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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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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她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她不懂为什么百里阙那样说,她生气的原因不过是因为一件她早已习惯的事情,但是对于做人,她是从来不敢想的。
不过幸好那日过后,他再也没有提起这件事情,就像那天灯下那个眸光深深地人并不是他,她也从来没有露出过那样无措的神情一样。
她花了几天在台州集市,这里比起踏水镇来说要大得许多,卖的东西也奇奇怪怪,比起以前玩过的,花样多了不少。
而且经常还有胡人经过,叽哩哇啦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眼珠子也和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
百里阙怕她夜里在外待久了,总是在她出门前就叮嘱好,又把衣服给她拢了才让她出去,这段时间他又长高了不少,反倒回过头来想要照顾她了。
她突然有一种辛辛苦苦终于把儿子带出来了的感觉,唉,欣慰嗷。
期间几次她也偷偷摸摸地去看过傅岭,不过总是有旁的师兄弟在他房里留到很晚,大约是在讨论应试的事情,她在那里听得兴味寥寥,还不如到院子里去捉蝉来玩。
她越发觉得这些书生无聊,半点没有书里读过的风花雪月。
很快就要到七夕节。
七夕节对于院子里这些读书人算不得什么节日,有几个有相好的在外头的,也早早跟夫子告了半天假要出去,余下的还是该干嘛干嘛。
百里阙房里的路煜也是早早地出去住了,趁着本就有假,先回家住上几天,走的时候好像还分外对不住他一样,还许诺要给他带上些吃的回来。
他只是婉言拒绝了,路煜也没再多说,收拾好东西次日就走了。
以往这个时候她身边还有其他精怪作陪,走到护城河边上,还能顺便搭上别人的船,在一堆男男女女之中,她就跟那个媒人一样,遇见看对眼的,她还能帮上一帮。
大家游街看灯,彻夜玩乐,而且街上除了摆摊说书的,多是妙龄的少男少女,人人都带着面具,只拿一双眼睛看人,在红线桥上系一根红线,抬眼的时候,对面的姑娘也在小心翼翼地瞟着你。
她极爱凑热闹,所以这样的日子定也要早早准备。
这两天她时时刻刻趴在桌面上画她的花样,她们的面具不能上集市上买,只能自己做出来,虽然别人也看不到,但是她一贯爱美,所以在这种事情上从不马虎。
“唉,为什么以前每次都能画的好,一到这里,手就开始认生,什么也画不出来了。”
这样的感叹,隔不了一刻钟就能来上一次。
百里阙本来是在对桌喝茶的,看见她垂头丧气的样子,才把手里的杯盏放下,缓步走过来。
躬下身子去看时,她连忙把位置给他腾出来。
百里阙年纪虽小,但是画得一手好丹青,所以平常在这种事情上,她从不去争什么。
她所画的,是一个兽面貔貅,别的姑娘都是在面具旁轻轻勾上一只蝶,一朵莲,倒很少有人画貔貅的。
到眼睛那里,貔貅本来的诡谲就透露了出来。
他抬头,眼睛里有询问。
她只是无奈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一直都是这样啊,以往每次做的面具,不是狻猊,就是貔貅之类的。
他哑然失笑,饶是知道这个鬼一直都是这么个没有正形的样子,可是看着纸上画的不凶还有一丝憨厚样子的貔貅,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个貔貅和它的主人一样,随时都张牙舞爪,但落到别人的眼睛里,又是一种傻气,而自己却半点不自知。
他重新拿出一张纸给她做拓面,这次提笔慢勾,等到花完了,才看见是一枝玉兰,玉兰叶在眼尾到鬓角的位置,比起貔貅来,多了一丝女子的细致。
也很少有人提笔画玉兰,小小一株,在整个面具上根本不会很抢眼,只是围绕着那一双眼睛,很显清冷,但不是她要的妖娆模样。
乐辛瘪了瘪嘴,但是念在这个也分外好看的情分上,就不跟他多计较了。
“阿恒,那天晚上街上一定非常热闹,我很早就听其他姐妹说过台州有很好吃的桂花糕。”
“嗯?”
