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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与他们相爱相杀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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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起码在进入蒙雅丛林前是这样认为。
这里存在世界上最后的蒙雅人,他们的族长手握木拐抡在我背上,嘴里念念有词,都是听不懂的语言,坑坑洼洼的牙齿摇摇欲坠。
指尖的烟头燃尽,冒着火星子的灰烬陷入泥里。
这棵树必须砍掉。
“站着干嘛?拉开他。”
“神不会放过你!”一个身上挂满奇怪服饰的年轻人冲过来打我,两个工人赶紧上前制住他。
族长一激动竟然晕过去。
我心里冷笑,呵,神?
它救人吗?它还得起车贷、房贷吗?它知道项目做不完我要赔多少钱吗?
真是去他的神!
一棵树而已,怎么可能阻止我完成项目。
光穿过古树的枝干被打得细碎,落在机器上,随着轰鸣声一颤一颤,我问旁边的人:“带没带清凉油,晒得头晕。”
“头儿!你脑门怎么流血了!”
“是嘛。”我手伸到后脑勺,摸到一滩黏糊糊的液体,“好像还真是。”
眩晕袭来,像一场风暴席卷,身体失去控制,只知道随着风眼而动。
叛神者,死!叛神者,死!
震耳欲聋的音浪一阵高过一阵,他们高举手臂挥舞,戴着黑色或白色的面具,服饰上镶嵌的诡谲花纹像盘踞的大蛇。
一个赤裸上身体的男人双手被捆绑吊起,裸露的皮肤没有一块好肉。
我直觉这里不对劲,试图退出人群。
“你干嘛呢!看着点!”
后面一个带黑面具的男人拦住我,“仪式还没结束,你去哪?”
“去车站,你知道车站在哪吗?”
“车站?”他眼睛眯起,一副警惕模样,“你去干嘛?”
说完又打量着看我,“新来的?”
我盯着他,在陌生的地方,沉默才是安全。
他见我不说话,放松了脸颊的肌肉,“小伙子,虔诚地向神祷告吧,神会赐予你食物。”
所有人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放在眉心,眼里透出诡谲的狂热。
我无意成为焦点,跟着跪下,听他们念到,神啊,叛神者已放上绞刑架,忠实的信徒祈求您降下食物。
奇迹般地,各种吃的从空中落下,像下了一场食物雨。
他们跪在地上争夺食物,而叛神者就像祭品,了无生气。
太疯狂了,酸的辣的甜的味道冲击嗅觉,我“哇”地一下吐出来,他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指着地上的污秽道,“你还要吗?不要我带走了。”
他竟然脱下衣服准备把它们装进去。
我压抑生理性反胃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白塔,我们在白塔,神的白塔。”
这世界不可能有神,疯子,都是疯子!
我沿着街道跑开,两边是掉漆的白墙和贴满小广告的电杆,每隔一段都有一两扇锈迹斑斑的格栅窗敞开,食物糜烂的味道铺满整条街,却看不到一点残渣或是腐败发霉的东西。
有地标!
顺着它找到车站,里面仅有一颗爬满蜘蛛网的灯泡悬挂在天花板,忽明忽暗。
我忽然意识到,这里可能不是现代社会!
杂乱的脚步声靠近,我藏进广播室,透过玻璃窗看到几个黑影缠斗在一起,血飞溅到灯泡上,让本就不亮的车站更加黯淡。
呲啦一声,玻璃窗像被人泼上黑色的液体,遮挡住我的视线。
我后知后觉,这液体是血。
数到第八个一百时,打斗声停止了,我佝着身体往门口移动,一阵不和谐的黏腻的脚步越来越近。
门把手动了,有人走进来,手电光打在脸上,像审问犯人一样俯视着我。
来人把玩手里的匕首,问道:“你信神吗?”
我说:“不知道。”
“做过祷告吗?”他问。
匕首在他的指尖舞蹈,似乎下一秒就要跳进我的大动脉、太阳穴、心脏,或是任何人体脆弱的地方,铁器的银光缠绕在他胸膛的金色戒指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
“你呢,你信神吗?”我反问他,也许是迟迟没落下的匕首给了我安全感,我竟然认为他是目前为止唯一的正常人。
“我准备弑神,你说我信不信。”他哂笑一声,收起匕首,手电光在我脸上来回晃动,他在审视我。
他关掉手电,黑暗中,靴子踩踏木板的嗒哒声尤其明显。
而后蹲下与我平视,“有兴趣加入吗?”
