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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神与他们相爱相杀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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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出门了,从只言片语中我知道他被神盯上,但出于某种原因无法杀死他。
这是个好机会,我照记忆中的路线跑到广场,却被淹没在高声呐喊的黑白面具中,原来已经十五天过去了。
我与他们做出同样手势,只是少了面具。没有人奇怪我为什么没戴面具,似乎除了神和叛神者,他们不在意任何事。
他们蜂拥而上互相拉扯,只为抢到食物。
我好像看到一群争抢剩饭的白狗黑猫,再一看,他们分明是人。
你饿了很久吧?一个拉着小女孩的女人走来,她们也没戴面具!
她让女儿把手里的东西分我,小女孩嘟着嘴很是不情愿,但在母亲严厉的眼神下还是掏出怀里的苹果和面包。
小女孩说,你可要省点吃,神最讨厌贪婪的人了。
我吃得狼吞虎咽,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被恩赐的食物味道比白雾抢来的要美味许多。
女人说如果没地方住就去教堂,神会收容流浪的信徒。
我抱着剩下的食物顺着路标往教堂的方向走。
教堂很空旷,抬头看去,规律排布的石柱交错成一个个黑点,四面是高耸的彩绘玻璃,空无一人的排椅和高台上面容模糊的高大石像遥遥相望。
只一瞬间,我竟流下眼泪,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我跪下忏悔自己的罪行。
我没有完成项目。
我砍了一颗古树。
我伤害了蒙雅族长。
我背叛了白雾。
一定是因为我罪孽深重,神才没有把食物给我。
“找到你了。”熟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冰冷的刀面贴着我的皮肤。
神没有宽恕我,它纵容叛神者找到我。
白雾掰开我死死扣住食物的手,利刃插进左肩,心脏疯狂抽动,我让它慢点跳,避开不远处的刀锋。
他没有杀我,却抢走我唯一的食物。他在教堂吃完所有东西就走了,像一个逃难的人。
他确实是一个逃难者,信徒举着火把和钉耙围住教堂,却不知道他早走了。
我被人绑到石柱上,他们要杀了白雾,说我是通风报信的叛徒。
他们说是神保佑了被抢夺食物的人的性命。
一个带黑面具的人走出来,他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信徒。
只见他气势汹汹道,可恶的叛神者,可恶的掠夺者,可恶的懒惰者!不愿意臣服于神又贪图神给予我们的食物,真是个贪婪的人!
我告诉他们我也不知道白雾的去向,却没人相信。小女孩躲在母亲身后,眼中透着怯意和恐惧。
他们高举着光,喊道,你要是不说,就一辈子在这里对着神像忏悔!
我问他们,神为什么要杀他?
他们说,因为他是叛神者!
我又问,为什么叛神者就该死?
他们沉默不语,这时神说话了,它说,他为了一个馒头杀人,难道不该死吗?
尽管看不见神在何处,信徒们却对它深信不疑,一下有了底气,铿锵有力道,对!他杀人!
神又道,最先找到叛神者的才是最忠诚的信徒,能得到最丰盛的食物,迷途的人就在此处悔过,直到找到人为止。
他们都争抢做最忠诚的信徒,轰隆隆地跑出教堂,很快又剩下我一个。
白雾在囚禁我之后教过许多打绳结和解绳结的方法,他说我总会用到的,好像料定有这么一天。
其实说他们愚笨不无道理,明明可以用铁铐偏用柔软的布料,再一想,也许是神的善意呢。
我破窗而逃,从当初白雾带我回家的那条小道走,对,我要通风报信。
小道有一处狭缝连接地下室,正好能容纳一人通过。
我挤进去推开通风窗,本以为是伸手不见五指,打算摸墙上去,没想到原先绑住我的地方多了张桌子,上面燃着几排蜡烛,顽皮的烛光跳动着,像在讥讽我的背叛有多么好笑。
顺着楼梯上去,白雾坐在桌前喝水,我冲上去夺过他的杯子。
“别喝了,他们要来抓你!”
他看我一眼道:“你来找我,不怕他们杀了你?”
