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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接下来这几日,乐辛充分地体验了一把做母亲的快乐。

      她不知疲倦地往返在集市和百里家之间,给百里阙搜罗来了许多小玩意,有平常她喜欢的木头傀儡,还有一些难寻的木牛流马模型。

      还搬了一大堆吃食:栗子糕、芙蓉馅饼、芥菜馍馍......百里阙的小房间从来没有这么拥挤过。

      可操碎了她这一个做母亲的心,百里阙也没有半点喜欢的样子,只是偶尔在她期盼的眼神之下,拿一块芙蓉饼吃着,然后又去看他的书了。

      她迟早被这不领情的小孩给气死,这么赤裸裸的敷衍,可真是气死鬼了。

      而且如那日所料,百里康这两日再没找过百里阙麻烦。据说那日跑回去,在杨氏那里只晓得哆哆嗦嗦地哭,怎么问都不敢吭声,只说自己跑的太快摔了。

      而那日的功课,父子虽然看出了那是百里阙的笔迹,但是百里阙自己又补上了一份,所以也不好再说什么。

      百里阙每晚还是早早地做了功课就睡了,而且每次功课都要做上两份,而每次交给夫子的,都是不出彩的那一份。

      乐辛问他时,百里阙只是说,中人之姿,不比两头,不想惹麻烦只有求一“稳”字。

      在百里仁这里,作为一个并不受疼爱的儿子,他只能有所收敛。

      百里阙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沉默,但是乐辛渐渐感受到,他已经有所不同了。

      他会在上床休息之前先看着乐辛进了画里再翻身躺下,也会在有雨的时候把乐辛寄身的那副画挪个位置,会给她留出纸笔供她涂涂画画。

      这几日夜间吃饭,还可以同她说说学堂里的事了。虽然大多数的时间都是乐辛自己在那问,百里阙又是“嗯”两声算作回答。

      乐辛对此深感欣慰,欣慰的表现就是她又往家里倒腾了一堆有的没的。

      百里仁这里却没有这么平静。

      本来除夕前就上官府,又是交钱又是陪喝酒,里里外外做足了功夫,就等着最后一批乌木起上来,以后河湾那块就归百里仁管。

      河湾那块地方,是百里仁谋算好久的一块地。那边沙子多,地方平坦,但是原来的那块河湾本来是一块田,后来发大水灌了,所以说河里又很深,是一个下货的好地方。

      这么多年盯着那块地方的不只他们一家,很多人都明里暗里打听着河湾的消息,也有人往官府塞了不少银子,但是前两年管得严,官府一直都没有松口。

      百里仁听说今年有眉目,跑了好多人情,又拿了好多银子出去,才打通这里的关系,官府那边来了消息,叫百里仁等着,等最后一批乌木起完了,就把这块地给他。

      百里仁就等着,等到年过了好不容易盼到了。

      但是印子都还没到手,临时却出了变故。

      新来镇子上不久的傅家不知从哪里寻得门道,把上头的面子都要来了,本来说得好好的百里仁来接,结果许大人转头就把印子给了傅家。

      这个傅家,屁股都还没在这块地坐热,就要来和百里家抢东西,再怎么说,百里家都是在镇子上经商几十年的了,横空冒出个傅家,百里仁自然咽不下这口气。

      从官府回来,百里仁就赶紧叫下人备了一份礼,要亲自上门去会会傅家人。

      到了傅家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百里仁就要气的吐血。

      这傅聪实在是个人精,言语里处处谦卑,对着百里仁一口一个“百里兄”,但是每每提到河湾的事,就开始打哈哈,一句一个软钉子,让百里仁有气没处撒。

      刚说完“除到此地还要请百里兄帮忙熟悉熟悉”,下一句就是“官府那边的安排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不清楚才有鬼!不就是他暗地里不知道使了什么手脚,才把本来好好地要到嘴里的肥肉叼走了吗?

