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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的疑问 ...

  •   四

      他等待她开口。可她突然微微颤抖起来,攥紧双拳,转头跑出门。
      无视男人诧异的眼光,她迎着风一路飞奔,翻飞的衣袂如展翅的白鸟。路过了一颗又一颗树,直到她确认已跑得足够远,便突然跪在地上,攥着衣襟大口喘气,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纤长的手已颤抖得控制不住,抖颤着,用尽力气迅速拔下头上的簪子,撩起袖子,用尖锐的尖端狠狠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不够,她划下第二道,第三道,直到她的头脑暂时清醒了一点,手臂已是鲜血淋漓。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如丧钟敲响。
      她无力地垂下胳膊,任血顺着指尖滑落。什么时候是尽头呢?这种蔓延全身的痛楚永远是她的梦魇,一日不死,便痛一日。她不懂流泪,只跪在地上,月光如刺骨冷水淋在脊背上。她知道她此时一定面色苍白得像个鬼,可是没人看见,做个鬼只叨扰自己罢了。
      不……有人看见。
      女人警觉地直起腰,把袖子撩回去盖上胳膊,不回头。“你别来这里。”语气疏离而冷淡。
      米霍克不应,走到她身侧,瞥见她血迹斑斑的袖子,心里一动。
      “何必这样?”
      “与你无关。你快离开。”
      男人眉头紧锁,一双鹰般的眸子里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女人,似要从她微微颤抖的身影读出什么不寻常的成分。他敢说,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对自己。无论什么原因,都过于狠厉了,感觉到的只有死亡一样的绝望,却没有恐惧——仿佛已不想在世间逗留多久了。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道:“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回应他的,是女子一声轻浅的笑。“走吧。外面冷。”他这才觉得这周围,似乎出奇地冷,不似小院里的温暖柔煦。而她只着一件薄薄的白衣,难怪会微微颤抖。想到这儿,他脱下外衣,俯身披在她瘦削的肩上。
      他心里触电般一颤——他在做什么?他一时忘记了下一步动作,双手暂时搭在她的肩上不移开。
      女人也惊讶地抬头,却没转过来,抬手覆上他披衣的一只手,在手背上拍了一下。凉得像块冰。
      “好了,没事。你快走吧。”她换成了平日的温柔语调,此后一言不发。
      他也如她所言走了。感觉到附近不在有人,她裹紧肩上的外衣,紧咬着唇,眼眸晶莹。手臂痛得几乎失去意识了——痛是好事。她想。这样才会提醒她一切切实发生过,才会残忍地告诉她她还活着,痛着,忍耐着。
      膝盖跪的酸痛,她起身换成抱膝坐在地上。夜风吹起她散乱的长发,凉凉的,远处似有极细碎的声音传来,像风吹动树叶,像陌生虫儿的鸣叫。她想起从前自己在月光下这样坐着想着,脸埋在膝盖上睡着,被冻醒痛醒,或者做噩梦惊醒时,脸上总是有泪水,把脸颊浸得冰凉,怎么捂都捂不热。她那时知道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连泪水都是冷的,但又那么希望梦醒时会有人安慰般抓住她冰凉的指尖,传递给她一丝丝温度,这样她就一定会好好活下去。
      可是早就知道了。再好的人也不愿触及她的冷与凉。她这样想着,奇怪的是心里已经没有感觉了。
      后来她也不再想。身上逐渐回暖,她披着他的衣服,呆呆地坐了一夜,直至感受到熹微晨光。
      她踉跄着起身,腿有些麻了。缓缓往回走,走了一段,却停了下来,玉手不觉攥上了外衣的一角。
      离她坐的地方不大远处,那男人只穿一件白衬衫,抱臂坐在树下。帽檐压得很低,似是睡着了。
      他,竟是这样,在这儿坐了一夜吗……
      她眼里突然酸涩,眉头微蹙,薄唇轻启却发不出声。自己许是太沉浸在回忆里,终究不曾察觉他未走。这样傻坐在这里,他会不会着凉?他又为什么要在这里不走?
      她轻轻走近,双手凑到脸旁哈了口气,确认没有那么凉后,脱下身上的外衣,想给他盖上,手停在半空。不要惊醒了他才是。
      不过她还是尽可能轻地把外衣披在他身前,想多看一会,又怕自己寒气太重会惊醒他。她想了想,转身走了。
      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如海浪冲刷沙滩留下浅浅的温柔的痕迹。她撩起袖子,发现手臂上的伤依旧红艳一片,赶快回去包扎。
      却还是回头看了一眼。绿树悠悠,霞光柔曼。

