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是画中人》复召

7、第7章

　　百里穆这次回来本来就没打算在家里待很久，所以当夫子的信一到，他就开始着手返回台州了。

　　小屋子这边接到消息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百里阙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他对这里并没有什么舍不得的，也没有惶惶的情绪。

　　他已经十五，瘦削的身影下是无根无主的漠然。

　　他只是没有把这件事情告诉乐辛，犹豫几次，还是选择了放弃。

　　如果她晓得了，会不会就此另寻一个住处？他不知道鬼是如何出入的，这样的没有把握让他心慌，况且她还时常说些缥缈无踪的话。

　　这半年来，有这样一个女鬼在身边，他已经习惯了，所以当她说出要走的时候，他有一刻的失声。

　　所以某一日当乐辛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是在颠簸的马车上了。

　　早上用过早饭出门，到现在临近傍晚，马车已经赶了大半天的路，此刻正在台州城郊，外面是大风刮过草地的呼啸。

　　正值盛夏，按这样的风，不久时肯定又是一场雷鸣大雨。她觉得很不爽，不仅是因为雨前空气中的闷热，还因为，这小崽子什么都没告诉她！

　　她狠狠地盯过去一眼，要不是马车里还有第三个人在，她早就扑过去咬死这没良心的小玩意。

　　虽然她也不介意到哪里去，本来就是居无定所的鬼，去哪里都是一样，她只是气不过，百里阙连这些小事都瞒着她，还卷了画轴带了出来。

　　百里穆在小憩，百里阙看了看她的脸色不大好，偷摸着给她递过来一小块茶点。

　　行吧，她给他一个道歉的机会，只是看在茶点的份上罢了。

　　小口吃着的时候，外面的天色越来越差了，很快“轰隆”的一声雷，倒是把正在睡的百里穆吵醒了。

　　他拉开帷裳往外看时，外面一道闪电划过，他皱了皱眉头，很快，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这辆小小的马车行进有些困难，外面的车夫身上披着一件蓑衣，紧紧地扯着手里的缰绳，企图稳住因为风雨而有些焦躁的马。

　　“公子快些把帘子放下来，马上就进城了，已经到城门了。”外面的车夫在喊。

　　晚了，外面的雨水已经顺着风给飘了进来，打湿了身上的衣服。

　　百里穆连忙慌里慌张去收拾放在外面一点的书还有一些叠好的衣服，等收拾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发现他二弟坐在角落没有动，怀里抱着一幅画。

　　“二弟把这幅丹青宝贝得紧，不知是出自哪位名师之手？”

　　“不过随手涂鸦罢了，并不算的什么佳作。”

　　这个弟弟一直都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倒也习惯了，不再追问。

　　所幸很快就进了城，两人身上的衣服均有些湿了，赶快找了家店住下，要了两间房三碗姜汤，车夫喝过自去喂马去了，留他两人把东西搬到房间里。

　　百里阙喝完热的心中熨帖，把画再展开，看到画并没有被沾湿才松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点笑。

　　她在车上被颠得有些难受，所以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一双眼睛衬得比以往更黑了些，躺在床上略有些不适地哼了一声。

　　百里阙再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睡过去了，他把她往床里扶了扶，把被子抖了出来给她盖上。

　　女鬼轻飘飘的，没有什么重量，所以做这些的时候很轻松。

　　其实她也应该十八九岁的样子，但是“活“的年头比他躲到不知道哪里去，所以在他面前，总是一副长辈的样子，每天都恨不得伸手上来摸他的头，只不过被他的眼神吓得又缩了回去罢了。