“不会的,神会保佑它的信徒。”
“是嘛。”他哂笑道,“喝口水缓缓咱们再走。”
我不疑有他,喝完道:“我要回教堂忏悔去,你快离开。”
说完一阵眩晕,再醒来是因为疼痛的刺激。我像罪人一样被吊在刑架上,他们对我严刑拷问,用带倒刺的盐水鞭子和铁烙逼问我白雾的下落。
每次用完刑妇人都会来为我上药,用温柔又痛惜的语气规劝我快说出叛神者的下落,她说每每为我上药都十分痛心。
她就像母亲一样。
她说,孩子,神会宽宥你,快说出他的下落,我带你离开这可怖的地方。
我说,神不会原谅我,他试图像驯养猫狗一样驯养一个人。
她脸色都白了,不再说话,收拾东西就匆匆离开。
疲惫席卷我的眼皮,无力地耷拉着,快睡着时一阵混着血腥气味的冷气靠近,是归途的旅人自带的气息。
“南一,南一。”他在叫我。
“嗯……别吵,让我睡会。”
“我来带你走。”
我睁眼看他,白色的月光星星点点散落在他脸上、肩上、手上,明晃晃地照亮了上面未干的血迹。
他说:“别信神了,信我,我带你出塔。”
“你不是故意让我被抓起来吗。”
他皱眉反驳道:“我只想让你吃点教训,你背叛了我,总不能一点惩罚都没有,正好也让你看清他们愚笨残忍的真面目,免得你总想着阻止我。”
“别这么说他们!你走吧,他们不会杀我的。”
他丢下一句“你别后悔”就走了。
正当我重新酝酿睡意,他又返回告诉我他的去处。
他说神杀不死他,只有我可以。
妇人又来给我上药,这次还带了一只千纸鹤,她把千纸鹤别在我的胸前,抚摸我的前额道,快了快了,马上就能出去了。
我问她是不是找到人了。
她说不是,是不忍心再关着我,要偷偷放我走。
我怕连累她就拒绝了,她直接拿出钥匙开锁,说钥匙是她偷来的,要快点还回去才不会被发现,这段时间先住在她家,等抓到人在出去。
她说抓到人就没人在意我是不是叛徒了,到时候他们都忙着享受神奖励的食物。
我在妇人家住下,小女孩知道我的名字后总是“哥哥、哥哥”地叫,还把藏到化了都舍不得吃的糖果给我。妇人会把很难抢到的面包掰成两半,我和小女孩一人一小块能吃半天。
我没有母亲,是谁给我家的错觉,是神吗,那我倒要感谢它。
但假的就是假的,妇人试图从我口中试探出白雾的下落,屋子外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放哨,只要我出门就有人跟在不远处。
也许白雾说得没错,他们就是蠢笨,连伪装都漫不经心。
小女孩牵着我的手问我看什么,我笑着回她没什么,哥哥在想什么时候能饿了就有饭吃,渴了就有水喝,困了就有床睡,累了就能回家。
她不解地问我,现在不能吗?
不能,我说,只有大家都不信神才能,只要神存在一天,就一天不能自由。
她瞪大双眼震惊极了,小手捂住嘴巴左右张望,紧张地小声道,哥哥别乱说,神会听见的。
我故作神秘告诉她,哥哥认识一个比神还厉害的人,你想知道吗?
她点点头,我把白雾的地址告诉她并嘱咐道,你去这个地方,告诉里面的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出现,要悄悄地去,不要让人发现了。
我独自走回家,侥幸地认为他们不会伤害一个小孩。
却看见尖锐的牛角叉卡住她的脖子,火光燎燎,他们用小女孩威胁妇人。
隔着黑白面具的信徒们,妇人哀求而悲悯地看向躲在暗处的我,她的沉默在我看来与牛角叉无异,都在逼迫我做出选择——选白雾还是选她们。
我走出去,神的声音响起,它说,杀了他们!
他们?
凌厉的刀片自上而下插进挟持女孩那人的天灵盖,我抬头看,白雾站在屋顶,目光直直盯着我。
天空破开大洞,发着金光的梯子从大洞降至地面,长到望不见尽头却只有一人的宽度。
天梯!是天梯!神迹降临!
他们潮水般涌去,神的命令在天梯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小女孩双手抱头蹲缩在其中,哭号着“哥哥,阿乐怕,阿乐怕”。
妇人呢?
我在人群中找不到她的身影,白雾悄无声息地靠近,用身体圈出一块安全区域,指着天梯上爬到最高的人问道:“你是在找她吗?”
“她快爬到顶了,咱们也走吧。”
白雾把接近我们的人都杀了,但信徒的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从四面八方涌出。
他们不怕死,踩着倒下人的尸体朝梯子挤来,全身扭曲,一张张面具之间伸长的脖子和双臂看上去比尸体还恐怖。
我不禁想看看面具下的脸长什么样子。
又是这样一双哀求的眼睛,不同的是她没有沉默,她大喊我的名字,南一哥哥,救我……
我甩开白雾的手,“他们会踩死阿乐!我不能走!我要回去找她!”
“你想死吗!”他揪住我的领子,前所未有的坚定,“你上去,我去找她。”
“我不信你。”
连母亲会抛弃孩子,何况是白雾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他不可能救一个信徒。
我手握尖刀不知道划开多少人的脖颈,直到手抖到握不住刀柄才找到小小一只的阿乐。
“别怕,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