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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晚风很冷 夜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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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停扔掉手机,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双眼睛漆黑又空洞,好似一点感情都不含。但其实里面藏了很多东西,多到有时候他自己也不理解。
他记得Ayesha说过,你这双眼睛跟你妈妈的真像,真漂亮。
Ayesha有着一双雾蓝色眼眸,笑起来温柔如星海,周行就遗传了那样的星眸。
看着这对母子,他大概也能想到自己的母亲大概是什么模样——
是所有人都厌恶的模样。
因为在Ayesha说完那句话后,周耀宗就发怒呵斥他滚回房间。
从不懂到懂也就一句话的功夫,原来在这个家里他一直是不受待见的,姓周又怎么样,他身上流着吉普赛女郎肮脏的血。就像周行骂的,他是个杂种。
后来他只能把眼睛里的东西都藏起来,再没在这家人面前抬过头。
尽管这样,他还是被迫从周家主宅搬去了那不勒斯的山崖,听着海风破空,看着海鸟回旋,日复一日。
很多时候他望着阴沉的天空,会幻想自己就是一只海鸟。在幻想中,他不分昼夜地撞着一块岩壁,早上撞折了翅膀,晚上又长了出来,鲜血淋漓,不死不休。
他很清楚,自己永远也飞不出这片海岸。
再后来,周边都没了人了,他也不必藏了,然而那双眼睛里已经生不出任何东西了。
镜子、海面、天空,所有倒映在他眼睛里的都反射出没意思,没温度,没感情。
生命潦草,乏味可陈。
门铃声乍然响起,周停收回目光的同时,也收回水龙头底下冲刷的手臂。
开门把拎着医药箱的Endy放进来。
处理完周停手臂渗出的血水,Endy掀开他衣服检查,对着腹部及腰侧大片狰狞的淤青倒吸一口凉气:“周大少下手够狠的。”
“不狠他就不是周行了,”周停居然勾起笑,“狠就对了,下手狠说明他觉得自己输了。”
Endy摇头:“怪不得你能和肖会处得来,你俩都是疯子。”
周停不置可否,等他处理完所有伤处,扣上衣扣去拿外套。
Endy吹胡子瞪眼:“都这样了你还要出门?”
“周行去St.了,景家那个也在,她鬼点子多,我去看看情况,别是留了后招。”
Endy乐呵道:“我看你是去找打。”
Stranger。
包厢里,七七八八的酒瓶摆了一桌,灰发蓝眸的混血男人翘着长腿半仰半坐,一手搭着沙发背,一手把玩着酒杯,侵略性极强的五官经酒气熏染柔和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慵懒又惬意,这不着边的腔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庆祝什么喜事。
景惜一进来看到这么一副光景,差点跳起来:“大哥,你老巢都被人端了还这么开心?!”
“屁大点事,”周行眼皮都不抬,“消息放出去没?”
景惜哈腰作狗腿子状:“放出去了,现在外头都知道您周少自暴自弃在St.买醉呢。”
周行满意地点头:“别人知不知道不重要,要的是周停知道。”
“他肯定盯着你呢,就算不往外说他也会想办法打听。”
周行打了个响指吩咐:“你再打个电话给顾陌,就说我喝多了,让他过来接我。”
“为什么要顾老师来接你?我找人送你回去不行吗?”
“你送跟他接能一样?他就知道忙工作,前段时间我没好好陪他,他居然也不问问我干嘛去了,靠。”
说起这个他倒有心烦的样子了。
“……”景惜愈发觉得自己像个跑腿的丫鬟,“那他要问我你为什么喝多,我说什么?”
周行沉吟道:“唔,你告诉他我被我那个傻逼弟弟欺负了,正难过呢,需要安慰。”
景惜觑着他那副唯我独尊的大爷样,心想被欺负这词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嘛?
“你这精神状态一点都不像喝大的,你得把头发抓乱点脸拍红一点,还有别翘个腿,躺着,这样顾老师看了才心疼。”
“有道理。”周行想了想,对她露出赞许的目光。
景惜无语地闪出去打电话。请神容易送神难,周行往她这儿一坐多少人绕道,一晚上的营业额都下降了,求顾老师赶紧来把这尊大神领走。
不多时,包厢门再一次被推开,这回进来的却是不速之客。
周行略微挑起眼尾,看清来人后直接朝门砸了一个杯子。
“你他妈还敢来?!!”
那人利索地闪身避开,酒杯落地的同时他眼疾手快关上门,把碎玻璃片暂时隔绝在门外。
紧接着那张过分邪美的脸庞暴露在明暗交织的光线下,周停嘴角噙着笑,悠悠地喊周行:“哥。”
这崽种叫哥的时候总是端着这么一抹邪笑,讽刺意味极重,周行听了立马腾升起一股揍人的冲动,但想到这里是景惜的地盘还是忍住了。他倒要看看这崽种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周停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没继续往前,就这么抻着长腿站在门边,把手臂举到眼前看着伤似笑非笑道:“早上你心情那么差,作为弟弟我当然要来关心关心你了。”
这话可又把周行恶心坏了,他眉头一下子皱得能夹苍蝇:“你能说点人能听懂的话?妈的,晦气。”
说着他还除祟似的掸了掸袖口,尽管那里一干二净。
周停早就对他恶劣的态度习以为常,笑容只僵了一瞬就幸灾乐祸道:“哥,火气别这么大,我就是来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意大利。”
“等你死了。”周行揉着眼角,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周停仔细观察着他,目测他确实喝多了,放下心来,口气也冷淡许多。
“周行,从小你就一副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除了你自己其他就没有能入你眼的,现在这个局面真让人高兴,你的位置被你骂了二十一年的杂种取代了,怎么样?认输了吗?”
