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非草木·故事集》迟寂

7、荆州篇03 夜探

　　阿宝在小院子里逗狗玩，一人一狗先前还是一攻一守、一抓一哭的紧张状态，现下却十分亲昵地你追我赶。
　　常念攸懒懒地躺在树干上，她觉得阿宝和白狗怪吵的，索性翻了个身，只留个背影给阿宝和白狗。
　　可阿宝自顾自玩得很高兴，压根没空在意常念攸。

　　沉默的时间越久，常念攸越不高兴，她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回趟家，结果爹娘和弟弟都不在，她霎时觉得自己简直是世上第一委屈之人。
　　一想到委屈，常念攸的眼角就挂了两滴泪。

　　阿宝向来没心没肺，他并没有注意到常念攸的烦恼，仍如往常般天真欢喜。他抬头问树上的人，“念攸，你在用往生咒探这大狗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常念攸默默抹掉眼泪，跟自己说不必如此，又不是以后见不到爹娘了。
　　她翻了个身，斜眼看向阿宝，“没有。”

　　“那不然我们来给他取个名字吧？”
　　“随你。”

　　阿宝高高兴兴地往地上一坐，手里拿着树叶逗弄白狗，“大狗，我们要给你取名字，你听到喜欢的就告诉我。”
　　常念攸一脸黑线，“你是除妖师，又不是驯兽师，还能听懂狗说话不成？”

　　阿宝不理这些，依旧很高兴，“开始了，念攸，我说一个名字，你说一个。我先来，大白。”
　　白狗沉默。
　　阿宝看向常念攸，常念攸不情愿地配合，“……小白。”
　　白狗舔了舔爪子。

　　“白龙。”
　　“赤兔。”
　　白狗挠了挠后背。

　　“灵犬。”
　　“黄苍。”
　　白狗伸了伸舌头。

　　“来福。”
　　“汪——”

　　常念攸听到狗叫，惊得坐直了身子，“阿宝，这狗刚刚叫了。”
　　阿宝满心欢喜地抱起狗，“来福，以后你就叫来福了。”

　　就在常念攸扯着嘴角腹诽这狗的喜好过于朴实时，周管家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大小姐，衙门的王捕头来了，正在前厅等您。”
　　常念攸跳下树，对阿宝说，“走了，做正事去。”

　　结束了与王捕头的交谈，便是晚饭时刻。
　　阿宝埋头猛吃，常念攸手里拿着的筷子迟迟没有伸进菜里，她皱眉分析案情。

　　“现在我们的线索又多了一些，按照那王捕头的说法，此事疑点有三。一则何以张举人第三位妻子初月刚死，尸体却如同陈尸般腐烂恶臭；二则何以寻不到张举人；三则何以张举人隔两年便死一妻。
　　“据王捕头所说，张举人发妻乃商户之女，名唤兰芊。这兰芊姐姐自小体弱多病，养在深闺人未识，却执意要嫁给张举人，婚后两人感情甚笃，兰芊姐姐的身子也大好，可是没想到两年后她却突然病逝了。”
　　阿宝继续扒饭，“这也说得过去，本就是多病之人，突然离去了也不奇怪。”

　　“张举人半年后续弦，所娶之人竟是三义街一刚丧子的老妪。当年张生娶老妪之事轰动整个荆州城，有人说此事简直荒天下之大谬，也有人说张举人至纯至孝，不忍老妪独自忍受丧子之痛方有此举。两人婚后举案齐眉，此事虽颇为稀罕，却也算是一段传奇，荆州城中无人不知。只是，两年后这老妪也病逝了。”
　　阿宝夹起菜送进嘴里，“这也合情理，人老了必有一死。”

　　“又过了大约半年，张举人续弦，这次他娶的是红门街快意楼的花魁初月姐姐，便就是喂狗的那位姑娘了。本来嘛，他们也生活得很是和美，可谁想两年后他家房子就塌了，里面竟然还有初月姐姐的陈尸，可却不见张举人踪迹。”
　　阿宝点头：“这一夜坍塌的房子，初月姐姐的腐尸还有张举人的失踪都颇为离奇，人们再联想之前的种种异事，不怀疑是不可能的。”