“嗯......就是往年都有她们陪着我,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啊?”
“不要。”
“你别回答那么快,你看你都还没想好。”
“想好了,不去。”
其实她也不一定要他一起,但是初到台州,鬼生地不熟的,况且她还从来没有和这小孩一起去玩过,这小孩天天在房间里闷着,不出去走动走动,她还担心他以后心里憋出什么毛病。
但是他都说了不去了,她又不好拉下面子再去求他。
只好恹恹应了,自己去琢磨拓面了。
七夕那天,还没天黑外面就已经热闹起来。
她这天起的分外早,对着镜子给自己抹了一点淡淡的口脂,又细细地瞄了眉,穿了一身青色纱裙,内衬一条素纱,对着镜子照的满意了,才出了门。
在这偌大的台州城,路上偶有遇到打招呼的男鬼女鬼,全是生面孔,不比在踏水镇的时候,一路上打招呼的都是平时的玩伴。
常人见不到,热闹的街上还有许多非人的身影。
她们做鬼的在各个摊子上穿梭,这种日子,有许多摊子都是专门给鬼开的,人间的银子铜板在鬼界也一样流通,但是更好地东西,就是有人祭奠的生人气。
没人祭奠她,所以她买东西全是拿钱使。
她逛到河边,岸边此时停靠着许多装饰华丽的游船,有些公子小姐是结伴来的,就会租下一艘船,在行船的过程中,看到别的船上有动心的了,便会给上几个铜钱给船家,让船家靠过去。
两家成了一家,然后一堆年轻男女在一起,斗诗品茶,别有一番滋味。
她现下蹭的这艘船就是这样,那个妃色衣服的公子饮茶的时候,隔壁船上传来了少女的娇笑,虽然没有见过人,但是几个大男人在一起有什么好玩的。
所以当下就出声唤那边的小姐,他们这艘船也够大,腾了寄给位子出来给来的女郎坐。
乐辛边嗑瓜子边看着,心下有了计较。
那个青衣的姑娘虽然一进来,是里面最为拘束的一个,但是她可瞅见了,每次这些公子说了什么俏皮话,惹得女郎们笑作一团的时候,青衣姑娘都会偷偷抬眼去看那妃色衣服的公子。
想也知道,游船结束之后,这公子就会邀这位女郎再走一圈,郎情妾意之时,便会有小手偷偷地搭上。
这就算又成了一对。
嗨呀,她可见得太多了,这些人间的情情爱爱,可大多都是这个样子。
这种天赋,嗯,着实让人头疼。
平日里被别人打击得多惨,她一个人在时,便会有多强的无敌的寂寞。
果不其然,等船靠岸的时候,那公子便小声和那姑娘说了句什么,那姑娘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句。
这边很快就有下人过来接过那公子手上的东西,慢慢地跟在两人身后。
乐辛吃着手上剩下的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在他们身后走着,隐约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实在是太熟悉了,且目光所向之处,就是她自己。
她笑了。小兔崽子还是挺有良心,说不来结果还是自己来了,别扭得可爱。
她扔了手里的纸袋,笑着提起裙摆向他快步跑过去。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这边,百里阙的目光里,是一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提着裙摆奔他而来,还没干透的地面,有一些微不可查的水花被溅起,证明有一个女子经过。
他不由得嘴角微微扬起。
“不是说不出来吗?口是心非的小家伙。”她眼里有逗弄,更多的是惊喜。
“嗯,想着天晚了,过来接你回去。”
她不是一直都是夜里出来,有什么好担心的。她心里这么想,但是没说出来,谁让这是这家伙为数不多的心软的时候了。
这个时候戳穿,以后再骗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我想吃桂花糕,我们现在买一些带回去吃。”
“好。”
等他们走到桂花糕的小摊前,先前还满满当当的麻布上面已经没剩下几个了,这种甜甜的小糕点在这样热闹的晚上很好卖,而且这个时辰时辰也晚了。
卖桂花糕的婆婆热情地招呼着他:
“小公子来一个桂花糕吗?只剩下这五个了,公子买了我就收摊回了。”
百里阙看向乐辛,果不其然,她在用口型告诉他“都要”。
“公子?”