      有胆量,才来多久就跟他百里仁争食吃。

      这茶是喝不下去了,百里仁借铺面上有事要料理,起身要走。

      傅聪倒是不客气,一边说着身体不舒服,一边让管事把百里仁一行人送出去,站都没站起来过。

      这傅家他百里仁是一辈子都不想踏进来半步了!

      回了家他径直去了杨夫人那儿,冲着屋子里的人发了好大一顿火,杨夫人见事情不对,把屋子里的人叫了出去,自己伺候着百里仁吃饭。

      “老爷倒也不必生气。这傅家刚来不久,想要站住脚没有那么容易,这河湾给出去就给出去了,以后多照顾着铺子那边,咱们倒也不必就在一棵树上吊死。”

      杨氏一边往百里仁碗里夹他最喜欢的糖酥肉,一边宽慰着。

      百里仁一下就挥开了她的筷子。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河湾那边给傅家管了,那就意味着,以后我百里仁运的每一批货,都得看他傅聪的眼色,我百里仁还不是任他傅聪搓圆搓扁?”

      况且他第一回上门,傅聪就敢给他硬果子吃,还真当他牙口好。

      “想些高兴的,穆儿就快回来了,半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长高点没。”

      百里仁哼了一声,心头怒火消了大半。百里穆在外边读书也有半年了,中间虽然有托人带信回来,但到底是他百里仁最看重的孩子,说不想是假的。

      两人正吃着,门外却传来百里容哭天喊地的声音。

      百里容从小受百里仁娇惯,这样哭着,肯定又是惹事了。往日每一次惹着事了,她就这样哭去老夫人那里,老夫人又是抱着一顿哄,才得消停。

      百里仁觉得脑袋疼,“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

      “坐下!又哭什么?成天没得个小姐样子,哭哭啼啼地叫别人笑话了去!”

      “爹、爹爹......二哥他欺负我,他、他欺负我!”百里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钻到杨氏怀里去,杨氏拿帕子给她擦着泪。

      听到百里阙的名字,百里仁的眉头皱了皱,心头嫌恶。

      这么八年来,百里阙就像百里家一条狗一样,怎么打都不吭声,不低头不求饶,上次他下手那么狠,百里阙愣是没开口告一声饶,眼睛里的眼神,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眼睛里随时都没有情绪,但能让百里仁看得心里发慌。

      “好好说,别抽抽搭搭的,你二哥他又怎么了?”

      百里容在脸上胡乱擦了两把,坐正了才委委屈屈地告状。

      “今天夫子正上课呢,我在后边临字,夫子点着我起来,可是我根本不知道,我就让二哥代我,二哥一句话不说在那坐着,夫子帮着二哥说话,还教训我,让我把今天教的书抄上两遍。”

      “我回来的路上气不过,就去问二哥,二哥一把把我推在地上,杨家那丫头还笑话我来着,我连都给丢尽了。我明日再也不要去学堂了,反正夫子也骂我,二哥也打我,我再也不要念书了!”

      百里容没有讲的是,她自己在后面和陪读的丫头两个编手绳,被夫子叫了起来,却又想像以前一样,指使百里阙帮她,可是百里阙不知怎的,坐在那里看都不看她一眼,就像没听到她说话一样。

      下了学之后,她派人去堵他,拽着百里阙不让他走,还抓坏了百里阙的袖口,百里阙才推的她。

      到了百里容这里,反正不管她怎么说,爹爹都会帮她的。

      本来百里仁从傅聪那里没有讨着好,心里便窝着火,百里阙正好撞了上来。

      “你别再哭哭啼啼了,像什么样子,让张妈妈带你去把脸洗干净了,坐着好好把饭吃了。不去读书难道天天在家玩,看你这性子,整日静不下来,咋咋呼呼的,就应该在学堂好好磨磨性子。”

      说着又叫来了下人。

      “你去告诉二公子,饭吃了就去我房前跪着,学这么多连爱护他妹妹都做不到,那就在那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起。”