我跟着他来到一处隐蔽的老式建筑,路上他告诉我,他叫白雾,是白塔里少数的自由信仰者。
我问他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说:“白塔是个迷,这里有三种人——受尽苦难的人、充满欲望的人、有所求之人,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信仰神,期待神实现他们的祈祷。”
“我只想知道怎么离开。”
“杀了神或是取代神。”他边说边拿起抢来的食物摆盘,推到我面前,“运气不错,赶上有东西吃的时候。”
“什么意思。”
“意思是别剩,最好连盘子都舔干净,因为接下来的半个月你将饿到生不如死。”
他解释说,除了祷告,没有任何途径能得到食物,祷告每十五天生效一次,他们这些“叛神者”要活下去只能通过抢夺食物,而且抢来的东西只能当天吃完,时间一过就会消失。
“那些信徒呢,他们的食物也会消失吗?”
“不会。”
“这么说来,神对自己的信徒还挺好的。”
他停止进食,看向我的目光发冷,“每一次祷告都需要献祭所谓叛神者,什么信徒,神奴而已。”
“总之,想出塔就听我的。”
我不想听他的话,但比起面对狂热的信徒,白雾显然更安全。
直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日渐浓烈,食物的数量却骤减。
夜晚,他趁我睡着外出,却不知道我偷偷跟在后面,亲眼看他将刀捅进一人的大动脉,血喷溅而出,染红了那人脸上的白色面具。
比起上次昏黑到什么都看不清的车站,黄光灯下的尸体燃着红火,企图灼伤我的眼睛。
“谁!”刀片擦着脸颊飞过,他站在暗处,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是我。”
“你来干嘛?”他走出阴影,不耐地收起刀,“饿了?”
除了饥饿,他想不到任何我出门的理由,毕竟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弱小又怕死的人,贪图他食物的无信仰者。
可笑的是,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手里拿着的血馒头像骨头一样,诱惑我这只饥饿的野狗。
有漏网之鱼想趁机逃跑,却被他追上,一脚踹倒在地。
眼看短刀就要割破他的喉咙,我尖叫道:“住手!”
“你不能杀他,你不能杀他!”
刀刃划破我的掌心,迟钝的痛感麻痹我的神经,让我错以为自己有阻止他的能力。
白雾还是杀了他,更糟糕的是他认为我要背叛他。
他把我关进地下室,绑住我的双手防止我向神求助,隔几天喂我进食一次。他怕我死,用布塞满我的嘴巴,吃饭的时候才帮我拿下来。
除此之外,他和我没有任何触碰,也不经常说话。
“张嘴。”
“放我出去。”
“不行,我怕你被神骗了。”
见我铁了心不吃,他也不生气,收好食物后就要去拿布,他知道一两次不吃饿不死。
“等等!”我喊住他,“能点一盏灯吗,我好像瞎了。”
我听见火柴划盒的声音,微弱温和的火光慢悠悠悬在细木棍上。
“哭什么?”白雾轻轻叹了口气,吹灭火光,“好了,别哭了。”
我问他:“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为什么不让我杀他,别再说不知道了。”他似乎很苦恼这个问题。
“他只是个拿着馒头的普通人!”
“如果不杀了他我就会死呢?我也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为什么你要为了一个愚蠢的信徒阻止我?”
他隐匿在黑暗中,一字一句道:“他们自私又懦弱,而你只能靠我的饲养活下去,他们有什么值得你救,你又凭什么觉得能阻止我。”
“我不是你的宠物!”
“当然不是,你怎么会是宠物。”
“呜呜呜!”嘴巴被强迫张开,塞进柔软的棉布。
“不想吃就别吃了,反正也快走了。”他说。
说完这话就再也没给我任何吃的东西,只在我感觉快死的时候让我喝点水。
某天,他又带着血气进来,问我:“还救他们吗?”
“疯子……”
“答错,没饭吃。”
“等、等等,不、不救了。”
“信神还是信我?”
“信、信你。”
他走近解开镣铐,说:“别忘了你说的话,忘了可是会死人的。”
我被准许回到餐桌吃饭,他也因为我的温顺放松了警惕,我在等待机会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