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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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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辛从没见过这么没有生趣的孩子,她想尽办法逗他,可是连一个眼神都换不回来。
有一晚把她逼得狠了,她学着那吊死鬼的样子,舌头拖着好长一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百里阙都没说一句话。
她看得出来他在害怕,因为他的小手紧紧攥着,眼神也飘忽不定,但是就是不吭声,只是默默把她舌头提起来,把下面的一本书拿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口水。
这小孩是真的嫌弃她的口水啊。意识到这一点的乐辛不好意思地哈哈笑了笑,心里倒觉得有点愧疚起来。
“那个啥,我真的没掉口水,是你这屋子太潮了......真的,先前我看这书就是湿着的呢。”
在百里阙这里的这些日子,除了每日和这个不说话的小孩干瞪眼之外,乐辛倒是有其他不少的收获。
作为踏水镇最大的富商,百里仁收的这些个妾室可真是让她大开眼界。她第一次看到,女人的战场一打起来就是没个完,那翟氏哭起来,哭声竟然可以转上几个弯,倒有种听曲儿的意思在。
那高氏,三天两头地说刚生的小女儿哭起来个没完没了,一会儿是额头烫了,一会儿是想爹爹了,硬是把坐在何氏房里吃饭的百里仁喊了去。
豆芽大的小孩想爹爹?这小孩想不想她不知道,她看高氏倒是想的不得了。
真真是染布坊里一般的乱。有的时候她倒有点心疼百里仁来,这些个柔弱得像蒲公英一样的女人动气手脚来倒是一点不含糊,别人哪里痛,针刺一般就扎过去,看着比谁都心狠。
百里家这些个小的也不是省油的灯,除开高氏所出的老大百里穆在台州读书之外,其他的都养在家里。
老三百里康和最大的那个姐儿百里容是杨夫人的,杨夫人隔了一年得了一男一女,百里容还是百里仁的第一个女儿,整个家里吃穿用度给的最好的就是杨夫人那里。
翟氏膝下只有老四百里安一个儿子,现在不过七岁,便已经能颂得半部《论语》,每次百里仁一回家,翟氏总是让儿子把百里仁请过来“说说课业”,倒是成了争宠的好由头。
第二个女儿是十二岁的百里敏言,但是半分没有继承了她娘于氏的好耍嘴皮子功夫,平时也不太爱说话,看着也木楞了些许。
剩下的就是两个连月都没满的孩子,何氏刚抬进来生了一胎,再加上刚出生的小女儿。
百里敏言不爱说话,平时跟这些个哥哥姐姐也走得不大近,一般只和自己屋子里面的人在一处,倒还省心。百里康和百里容两兄妹就不同了,仗着百里仁对他们的疼爱,还有老夫人的袒护,每日乱发脾气,没有几个人管的下来。
特别是对百里阙。
百里阙的生母张秀秀早去了,去了没一年,百里仁就纳了新妇,也就是现在的杨夫人,所以在这个家,没有能为百里阙说得上话的人。
百里家还没像现在这样风光时,老太爷为了得西郊货运的那块地,和张家许了娃娃亲。
后来百里家乘风直上,倒是对这门亲事百般挑剔。
张秀秀自进门那日起,便要遭受丈夫的不看重,和公婆的百般冷眼,年纪轻轻便忧思过度,在百里阙六岁那年去了。
百里仁对这个儿子更没有好脸色,所以连带着下人,也明里暗里欺负他。
百里康性格惫懒,总是找机会让百里阙帮他做事,自己带着一干仆人到处玩乐,还时不时地给百里阙找些麻烦。
百里容是出了名的娇惯,动辄打骂下人。十岁那年,非要她二哥去给她摘树上的鸟窝,百里阙从高处跌下,摔伤了一条胳膊,三月才得好。
百里安虽然善诗书,但却是个没主意的,时常随着百里康两兄妹给百里阙使绊子,小小年纪便拉帮结派。
在私塾虽然课业平平,但是却是经常受到先生的关照,对百里兄妹私底下的小动作有的时候会出言训斥。
可是回到家中那个却没个人帮他说话,百里家的老夫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百里容嘴甜又讨她喜欢,所以面对百里容种种刁难,百里阙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一说起来,老夫人就要拿管他一口饭的事情来压他,丝毫不提当年张秀秀母家对百里家的扶持。
这些天乐辛虽在玩,倒是看明白了好多事。人有的时候心狠起来,可比鬼吓人多了,她现在都觉得自己长了一张菩萨像。
今天晚上厨房那边又以做少了为由,一份饭都没给百里阙留。
百里阙只能饿着肚子,在灯下写写画画,把夫子教的东西温习了一遍,再把今日留的课业写完。
但让乐辛觉得很奇怪的地方是,明明一份题,百里阙却答了两遍,两遍回答内容不同,连字迹也不太相同,百里阙却把明显更好的那份放进了箱子里,把另外一份放进了书袋。
这难不成还有人自己赶上门去找骂?