　　再过几年，她还没有他高。

　　这女鬼今晚应该回不了画里了，他拿出自己的衣服垫在椅子上凑活着过了一晚。

　　第二天天刚亮，地上的雨水还未干透，踩在地上还有点湿鞋，他们就出发去了私塾。

　　百里阙把前任夫子的推荐书拿给了面前的夫子，夫子只是看了看，便让他去里间，考虑到他还没有学习策论，问的问题也都是现下他看过的书。

　　他一一作答，这次并没有什么隐瞒，很快就看到夫子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

　　这事就算成了，百里穆帮他把行李都收拾好，领他去了院子里头。所有的师兄师弟平时都在这里生活，前院是平时学习的地方，后院供他们平时睡觉玩耍。

　　和百里阙一间屋子的还有另外一个比他大上两岁的师兄路煜，不过入学也不早，因为是家在台州的，性格活泛些，看起来很好相与。

　　这处小院里种着许多树，院子里青石板漫地，夫子这处要供学生学习，所以位置选得偏了些，平时除了外面偶尔的车马声，其他时候很是安静。

　　他刚刚进院子里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有一个少年在树下煮茶，撑着额头在那里和身旁的人说话，看见他们过来，给百里穆打完招呼之后，对着他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

　　他看上去也不过和路煜差不多大，不过百里阙知道，他绝对不是等闲之辈。

　　而且风光霁月的样子，多半就是哪个世家的公子。

　　他打量傅岭的时候，傅岭也在看着他。前两日听院子里的人说起过百里穆此次回来还要带上他的弟弟，不曾想到，原来还是一个小上这么多的孩子。

　　院子里的多半都是他这个年纪的，或者是更大的，很少有十四五的孩子。

　　所以这个百里阙，应该也是个人才。

　　只是眼里的郁色太浓，显得有些太过深沉了，没有一点小孩子的朝气，反而让人不好接近。

　　傅岭一直都秉持着与人为善，但是也知道，这个人并不是好接近的，所以也不用强求，转而回身，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

　　百里穆帮着他把东西收拾好了之后，带着他转了转，提起方才在树下见过的那人，百里穆的神色里都是钦佩。

　　“方才那个是傅岭傅公子，傅家你应该听说过的，听说到镇子上不足一年。但是傅家本来是京城那边的人，听说是在那边犯了事，才被迫来了我们镇子上。本来我们都是一起准备下一次的春试的，但是现在看来，你哥哥我呀，还差的远。傅公子的才学在我辈之上，兴许是这一次唯一一个有希望中举的，夫子言语之中，也都是对他的欣赏，你以后在院子里可以多多和他接触，对你有好处的。”

　　原来是傅家的人。

　　他们这些要准备考试的，所住的地方和他们分开来了，在更里面的一处院落，为的是能让他们夜间可以一起探讨课业。

　　百里阙在前院和师兄们一起吃过饭了之后，有人邀他们喝茶，他一口回了，独自回到了房间。

　　推开门的时候，才发现乐辛一个人怔怔地坐在床边。

　　他怕她有什么事，去问她的时候，才发现她的脸上是带笑的。

　　“我又遇见他了。我就知道，我看上的人绝对跑不掉。”

　　原来那天灯会上那个公子叫傅岭，傅岭、傅岭，倒还真有山一般的气韵。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只是不明白，那个姓傅的公子，到底和她有什么渊源。

　　“我那日在上元节初初见他的时候，他身旁还跟了个姑娘，我最喜欢的灯被他拿走了，我后来再看见他的时候，他正在拒绝另外一个姑娘，那个姑娘被气走了，他还笑着把灯塞到了别人手里。”

　　“我当时就在想，那个姑娘心里会更加难过的，他笑着看过去的时候，实在是太好了，让人发不出脾气来。我心里想着，一定要再见到他，结果没成想，在这里看到了。阿恒，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那也就是说，这个女鬼能到他身边，全是托那个傅公子的福。

　　他不明白她在高兴什么，对于男女之情，他还没有认识，但是一想到，她来都是为了另外一个人，他就觉得失落。

　　觉得世间和从前一样清冷。

　　“傅公子原来是你的故人。”

　　他幽幽地说着，神色不明。

　　“那是我当上艳鬼之前，第一个攻略对象，如今他的位置我也知晓了，再让他丢了，我乐辛就决计不回去了，反正回去也要被玉姑娘她们耻笑，而且看样子，这傅岭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书生，这和话本子里面写的一模一样。”