眼前的小公子不知眼神在望何处,老婆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
他这才把目光转过来。
“劳烦了,都包起来吧。”
她答应了一声哎,手脚麻利地用油纸把剩下的五个桂花糕都装在了一起,拿麻绳扎好,递给了他。
等到了没了人的地方,他才把手里的东西拿给乐辛。
她解开油纸上面的麻绳,从里面拿了一个桂花糕出来,新鲜的桂花带着一丝清香,而且里面加了蜂蜜,闻起来香香甜甜的,很是好闻。
她咬了一口,眼睛亮了。这台州的桂花糕果真名不虚传,虽然都是一样的桂花蜂蜜,但是这边加蜂蜜加的少,花倒加的很多,所以吃起来并不觉得腻,反而是恰到好处的桂花本来的甜香居多。
“唔,好吃!”
百里阙平时是不吃这些的,大约是刻意要把自己和小孩分开,所以平时这些甜的零嘴糕点他都不会吃。
可是她不一样,对于这些甜甜香香的玩意,她最抵抗不了了。
两人走回私塾的时候,前院的灯已经熄了,只有后院还有几间房间还没熄灯。
傅岭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到百里阙进来,向他拱了拱手。
他们平时并没有什么来往,算起来只是同一个私塾的师兄弟的关系,所以百里阙一直都是表情淡淡,回了礼就打算要走,并没有要寒暄的意思。
“百里公子留步。”傅岭又倒好一杯茶水,言下之意是让他过去。
乐辛狐疑地看了傅岭一眼,并没有发现异样。
他提步走了过去,在树下的石凳坐下。
“本来我们是从一个镇子上来,但是最近忙了些,还没有同二公子叙上一叙。”
“师兄多虑了,今日叙也是一样的。”
“今日家书到,家父在信中多次提到二公子,言语之中多有赞赏。我才知道,原来不日之前百里家和官府一起备了赈灾粮,据说都是二公子出的主意。这次流民数量庞大,有一些已经经过水路到了台州,但是也是这几日的消息,但是购粮却有月余了,所以心中疑惑,还望二公子解答一二。”
“我不过是百里家一个不受宠的儿子罢了。此次消息也并不是我的功劳,不过是大哥的途中见闻,我出不了什么力。”
“但是二公子依旧是少年豪杰,”他笑了笑,想起今天夫子的话,语气中多有感叹,“二公子刚做策论,就能让夫子点名赞赏,已属不易。”
眼前的少年虽然年龄小了点,但是假以时日,必能成材。
他们在寒暄着,乐辛在旁边的小凳上坐着逗爬过去的蚂蚁。
最近正是雨水时节,估计今夜又是一场大雨。
等到两个人都寒暄完了,百里阙都走回屋子的时候,傅岭拿茶壶的时候,突然发现手边多了一个东西。
是一袋子桂花糕。
乐辛这厢还在偷笑,总算送了回东西给那傅公子。以后再加紧些,送些情诗什么的,也好培养下感情。
等到回到了屋子里,把烛火点亮才发现,百里阙不知道什么时候面色已经有些不虞。
她当是刚刚傅岭言语中的试探让他不舒服了,去问他的时候,又什么都不说。
“你莫要不快,这傅聪是只老狐狸,肯定你爹做完事情之后,傅聪就派人多方打听了,才说到你身上来。况且你一个小孩,他又隔了这么老远,哪里能来给你使绊子。”
要不是你心思太深,别的小孩还在玩呢,你就来这么一出,你爹肯定自己也在心里琢磨呢。
百里阙“嗯”了一声,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转身给她拿了一小碟栗子糕。
“快吃吧,不然夜里饿了。”
手里的桂花糕给了别人,本来心里又有点不舍的,但是想到,但是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所以她心疼了一会也就罢了。
算了,栗子糕也能将就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