做完这一切,百里阙已经面有疲色,但是肚子里饿得难受,他只能喝上几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垫垫,便上床歇息了。
只有乐辛坐到桌子前面左翻翻右翻翻,这个时辰她正有劲头,但是木头人百里阙又不陪她说话,她只好自己下地来找点东西来玩。
床上的小人一直没能睡着,只是在床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正当乐辛拿他笔拔那上面的毛正起劲的时候,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探进来一个脑袋,鬼鬼祟祟地往床上瞄。看到床上的人并未有动作的时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乐辛在一边看着,来人摸摸索索地到了桌前,去翻百里阙的书袋。
呵,原来是一个小贼。
百里康本来今日下学比往日还要早,但是还没出学堂门,便被杨珏偷偷摸摸地拉住,说要带他去看好东西。他们走了好大一圈,结果到的是个斗蛐蛐的地儿,平时家里管得严,百里康少见这些玩意,所以兴头上来了,也随杨珏下了几注。
结果输了不说,等他晓得要回家了,杨氏那边已经派人来寻来了。
说实话怕被打,两人串通好,都说两人是在一处,挑了个清净地把今天的课业一块做了。
回到家吃了饭,眼见得天黑了,这个时候让他拿出来做杨氏再一问起来他肯定得被骂,所以这个时候他就想到了百里阙。
百里阙的功课肯定早就做完了,拿他的来顶,谅他也不敢说什么。
可百里康没想到,他拿了东西刚要走,手就被抓住了。
那个明明该睡着的百里阙,此刻紧紧抓住他的手不放,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百里康被着突如其来的手吓了一大跳,差点摔一跤。
百里康本来就心虚,这一下被逮住了,脸皮挂不住了,当即恼羞成怒,不管不顾地耍起了赖皮。
“百里阙你给我放手!不出声音是要吓死我吗?”
乐辛在黑暗里看着这小兔崽子反咬人一口,快要笑死。
百里阙只是手下微微使劲,说着:“放手”。
“我不放你能怎么着?我要的东西,你百里阙想给也得给,不想给也得给,你算个什么东西还让我放手?”百里康此时虽然觉得被抓包脸上有点过不去,但是面对这百里阙,哪次不是他赢?他还真不把百里阙当一回事。
百里康见百里阙迟迟不松手,脚上使力,冲百里阙腿弯狠狠踢了一脚,百里阙吃痛瞬时跌在地上,手上松了。
百里康见势一把把本子揣在怀里,垂着眼睛看坐在地上一言不发的百里阙,倒是没觉得羞愧,反倒有一种打架打赢了的骄傲。
“就你百里阙,狗都不如的东西,还做梦要和我争。你娘都不要你,这么晦气的玩意儿,拿你作业是给你面子,不然我改日再帮你在爹爹面前说几句‘好话’?你兴许是忘了上一次爹爹的鞭子多疼,还跟我傲气!我让你傲!”
百里康足尖又冲百里阙膝盖去了一脚,跪在地上的身影却只是闷哼出声。
乐辛这个角度看到,当百里康说着“娘都不要”时,百里阙那双眼睛里明明是有情绪的,就像是深水,表面上还维持这一点风平浪静,底下已经翻涌起来。
本来她只想好好看戏,但是这小兔崽子,嘴上也忒不干净!
乐辛眯起眼睛去看他,百里康殊不知这黑暗中还有另外一双眼睛,骂完人就想溜。
结果还没等他走到门口,原本敞开着的门,“砰”地一声被一阵风关上。
可这风......怎么是从屋子里面吹出来的!
