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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好俊的和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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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杯中的水温极高,茵知被烫的倒吸一口凉气,干笑两声:“住持说笑了。”她也不知道面前的和尚到底是个什么等级,可看一路上小沙弥对他的恭敬,加之他瞧着也六七十岁,她盲猜住持。
老方丈微笑着不置可否:“小什年年都念叨着要感谢恩人,不想施主十四年来未再来过。”
为什么要来呢,舅妈说:“茵茵,因为捐香油钱,佛才能更快看见你的执念,也是一种付出寄托。”于是她捐了九百九十九取长长久久发愿,可是结果呢,就是个笑话,她将唇间的笑意挂的正好:“当时就是恰巧经过,那种情况换成任何人,都是会出手的。”
“施主过谦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佛慈悲,讲个人缘法,小什被施主所救,这便是他与施主的缘法,施主不必过谦。”
茵知轻笑不搭话,手中的紫砂茶杯中液体清亮,她不是很懂茶,却也是喝过不少好茶,二舅好茶成痴,尤其是对西湖龙井,小时候她坐在茶几边像个小大人一样,瞧着二舅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最后二舅在她最喜欢的雪白汝窑葡萄杯中斟上一杯,龙井茶的茶汤清碧,闻着淡淡的清香,可是入口却不是小孩子喜欢的味道,舌尖微微涩意,还不如白开水里泡葡萄糖,每次二舅就把她抱在膝上笑呵呵宠溺地捏她鼻子,后来大一点,细致的点评做不到,茶的优次还是喝得出来一点点,老和尚的茶绝对是好茶。
“色绿、香郁、味甘、形美都达到了,住持的茶是好茶。”安从信的声音清清冷冷,却是直接说出了对西湖龙井最高的评价。
茵知诧异他还懂茶。
“这是今年的新茶,每年清明后,西湖那边的香客都会送来一二供寺中待客。”
“不知道住持有没有这位茶商的联系方式,家中长辈好茶,我想购置一点。”
耳边是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茵知视线落在窗外出神,还是门口传来敲门声才唤回她的思绪。
她的视线一点一点转向门边,刚刚想了不少老和尚口中的小什是个什么角色,亲眼所见,脑子里只剩一句‘好俊俏的小和尚’。
住持的声音染着慈祥的笑意:“小什,这位施主便是你挂念多年的恩人。”
俊俏小和尚走到近前,就在那剩余的一席榻榻米上盘坐下来。
安从信和茵知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刚刚还有一段距离,如今不足一米的距离,许是因为吃素的原因,小和尚皮肤细腻白嫩,深灰色的僧袍宽松简洁,穿在他身上莫名多了一丝出尘。
房间里一片静默,只余铜炉中咕咕作响的水声。
“阿弥陀佛”小和尚眼睑低垂双手合十,声音低低平平,却犹如林籁泉韵,他的眼睑一点一点抬起,让人都忍不住屏息凝神,如同面前一捧桃花瓣,呼吸重了就会吹散。
窗外光线大亮,那样一双眸子,黝黑明亮,干净的宛如新生的婴孩。
茵知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干净了,小和尚五官单看都不出众,可凑在一起,干净的让人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亵渎。
放在膝上的手被人握进手中,那样的力度,想忽视都难,茵知侧头对上安从信的视线,那里面幽暗深沉,她微微挑眉,不明白他唱哪出,难不成她还能对和尚有非分之想?
回头时,莫什的唇角带着浅浅的弧度,那样的笑,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莫什多谢当年恩公救命之恩,这些年莫什日日晨课结束都为施主诵经祷告,原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恩人,我佛慈悲,今日终得相见。”
这样的场景想来大部分人都是见过的,可一定是在电视里见的,当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相信科学的唯物主义者,在现实中碰到这种场面实在是从头发丝都是拒绝的,茵知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全程保持得体的笑容的:“客气了,那种情况,是人都会出手的。”
莫什轻笑,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红色物什,放在她面前的条案上,双手合十:“这是莫什为恩人求的平安福,日日放在佛祖案上焚香祷告,希望恩人能收下。”
三角形的红布符隐约可见一点点金色字迹,茵知两只手指捻住上面的红绳拿起,很精巧的平安福,符身带着淡淡的梵香,二舅妈信这些,以前也给她求过一个,只是不知道后来被她大意丢在哪个角落里了,她浅笑朝他点头:“谢谢。”
口袋里手机嗡嗡作响,她摸出来瞧了一眼,是二哥薛词的电话,唇角带起微微歉意,她起身:“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腿因为盘坐的久了起来时有些发麻,立了几秒等那阵钻心的麻痒过去,缓缓往门外走,沿着走廊又走出十来米,她接起:“二哥。”
薛词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慵慵懒懒的:“小妹,十一长白山滑雪去不去,大哥也去。”
她一向挺喜欢滑雪这项运动,以前也跟着哥哥们玩过几次极限挑战,可惜上一次玩浪了摔断了腿在床上养了三个多月,后来好了,到底还是留下了一点阴影,时隔两年咋一提起,她心底有些蠢蠢欲动,她想答应,脑子里忽想起答应安从信十一去无锡。
她这边良久不说话,薛词以为她是后怕:“这次只在平地滑。”那次她腿摔断,还是他和大哥两人轮流着把她背回去的,他们这一辈妹妹只她一人,她妈妈是典型的女强人,十天里九天忙工作,剩下一天在家办公,所以她小时候大半时间是在外祖家和他们住一起,和男孩一起长大矫揉造作就是浮云,长得好看的妹妹带出去又‘有面儿’,他和大哥都亲近这个妹妹,加之她母亲的缘故,大家都把她小心翼翼护着,可张家的事他们手再长也有伸不过去的时候,只能在玩乐上带着她开心。
茵知眼尖,不远处的一棵松树顶上正巧一只白鹤停在上头,很新奇的一幕,她有些入神。
薛词好一会儿没听见她的回答,唤了一声:“小妹?”