      男人转醒,外套已回到了自己身上。
      他昨晚一直坐在那里,他知道。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她只吐出四字“与你无关”,他便想留下,便想把本与自己无关的事,变成“有关”。
      她不知怎么样了。
      回到小院,她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树下喝酒。他步入室内,见她一身红衣,正对着妆镜戴耳环。
      薇安转头,正对上男人的身影,莞尔。米霍克这才发现,她今天很不一样。一身宽袖长摆的红裙,一张不可方物的俏脸。乌黑长发整齐地挽好,发间是一支镶有红宝石的银簪,耳上是一对式样相同的耳环,红宝石温润的光映着朱红的唇,人便娇艳似鲜花初绽,衬得肌肤赛雪,眼眸明亮。她平时不过一袭白衣,松松地套着,风吹起衣袖时颇有仙风。今日这红裙,腰间束一条柔软的衣带,却格外婀娜生姿,媚态天成。
      “回来了?”她道。“刚好呢,过来帮我一下。”
      宽袖里伸出一条细白的玉手,指端捏着一支眉笔。“手好疼,坚持不了太久,帮我画眉好不好?”
      他有些尴尬:“……我不会。”
      “聊胜无于嘛。我今天,可是要去见很重要的人,帮帮我吧。”
      拒绝未果,他这边接过眉笔,眼下即对上了一张娇媚的脸。那双湖水一样的美目,让人不敢多看,怕跌到湖底,溺亡。
      小心地将眉笔触到她纤长的眉上,轻轻一带,一条婉转清丽的远山眉。托着她脸颊的那只手,凉润的触感如抚着一块上好的玉。他赶快松手,把笔放回妆台。
      “陪我去见他。”
      “谁?”
      “走吧。”
      交谈间,他跟着她来到了一棵高大的桃树下。与院中的桃树相比,这一棵显然年岁更久,树干粗壮,树枝繁密。此时正热热闹闹地开了一树桃花,一片粉红的浓厚的云霞。
      树下,插着一把剑,剑身收在古铜色的剑鞘里。只看剑鞘暗沉的金属光泽,和雕工繁复精致的花纹,不难想象这是一把好剑。
      薇安面向剑,双膝跪下,而后双手相压,躬身,额头点地。拜过,她打开带来的桃花酿,开封,倒入面前的两个酒碗。一碗自己一饮而尽,一碗扬在地上。
      “从前你告诉我,不必循着特别日子,梦到你,就来看看你。”她盯着那把剑,眉眼间尽是深情。“不知这桃花酿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他是她的什么人?
      女子背对着米霍克,道:“我父亲是一名铸剑师。维亚托尔的佩剑‘欺霜’,即为他所造。”
      那把剑身清亮如霜,不留血痕的宝剑吗?确实是珍品。
      “这把剑,是他生前的佩剑,叫‘青冥’。剑是剑士的魂,青冥代表了我父亲,我见到它便如见到父亲。怪我无能,不能传承这把剑,只有把它放在一棵最好的桃树下。”
      “父亲生前说,以后我来看他,不许穿冷色的衣服,尤其是白衣和黑衣。他要我穿最美最艳丽的衣装,以最好的形容到他墓前,这样他会看见,我过得好,无论事实是否如此。”
      “我带你来这儿,是有事要问你,答案也想让我父亲听一听。”
      “那么,名扬世界的剑豪‘鹰眼’米霍克。”
      “你来找维亚托尔,到底是为了什么?”
      “‘世界最强’,对你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如果你自幼与刀剑为伴,拿剑豪的传奇经历当睡前故事,拿宝刀的传奇故事当擦拭刀剑时的内心独白,就不难明白。有些人因为最强,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他被人称为最强,他成为了最强,就必须承担一些事,这是避免不了的代价。”
      “好一个代价!我完全可以理解人们想奔赴顶峰的心情——人性使然。但你知不知道,往往路走得久了,如何到达终点,其实越来越模糊不清了。所以一切牺牲,在所谓的最强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最强的魔力足以让人舍弃一切,以致把别人推下万劫不复的深渊,用血肉铺路,就为了那一个号令天下?这与恶魔有什么分别!”
      她起身面对着米霍克,眼圈泛红,乌黑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他锐利的鹰眼。嘴唇微张,然而一言不发了,只轻轻颤抖着——她要一个答案。
      “不。你不懂剑士的信仰所在,否则我为何寻觅维亚托尔多年?对我来说,胜利与死亡,只能二选一,永远无法反悔。”
      “呵。这些年来,找维亚托尔的还少吗?正的,邪的,全称他是恶贯满盈的死神。名为切磋但招招置人于死地,这便是剑道?他们渴望打败最强而成为最强,然后呢?那曾经的最强就活该被败坏了所有吗?”
      “人性使然。道路模糊,因总有东西蒙蔽双眼,不能避开,人会面目全非。而且,真正的剑豪虽败犹荣。倘若你顾虑我会因此毁掉他,大可不必。此前你该问问他,如果取胜,之后会不会了结我。”
      “是啊,他是死神,他杀人无数。”她笑了。
      “他不会了结你。他从未了结过任何人,除了他自己。原来我还是不懂,他不让别人找到他,到底为了什么。”
      她转身走了。不曾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她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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