　　常念攸抿着嘴，努力在回想着什么，半晌过后，她道：“阿宝，这两年半年的好有规律，师父说过有种情况刚好和这些时间吻合，你还记得吗？”
　　阿宝挠头，“有吗？我怎么想不大起来？”

　　常念攸敲了一下阿宝的脑袋，颇有些代替师父说教的架势。
　　“师父说过，人界有灵之物历经岁月浸染或有高人点拨则可成精，精修炼五百年，历天雷劫，方可化为人形，明心智，成妖。但在精有一定灵力却还无法成妖时，若想要拥有人形，就只能寻找宿主，附在人身上。每次附身至多可维持两年，两年之后，精便会脱离出人身，人身将腐烂而死。精若想再次附身，至少需过半年才可。”

　　阿宝恍然大悟，“是了，师父的确是说过。如果那精的确是用了这个法子，真可以说是歹毒狠辣了。念攸，我们一定不能让这样的精在人界作乱。”
　　常念攸皱眉，“白日里我问过那些精可有什么稀奇事发生，他们都不回答，要么是我的推断有误，要么便是他们对我们有所隐瞒。”

　　阿宝也一本正经地开始分析起来，“我们先假设的确是有精附在人身上，那现在这精是不是在等着找下一个宿主？”
　　“多半如此。”

　　常念攸看了一眼外面，此时已到掌灯时分，正是夜黑风高好办事的时候。
　　阿宝和常念攸对视一眼，便知彼此用意。
　　阿宝唤了一声，“来福。”那白色细犬便从一旁的毯子里爬起来，跟在了两人身后，向外走去。

　　常念攸、阿宝与来福两人一狗又到了文庙巷的张举人家门前。
　　常念攸正想将白天召唤过的精再叫出来，问问他们都隐瞒了些什么。
　　可刚拿出符咒，常念攸就闻到了一股强大的妖气，再一细闻，妖气中混杂着酒气，越来越近。
　　常念攸好奇起来，妖也爱喝酒吗？

　　闻着这妖的气味，常念攸知道这妖少说也有六七百年灵力，心下知道这妖并非他们要找的附身之精。
　　可是，常念攸心内一万个纳闷：南郡文庙巷何时这么热闹了，竟有这么多妖和精？

　　这妖妖气强大，来的时间又蹊跷，让常念攸不得不对之产生警戒。
　　常念攸遂与阿宝商量道：
　　“这酒气颇重的妖可能对张举人之事知道一二，我们无论如何也要问问他。自古以来，妖们和除妖师见面必喊打喊杀，妖们大多又欺弱怕强。我们贸然去问他，只怕他不仅不肯说，还会和我们打起来。况且这妖灵力强大，如若正面交锋，我们恐怕不是对手。不如我们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先合力用结界困住他，再客客气气地向他请教张举人之事，之后再向他赔礼道歉。古人作战先礼后兵，我们与妖斗先兵后礼，也许能奏效。”

　　阿宝点头，“我法力比你高些，我正面突破，后面交给你。”
　　说着阿宝就跃上了树，常念攸见状带着来福隐匿在另一大树后面。

　　黑暗中，那妖的气息越来越近。
　　通过妖的气息，常念攸准确辨认出了妖的位置。她朝树上的阿宝点了点头，两人几乎同时朝那妖怪所在的位置一前一后地张开结界。

　　常念攸和阿宝的配合可以说是天衣无缝。
　　阿宝的法力较常念攸稍稍高一些，他身上灵气又充沛，故而他画出的结界纯净而有力。
　　常念攸画出的结界虽然较阿宝的稍为逊色，却与阿宝画出的那部分衔接完美，结界要害及死角处，她的力量更是倾注得精准利落。