百里康顿时觉得脖子后面阴飕飕的,就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背后,他脚就像是被钉住了一样,根本没有力气去推开近在眼前的门。
他盯着眼前的门不敢回头,颤抖着出声:“百里阙.......你有没有、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
百里阙抬起眼睛,那个女鬼冲她笑着眨了眨眼睛。
他开口,还是一贯的没有起伏的声音:“没有。”
“可是我怎么觉得,有东西在我背后?”
百里康觉得脑子发麻,百里阙那边声音都没有,更让他觉得心里害怕,半晌,他转过头去,可是什么也没看见。
不......不对,好像有什么东西飘起来了......
百里阙桌子上被他翻乱的书和笔,此时以一种诡异的姿态飘到空中,但是明明百里阙还坐在地上,根本没有把它们提起来的手在。
百里康想哭了。
那些书在朦胧的月色之下,仿佛被看不到的线操纵着,在空中停了一会儿,确是直直朝他飞了过来。
“救......救命!”
百里康慌得找不着方向,本来是去拉门,一头撞在门上,他又急又害怕,哭着去拉那门。
拉开了,到时飞也似地跑了。
“哈哈哈哈哈,这小兔崽子刚刚还那么神气,这下跑的倒是快。”
乐辛快要笑死了,这百里康跑出去了还在地上摔了一跤,头都不敢回地跑掉了。
她折过身,去把那地上的百里阙扶起来,替小孩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怕他干什么,他踢你你就踢回去,这小兔崽子年纪这么小就懂得作威作福,你越怕他就越欺负你。”
百里阙站起身来,倒是第一次,直直地看着乐辛。
“我不怕他。”他声音虽小,但是很执拗。“我不怕他,但是我如果不给他,我就会被我爹打,会被夫人给脸色,像今晚一样,饭都没得吃。”
乐辛心里一堵,她明白,虽然百里康刚刚的话里面一半是在抖威风,但是他所说的,也都是真的。
百里康寻着机会要给百里阙使绊子,那可是比今天夜里摸过来拿走一个本子容易得多。
她神色里带了一丝同情,安慰他说:“但是至少今晚的事,他是没有面子抖出去的,他虽然今晚让你不好受,但是今天的事,够得他再不敢到你这来了。”
百里阙低头“嗯”了一声,去到桌边把灯点起来。
百里康拿走了他的功课,那他就得再写一遍。
乐辛在他身边搬了个椅子坐着,看着百里阙在灯下写着。少年的身量虽然不高,但是眉宇间已经有了大人的感觉。
因为常年吃得太少,脸上的轮廓很清晰,浸在朦胧的灯火之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虽然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是可以预见的,将来也会长成一个极其俊秀的大人。
只是眉眼之中太过阴郁,让人经常忘记,他原本是一个应该和其他小孩一样玩耍的年纪。
她默默叹了口气。
听到她叹气的百里阙很快转过脸来,看着她不说话。
乐辛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替他拿开散在眼前的头发,让他安心写功课。
百里阙想起,那一晚她也是这样,温柔地帮他抚开汗湿的额发,像娘亲一样,会轻轻地抱着他。
“你是鬼,对吗?你是画里的鬼,所以我把画带回来了,你也来了。”
终于问她了,再不问,她自己都要没了兴趣告诉他了,这小孩一打看见她就没有一丝对她的害怕,很是伤她作为一只鬼的尊严。
她咧牙笑了笑:“是呀,怕了?”
“那所有死去的人,都会像你一样变成鬼吗?”
“不是,无所依靠的才和我们一样,大部分的人,都还是入了轮回的。”
百里阙眼神黯了一黯,不知道在看哪里。
“我听别人说,在世上有放不下的,便会成了鬼,守在那些人或事身边。但是这八年,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娘亲的气息,想也是,只有我是无所依靠,娘亲早就不在了。”
那副画其实很像娘亲,所以他才花光了钱买了下来。那晚,他也真的以为,娘亲回来了的。
乐辛看出他在难过,只是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很早就发现,虽然他能看得到她,但是他身边并没有别的鬼魂纠缠。
张秀秀,早就入了轮回。
既然是百里阙把她带到这来的,那她就不能不管他,且他还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那这段时间,百里阙就由她来照看。
唉,她突然有一种初为人母的责任心是怎么回事?
乐辛越看他越觉得责任重大,这小孩,性子也太过沉郁,半分没有她活泼的样子,得多下功夫啊。
嗯,为母之路,任重道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