两边哪方重,自然是哥哥们,因为父母的关系,她在感情上养成了一股执拗,纵使当初和严奚卫感情再淡,她也强迫着自己履行为人女友应尽的责任,小时候她都感觉到孤独,何况是父亲,安从信虽然一开始就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可现在木已成舟,她就该对这段感情‘负责’:“我十一答应人要去无锡,等放假我做东请大哥二哥再去。”
薛词轻笑一声,唇间缓缓吐了一口烟,略带戏谑:“严奚卫那小子?”他对她的感情方面了解不是很深,目前为止也只见过严奚卫,想当时他瞧着两人的相处和大哥还唏嘘过一阵子,他们这小妹也是厉害,恋爱期生生过成了老夫老妻,严奚卫的为人处世他们也是满意的。
“不是。”
茵知回答的简洁,薛词微微挑了眉却没说什么:“那行,我和大哥就等着小妹你这趟东。”
茵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远离尘嚣,山中寂寥,远处的群山山顶笼罩在一片云雾之中,让人莫名心中宁静。
走回门口,里面三个男人在讨论茶道,她浅笑坐回位置上,莫什双手合十对她点头,她也回以一个点头,有人信佛有人不信佛,如同有人爱茶有人不爱茶,她没兴趣强θ暴别人的思想,也不会被人左右思想,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
聊了半个来,他们起身告辞,不久前起身脚是微麻,这一次起来,茵知都要怀疑她的腿还是不是她的,脚踩在地上都是虚浮的,这三人居然能这么健谈!
安从信的手从出门就虚扶在她的腰上,一开始脚太麻,她也就没矫情推开他,过了前面的拱门就是前殿,她俩人停下步子:“住持,不用再送,我和阿茵打算去给菩萨上柱香。”
阿茵两字辅一入耳,茵知寒毛都竖了竖。
住持和莫什同步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
住持的眼睑抬起,茵知对上他的视线,听他和蔼地开口:“小施主,老衲最后说一句,这世间诸事一如杯中茶水,并非不好,只是未到时宜。”
两米来高的观音像立于菩萨庙正中央,慈眉敛目俯瞰众生,两侧是俏皮可爱的善财童子,方鼎中香火袅袅,身侧男人在蒲团上跪的规整,双手合十闭目虔诚地祈祷着什么,茵知目光一眨不眨落在上方观音的脸上。
十指相握,他的体温温热,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只拜观音,却什么也没问。
一路往外走,寺门旁俊秀小沙弥静静伫立,往来香客目光无不惊艳,四目相对,等到近前茵知做了入寺以来的第一个双手合十:“小什师傅,当真不用客气。”
“上一次分别十四年,这一别他日无期,莫什当送恩人,况且,莫什还有一样东西需要还给恩人。”他将手摊开在她面前,修长匀称的掌心里静静躺着一节拇指大的玉如意吊坠,如意雕工精细,成色是难得的帝王绿,通身大片松花,就是不会看玉的人也能看出其是上品,“这如意是恩人当年救莫什落下的,这么多年莫什仔细保存,希望有一天能物归原主,刚刚师弟来找莫什,这玉不在莫什身上,听恩人说要去拜菩萨,急忙取了在这儿等候。”
茵知脸色在瞧清那物件儿的一瞬白了白,唇角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手接过那块儿玉,堵在心头的话化成了:“谢谢。”
莫什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小车旁一道来的车已经不在,这一耽搁手腕上的手表显示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茵知从坐上车便闭上了眼,掌心的物件儿因为用力,硌的生疼,最开始那几年,每每想起坠子的遗失都会心痛难过,后来她在张舟绪的脖子上瞧见了一块儿一模一样的,开始庆幸她那块儿的丢失,这世间最悲凉的事莫过于一样原先喜欢的东西最后深恶痛绝,它在恰当的时间丢失,而丢失成为了它最好的归宿。
“向元镇茶山出名,蒋二他们先去了,这个时节茉莉花开的正好,正好去看花。”
车子在蜿蜒的山路上开得很平稳,她没什么精力应付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了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