      说完了饭也不吃了,哼了两声,迈步去了前厅。

      百里阙跪到天黑了才回屋,还是管家揣摩着老爷应该气消了,才让他起来回去的。

      乐辛看着百里阙红肿的膝盖,边缘泛着一圈针刺了一般的青紫,心里发酸。

      百里仁眼里从来就没有过这第二个儿子,不仅如此,还一直记恨、提防着百里阙,害怕这匹从来不说话的狗,什么时候扑过来咬他一口。

      百里阙一直不说话,但是百里仁知道,他在黑暗处看着他。

      乐辛宝贝了这么多天的人,被百里仁一折腾又弄成这样,她都气的龇牙咧嘴想去咬上百里仁几口。

      还是百里阙拉了拉她,才让乐辛忍住不发火。

      百里阙在灯下做着今日的功课,乐辛就在旁边给他补衣裳。

      这孩子好像就没怎么换过衣服,虽然衣服不破,但是都太过灰淡,来来去去就那么两身,而且最近百里阙开始蹿个子了,衣服穿在身上已经小了,漏出一小段脚踝。

      但是又不能给他置办,怕百里仁起疑,到时候又往家里请个道士什么的,乐辛又得重新找地方。

      可是她从来没有做过这么细致的活儿,也从来没有补过衣服,今天这样还是头一次,但是缝个衣服又有什么难的?

      百里阙看着她在灯下忙活着,袖口一会儿和衣襟缝上,一会儿和衣摆缝上,前前后后缝错好几次。

      终于缝好了,却也还是弯弯扭扭的线条。

      他的嘴角抽了抽,看向灯下的乐辛,她已经完全沉浸在缝衣服的新奇体验里,拉着缝好的袖口在灯下看,一直淡淡的眉眼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眼底下的那颗痣在灯下,小小的一点,有一种温柔在,那种温柔,是专注的,并且是为了他一个人的。

      自打张秀秀走后,从来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人在他面前这么毫无芥蒂地笑过。

      百里康百里容他们笑他,是因为在讽刺,而百里仁却是从来没对他这么笑过,百里仁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只有满满的嫌恶。

      她是画中的鬼,但是对于百里阙来说,人不如鬼。

      乐辛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缝的衣服,线条虽然不好看,但是绝对结实,而且如果忽略掉百里阙眼睛里的嫌弃,她的针线活还是很好的。

      乐辛刚把手头的东西放下,才看到,百里阙正在看着她,就好像,以前眼睛里的,是一眼冰,从来不会流动,从来没有情绪。

      但是现在,有什么东西悄悄破碎。

      那个十四的少年,在暖黄的灯光下,清瘦的面庞隐约有光华在流动。

      妖孽啊。

      “怎么啦?”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

      “我总是在极力避让了,但是从小我身边的人就巴不得我和我娘一样去死,为什么他能做百里容的好父亲,却当不得我一天的父亲呢?”

      百里阙总是太沉默,让人忘记了,他也是一个受了伤会难过的孩子。

      “阿恒,你要记住,这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善良,别人打了你,你就要还回去,你忍而不发,只会让别人更加想欺负你。”乐辛扶着他的肩膀说。

      “是吗?”百里阙眼睛里带着一丝讽刺。

      “是,做善人很难,一味地忍,就是懦弱。”

      夫子教他与人为善,可是,对于百里阙来说,在这个家里,忍是为了活下去。

      他的弟弟妹妹,会拿最恶毒的话来骂她,会借着长辈的宠爱,一次一次地欺侮他;他的姨娘们,在张秀秀在世的时候,便懂得在他们正室这间屋子里作威作福,懂得在百里仁面前欺压他的母亲。

      他的父亲,对他母亲没有一丝好脸色,折磨了张秀秀十多年,把他看做眼中钉肉中刺,动辄打骂。

      他没有必要善良,他只是在等。

      他只是在等一个“还回去”的机会。

      乐辛看他的眼神阴郁,心下叹了口气。她虽然不想百里阙变成心狠手辣的那种人,但是她也希望,百里阙能有自保的能力。

      百里阙应该懂得反击,应该懂得在最合适的时候出击,才能让百里家的人,看看这个被他们一直忽视的孩子。

      罢了,人道礼义,以后再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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