　　只是常念攸和阿宝并没有高兴多久，因为他们发现那结界里的东西是条白色细犬。
　　阿宝冒汗，“来福……什么时候……”，他着急之下和常念攸一前一后地解开了结界。

　　刚刚阿宝藏身的树上这时传来了嘲讽的男声：“呵，除妖师。”
　　常念攸和阿宝循声望去，月光下，他们只看到一个高大的人影。
　　饶是只看到一个身影，常念攸和阿宝心内也生出了压迫感。
　　常念攸心想，完蛋了，看来这次碰到了个厉害角色。

　　人影轻快地飞下树，阿宝见到一个高大的少年。
　　那妖的皮囊看上去大约十八九岁的模样，他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头发被随意地束在脑后。

　　月光下，阿宝看不清楚那妖的五官，却依凭感觉辨认清了他脸上疏狂的笑容。
　　阿宝越发警戒起来。

　　那高大的妖脸上笑意更甚，他举起酒葫芦往嘴里灌酒，阿宝隐隐约约看到那酒葫芦上写着一个“满”字。
　　电光石火之间，三道符咒突然飞向那正在喝酒的妖，常念攸的声音响起，“幡悬宝号，普利无边，诸神卫护，天罪消愆。”

　　那妖喝完一口酒，慢悠悠地擦了擦嘴角。
　　就在符咒离他只有一寸近的时候，他将酒葫芦一挥，酒如雨点般洒在了符咒上。
　　那些符咒一沾到酒，全都在顷刻之间被烧成了灰烬。
　　阿宝呆住了，慌慌忙忙开始掏包袱里的符咒。

　　那妖酒葫芦又一挥，酒汇成了两把剑，一左一右地指向常念攸和阿宝的心脏。他懒洋洋地说，“再动试试看。”
　　一道白色身影这时如闪电般扑向那妖，但被他轻松躲开了。

　　来福落空，赤目穷凶，龇牙咧嘴。
　　一次未咬中，来福很快又开始了第二轮攻击，但是妖很快又躲开。
　　正在来福准备进行第三轮攻击的时候，那妖酒葫芦一挥，酒水化作绳索，牢牢地绑住来福。

　　阿宝喊道，“喂，你要干嘛？”
　　高个子的妖语气戏谑，“妖和除妖师遇到，能干嘛呢？”
　　他又看向常念攸，“你刚刚用的是落幡咒？除妖师见了我，用的可一般都是金光神咒或破地狱咒，你用个落幡咒是干什么？”
　　常念攸气闷，“与你无关。”

　　妖摆了摆手，“好吧好吧，看你们对我没杀心，我就不和你们计较。反正我也不愿意杀人，无冤无仇的，没得日后加重天劫。这样吧，我退了剑，你们也别再动手，我们各走各的，如何？”
　　阿宝大松一口气。

　　常念攸看向那妖，心里虽仍然有气，却还是解释道，“我们方才用结界围你，不是要伤害你，只是想问问你知不知道什么和眼前这座弃宅相关的事。”
　　那妖抬眼看了一下张举人的家，“我也是时隔五六年第二次来这地方，不知这弃宅发生了何事。”
　　常念攸心内失望，“好吧。”

　　“不过……”那妖轻轻地笑了一下，“这地方邪门得很。”
　　阿宝追问，“怎么邪门了？”

　　“你们有眼睛有鼻子有心，自己仔细瞧瞧吧。我是妖，不是人，言尽于此。”那妖说着就撤了剑和绳索，正要转身离开。常念攸忽然喊道，“等一下！”
　　那妖回头，眼里透露着一丝不耐烦的威胁，“如何？”

　　“你为何来这里？”
　　那妖摇了摇手中的酒葫芦，“听说此地的关公坊味道不错，特来寻酒喝。”

　　“那你认得我吗？”
　　那妖摇头，“我怎会认得一个小小的除妖师？”

　　“好吧。”常念攸抬头看向那妖，眼里有些不甘心：“最后一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那妖摆了摆手，“嗖”地一下飞走了。

　　一片树叶落下来。
　　紧接着，他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人妖之间，何必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