周行揉完眼角垂眸捏着指节,看似敷衍:“你当然牛逼了,感情都能利用,谁及得上你?”
“感情?那种东西我根本不需要。”说这话的时候周停语气淡得好像这个词从来没存在过他的人生。
周行神色晦暗:“不需要?那郝爽算什么?你对他怎么个意思?”
“没意思。”
“没意思你他妈招惹他?!”
“谁让他最有价值?Shh的一把手,你周行最信任的兄弟,我不找他找谁,找别人能恶心到你吗?”
包厢的洗手间传出些轻微响动,听上去像风打窗页的声音。
看样子起风了。
周行把指骨压得咯吱响,咬牙切齿地说:“你对在我面前就够恶心了,趁我没动手赶紧滚!”
见他跟个引线快烧到头的炮仗似的,随时都有可能把这间屋子炸了,周停不打算再自讨苦吃,心满意足地出门。
身后传来周行的冷笑。
“周停,早晚有一天你他妈得哭着来求我。”
求他?耀中已经到手,他还有什么求的?周停只当听到了个笑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遭又静下来,周行本来就心烦,在身上摸了一圈没摸到烟就更烦了。他伸手探了探沙发夹缝,果然从里面搜出包细烟,不用想也知道是景惜塞的。景惜打小跟着他,挑事打架一项不落,包括抽烟。可谓好的不学,坏的一点就通。那会儿他也没拦着,因为知道那丫头好奇心重,看见什么新奇的都想试试,但凡事浅尝辄止,抽烟对她来说就跟吃零食一样,偶尔尝尝,不会上瘾。
郝爽就不同了,他性直,觉得女孩子不应该碰这个,老抱怨他把景惜带坏了。看到他们吞云吐雾还会把两人的烟一块儿没收,在这一点上硬气得很。
然而景惜当时也是为害一方,校里校外那些小弟变着法儿地孝敬她,烟总是有的。她得了好烟就偷偷藏在周行屋里,什么桌背、地毯下、沙发缝,都是她的储藏点,跟松鼠藏食差不多,等郝爽不在,两人再一起品鉴。
对此周行的观念是,小孩嘛,你越不让她做什么她就越想做什么,还不如带她玩一圈,玩厌自然就没兴趣了。保护得太好反而容易出问题,就比如郝爽,一直是个乖孩子,最叛逆的事也就因为景惜的车祸选择辍学打电竞,碰上周停这种祸心暗藏的恶人注定吃大亏。
他抖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却觉得怎么都不对味,抬了抬手指把火星摁灭在桌角,然后朝洗手间的方向道。
“不出来?他已经走了。”
片刻后洗手间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响,似乎有人把开关拧到了最大。
水声停下后,郝爽走了出来。
周行瞧他一脸水渍,身上穿的印有Shh字样的训练服也打湿了,默了一下道:“都听到了?”
郝爽眼神空洞,只盯着衣摆处那几块湿漉漉的水渍,过了很久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周行瞄了眼时间,不打算留人,打量着他:“自己能走吗?”
郝爽抬起头,目光被茶几上那包细烟吸引,答非所问:“景惜的?”
“嗯?”周行挑眉,看着他拿起烟揣进兜里,哼笑一声。
“行哥,其实有些东西我知道,我不蠢,你不用……”
后面的话郝爽没说出来,他用力抹了把脸往门口走。
周行知道他要说什么,长腿一抬躺下了,阖上眼懒懒道。
“你当然不蠢,就是太心软。”
郝爽握上门把的手一顿,随即开门出去了。
没到深夜的城市有一种别样的静,恰如入睡前的安定,连路灯都弥散着蒙眬的气息。
郝爽走在长街上,影子和光在身后互相拉扯。
他摸摸兜里的烟盒,去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个打火机,然后找了个没人的马路牙子,点上根烟凑到嘴边猛吸一口,不出意料地呛得咳出眼泪。微仰起头,用指背抹了抹眼角,余光瞥见路灯隐隐闪烁,有几只蛾子争先恐后地往那扑,噗噗的撞击声流离到四下还是有些吵耳。
今晚他先周停一步去到St.,恰好在洗手间听到了两人的完整对话。
刚刚想跟周行说的是,你不用特意揭给我看。认识一年了,他感觉得出周停的欺骗与隐瞒,只是没想到周停会说的那么直白。
没意思,最有价值,不需要感情……
听到那些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来着,大概是太冷了,才够了下窗户,也可能是没站稳。
原来是为了立足周家才接手Shh,为了恶心周行才接近他。周停用谎言一层又一层地包裹自己,给外人看的永远是虚假的一面,或许只有在周行面前他才会露出本来的样子。又或许是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不屑再装。
单美淑爱看的电视剧里说,只有喜欢才会互相欺骗,曾经以为自己和周停就是那样,现在想想那话好像还有后半句——他如果不喜欢你,连装都懒得装。
不远处大楼屏幕上播放起当季热门偶像剧的预告片,男主抱着女主热烈的告白让这个夜空逐渐升温。
郝爽这才意识到,周停从头到尾都没明确地宣爱于口。
感情是假的,只有他投入了。
他无力地靠着灯杆,垂下手,任残余烟气从虚握的指缝中溜走,须臾没了踪影。
这一截未熄灭的烟头成了最后的慰藉,只因还有温度,而他身上已经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