多人的理科班，原先只有两个女孩。
　　他们一个个在台下兴奋得鼓起掌，这等热烈欢迎让祁愿意想不到。

　　“这怎么又集体诈尸了，行了！都安静！别鼓掌了！”

　　陈老师气急败坏的敲了敲前排的桌子，明明是一帮快成年的学生，怎么有时候幼稚得像一堆幼儿园的娃。
　　教室好不容易在老师的叫嚷中安静下来，起码能听清人在说什么了。

　　“祁愿，你坐到第一排那个空位置上吧。”

　　“好……”

　　第一排的位置，那可是万众瞩目的“风水宝地”啊，不仅是老师眼皮子底下的“宝座”，还是同学们一抬头就能看到的“展示区”。哦，这个视角，说不定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也能一览无余呢。
　　祁愿自然是没有勇气坐在那里的，不过陈老师都安排好了，再说教室里再没什么其他好位置，就硬着头皮坐下去吧。

　　话说班里的座位，全部都是单人单桌，每个人相隔半米左右，一共五列六行，祁愿在往下看的一瞬间就数清楚了。
　　空位置一共两个，一个是现在她坐着的“风水宝地”，另一个是紧碍着窗户的第二排，那应该是有人坐过吧，课桌上还摆着防尘用的桌布……

　　“你们还是不想上课对吧。”陈老师说道。

　　“对！”同学们兴冲冲的回答，他们还期待着有新同学来，能怎么玩上一节课。

　　“那行，咱们随堂测试一下，看看各位有没有把学过的东西忘掉。”

　　陈老师的这句话仿佛是晴天霹雳，准准击中同学们的软肋，她不紧不慢的从文件夹中抽出三十多张试卷，还恐吓似的抖了好几下。

　　“啥？”

　　“陈老师，你认真的？”

　　“别啊～人家新同学都不知道大家的名字呢，就用一节课时间让她认识认识我们呗。”

　　学生们一个个七嘴八舌的嚎着，男生扎堆的班级真是能闹腾。

　　“叫什么叫！给我把卷子传下去，下课就收。”

　　“好的呢……”

　　学生们的兴奋劲被一张张试卷淹没，他们就如在海啸里奔波的船只，无力反驳这“卷涡”。
　　祁愿也拿到了一张卷子，她翻看着上面熟悉的文字，心里像开了花儿一般的激动，这是什么感觉呢？开心？

　　“祁愿，我们班里讲的可能和你以前学的不一样，你就不做了吧。”

　　陈老师悄悄踱到她身边，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这话不无道理，这是一所国际高中，同学大多是周边国家的留学生，固然试卷的题型与国内有所不同。

　　“哇，这新来的待遇，啧啧啧。”坐在祁愿身后的男生小声感慨道。

　　“你给我闭嘴好好做题，再编个倒数第一看我怎么收拾你。”陈老师敲了敲那家伙的课桌。

　　“人家明明是认真算的来着……”

　　“你还有脸说。”

　　祁愿望了望周围埋头苦干的同学们，自己在此刻退缩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呢？况且她对这些题目还有点把握。

　　“没关系，我试试吧。”

　　秋风从窗口溜进学生们宽松的袖口，抚动他们冒汗的皮肤。不，这风在这里不会是凉爽的秋风，而是冷酷无比的寒风。

　　“写完的同学先交卷，放到讲桌上。”陈老师看了看表，寻思着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收拾备课资料。

　　下课铃声响起，随之而来的还有同学们的叹息，传阅试卷的折叠声，窃窃私语……

　　“你们下节什么课？”陈老师倚着讲台问道。

　　“下节体育课！”又是后排冒出的声音，那家伙是个会呼吸的课程表吗，祁愿想着。

　　“体育啊……”

　　陈老师肘着下巴望向操场，同学们看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一个个都瞪着慌乱的眼睛盯向她。

　　“好啦，我不占你们体育课，一个个眼睛瞪得跟牛眼睛似的。”

　　“哈，那我们就放心了！”

　　陈老师瞥了眼乱堆在讲桌上的试卷，这帮孩子就不能放得整齐划一嘛，她实在没那闲心去清点了，便冲着靠窗最后一排吼道：“物理课代表，把卷子收齐以后到办公室和我一起阅卷子！”

　　“好……”