　　“这和书生又有什么关系？”

　　“话本子里都这样写的，女妖在破庙里勾搭上书生，书生痴迷之后，两人一发不可收拾，最后女妖得道，两人成为一桩佳话。我虽然不想成为什么劳什子佳话，但是得道还是可以想想的，毕竟做了百十年的鬼了，我也确实是有些腻了。”

　　“我这百十年来，如同睡了一觉，迷迷瞪瞪就成了一个鬼。”

　　她看着还有点孩子气，但是一开口就是百十来年，让人听着有些违和。

　　虽然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但是说到百十年的时候，眼神淡了下来。

　　百里阙很少见到她这样的神色，大多数的时候，她都是笑着的，一会在旁边问他吃不吃东西，一会把木人偶拿到他面前来摆弄。

　　眼前不变的都是一种温柔小心的笑，偶尔收到他嫌弃的眼神，自己讪讪着走开，但不过半刻钟，又能听到她在背后传来的响动。

　　但是很少见到她脸上这种淡淡的神色，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种永恒的孤独横亘在他们中间。

　　这是百里阙第一次觉得他们接近过。

　　入了夜之后，乐辛就走去了后院。

　　后面这个院子比起百里阙他们那几间，安静的不少，但是前面的人都睡下的差不多了，后院还是一副灯火通明的样子。

　　她到傅岭房间的时候，傅岭还在灯下，手里还是半篇策论，正拿着笔在一旁的白纸上，不知道在写什么。

　　他和那日并没有什么分别，清隽的脸上随时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在灯光之下，和那日气定神闲地说出“岚”字的公子重叠起来。

　　她在他侧边坐下，双手撑着脸去看他，不得不说，这书生，皮相是真的好，偶尔琢磨笔下东西的时候，小声念出声，字字清晰，响在乐辛耳边。

　　可是他并不能看见她，这让她很是丧气。

　　除了百里阙那样的例外，其他的人要想能看见鬼，便只能在三元日，出去有特殊的寄身，凡人能和鬼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

　　那写书的是个懂行的，不然也不会写什么狐妖，这时候她倒恨不得做一只妖，至少还能在想显形的时候，就显出来。

　　“傅岭。”她这么去叫他。

　　给她反应的只是旁边的灯烛，烛火略略晃动，表示它见过一只鬼在这里。

　　那个人还是无动于衷。

　　她突然觉得没意思得很。

　　守在他身边并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和百里阙在一起至少还能说说话，虽然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她在说，他很少能给她一个反应。

　　她对他也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心思，但是他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像模像样的书生，而且当初出来的时候，也是为了去找这样一个人，可见了面之后，又觉得话本子里都是瞎说。

　　狐妖见书生第一眼就想要和他翻云覆雨，可是她不过就是在他身边这样站着，什么也不想做。

　　倒是想回去睡觉，也不知道百里阙此时睡下了没有，她从小房间出来的时候，他只是在背后嘱咐了她一句早点回。

　　那个时候他好像还在收拾东西。

　　乐辛嗔怒地对着那盏灯瞪了一眼，倒是没有再看傅岭一眼就走了。

　　回来的时候，百里阙已经躺下了，看到她回来，起身给她倒了一碗水。

　　他一句话都没有问她，但是她却有好多想说的。

　　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刚刚在傅岭屋子里的一腔无可奈何都说了出来，说完了才觉得心里好受一点，喝了口水顺了顺。

　　乐辛也不知道自己在生气什么，按理说这一切她早就已经习惯了。

　　但是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看着她还有些微怒的眼睛说道：

　　“乐辛，你想做个人。你生气，是因为，你虽然还有人的喜怒，但是你终归还是一个鬼。”

　　他看着她茫然的眼睛，此时的神色里，完全就是一个长辈，在对着无理取闹的孩子的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