　　回应她的居然是个女孩的声音，祁愿来到这个班好像就没听到过其他女生的声音。
　　如果说男生们的声音是“村笛”般的“呕哑嘲哳难为听”，那么那女孩的声音就是“琵琶”的“如听仙乐耳暂明”。
　　好不容易听到个莺声燕语，祁愿连忙回过头。

　　最后一排，那位被称之为“物理课代表”的家伙伸了个懒腰，似乎刚从睡梦中苏醒，隐隐约约的，祁愿竟觉得那个身影有点眼熟。

　　“耶！下课了，走走走，操场打球去！”
　　半个班的男生火急火燎的冲下楼，教室里只剩下些安分的孩子趴在桌上休息。

　　“还有谁没交卷子……”

　　那女生打着哈欠，迈着懒散的步伐，渐渐向前排移动。

　　“齐了吧，你数一下。”

　　还有一个男生在帮忙整理试卷，听他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会呼吸的课程表”。

　　“我数数……2、4、6、8……”

　　祁愿离讲桌很近，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女孩忙碌的身影。
　　她这才反应过来，这个忙前忙后的“物理课代表”不就是今天早上接自己进学校的那个女生嘛！
　　是叫什么来着？屠筱玲？记不清了……

　　“好嘞，齐了！”

　　那女孩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随后抱着一沓卷子走出教室。

　　“刚才近距离一看，长得还挺俊。”
　　祁愿自言自语道，眼睛已经订在她身上下不来了。

　　“祁愿同学。”

　　有人拍了拍她的肩，祁愿这才把视线从“物理课代表”身上挪下来。

　　“啊？”她回过神。

　　一副标志的面孔凑了过来。

　　“你好，我叫诺衽，是这个班的班长，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

　　这个声音……原来他是就那个“会呼吸的课程表”啊，居然是班长。
　　祁愿恍然大悟，就因为是班长，所以他知道班里的一切琐事。

　　“哦，你好。”

　　淡色的巩膜，瘦长的体格，改不掉的弹舌音。很明显，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绝对是外国人。

　　“忘了说了，我来自意大利，你应该知道在哪吧，就在……”

　　诺衽滔滔不绝的说了起来，祁愿感觉是插不上话了，只好默默倾听着。

　　她对这位班长还是有些疑问的。
　　望着那人雌雄莫辨的脸，祁愿渐渐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脖子上。

　　“……是女孩子嘛。”

　　“什么？”

　　班长一愣，停下了他的满腔热情，投之以“瞳孔地震”的表情。

　　“唉？不是嘛？那抱歉我冒犯到你了。”

　　祁愿赶忙道歉，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没关系没关系，我没生气……只不过……你们怎么都这么说啊。”

　　他抚了抚自己的脖子，脸有点泛红。

　　“抱歉啊……主要是看你的喉结不太明显，而且长得很可爱，就误认为是女生了。”

　　“啊？我可爱……” 班长的脸更红了。

　　“哎呀，我说了个什么玩意……我不是那个意思，抱歉。”

　　她莫名的着急起来，无处安放的手有些颤抖。
　　难道又要在学校发病了吗，她努力调整着呼吸，抑制住不明所以的眼泪。

　　“抱歉……你别生气……”

　　她的声音愈发喑哑，涨红的眼睛，逐渐底下的头，仿佛一切错都归功于她。
　　果然，以这种状态上学还是太逞强了嘛，开学第一天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没关系的，我没有生气，我怎么会对女孩子生气呢。就当你是说我帅吧，哈哈。”

　　班长漫不经心的微笑着，祁愿望着他的笑颜，心里稍稍平静下来。
　　她庆幸自己没有哭出来，否则就是无法收拾的地步了。

　　“你怎么了？我看你眼角一直红红的。”班长半蹲着，他的柳叶眉耷拉成八字眉的样子，越看越像女孩子。

　　“不，没什么，我的眼睛就长这样。”

　　祁愿还是爱逞强，她眨了眨眼睛，吞尽了眼眶里积攒的泪水。

　　“哦，快上体育课了。祁愿，我们快下楼吧。”

　　他伸出手，暖暖的微笑就像阳光一般，感觉能破开所有的阴霾。
　　这么温柔的人，她有资格抓住他的手吗？
　　祁愿嘴角一抿，默默的挡开他的手。

　　“走吧。”

　　她又恢复了之前冰冷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