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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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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了再也没见过那个傅姓公子,虽然两个月每月她都有外出溜达,但是那日颀长的身影倒是再也没见过。
乐辛认真地想了想这两个月夜夜往外跑的原因,最后归结为:
她看上他了。
这不是什么好纠结的事情,可是现在的重点是,那位傅公子就像消失了一样,她就算有心勾搭,条件也不允许啊。
况且,她对自己的本事颇为怀疑。
万一这第一个看上的就没成,以后还不得被这些平日玩的好的鬼魂精怪们笑话死。
到时候三娘绝对、绝对会把她赶出去,因为她放了狠话,丢不起这个人。
她看了少说也有九、十本话本子,可没有一本教过她这男主角不翼而飞后面的故事怎么发展啊。
愁啊,做鬼以来这两个月最愁,愁的她每天唉声叹气,连平日最喜欢追着打的小妖怪在门口笑话她,她都懒得把它拎起来打上一顿。
她要出去散散心。常年守着黑夜,她把所有的乐趣都寄予那些小玩意,不过是不愿承认,做鬼实在寂寞罢了。
就像时常感到冷,但明明鬼从不怕冷。
她们时常聚在一起,也时常分离,鬼本来就是各处漂泊的玩意,所以连消息也不用留一个。
她平时也经常到镇子上逛,但是多数都是为了集市,倒很少认认真真地看过这看管了这么多年的镇子。夜间的路上安静的很,除了守夜人不时传来的脚步声和一些狗吠,其余的,便是只有她们才能看到的东西了。
她走了好久,才找着一间还亮着灯的房子。
本地人一般熄灯早,趁着还有天光早早地吃了饭睡下,省那灯油钱。
这家人其实也算不得有钱,家具备置的很少,墙上倒是挂了许多丹青,向来是一个读书人。
那人在灯下作画,本来是一件风流事,但是看他神情苦索,乐辛便知这作的画必定和墙上挂的那些字画一样,绝对不是为了风雅。
“一天就晓得画这些花花草草,灯油废了这么多,一张也卖不出去。”
正思忖着,门被一把推开,一个妇人提着夜壶进来,想是这埋头作画人的妻子,刚去倒了夜壶。
乐辛倒是被这声音震得吓了一跳。
“也不是这么说......”男人嚅嗫了一句。
妇人把手里的夜壶放到角落,在围裙上擦了一把,狠狠瞪他:“那要怎么说,说家里锅都揭不开了,还是说咱们儿子学都没得念?”
男人不吭声了,吵不过,只得埋头作画。
乐辛明白了,这些画原来都是要拿去卖的,怪不得,这一家子看着挺穷,纸笔倒一样不少。
那妇人骂完也知道她丈夫是个什么样,儿子还没哄睡着她也懒得和他在这吵上半天,在后面哼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
出去之前,还不忘把灯芯挑出来,免得男人眼睛看坏。
也是个嘴硬心软的。
乐辛在男子背后这看看那摸摸玩了好一会,那男人才终于画好手中的画,挂在墙上晾着。
等他熄了灯关了门出去歇了,乐辛才去看那副画。
是一副寻常的美人卧榻图,题的是延平居士的落霜词,美人斜靠在榻上,手上拿着一卷书,裙摆垂到地上。
用笔轻所以本来容易晕的地方依旧清晰,用竹笔细细勾了,倒是很好看。
这女子也很是好看。
女鬼日间不能在外行走,但是有了寄身的东西,走到哪里全凭别人一双腿,倒不会伤到她们分毫。
今日也晚了,还不如宿在画中,她轻巧进画,随他明日把这幅画带去哪儿。
男人第二日起的很早,吃过早饭便将昨日画的那副美人卧榻图,连带着旁边几幅字画一起卷了带上集市。
乐辛在箱子里颠过来倒过去,浑身难受,再出来时已经到了集市。
不得不说,昨日那妇人骂得正正好,这男子不知是不懂得做生意还是怎的,偏偏寻了集市里最偏僻的一块地方,前面被卖馄饨包子的挡了,很难看见背后卖字画的。
乐辛就在这包子香味后面呆了半天,男人的摊都没有一个来问上两句的。
甚是无趣,看来今天又要原路回去,晚上说不定还能看见昨晚那妇人把男人骂上一骂。
“请问......这画怎么卖?”
一个略微有点涩的声音响起,乐辛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双深黑的眼睛。
眼睛很美 ,那样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了那日玉姑娘把她领回来的时候,她看到的夜色。从未见过的黑。
她认得这双眼睛,先前半天,这双眼睛看了她无数遍,一直在角落里不出声,就这样定定地盯着她。
她还惊讶了一下,一个半大的小孩子,怎么能如此没有情绪,眼睛也在反反复复地告诉她“沉默”二字。
她看不透他心中所想,但是明白他一定为她而来。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看着年岁不过十三四的少年,说是十三四还是从他的装束上看出来的,而他太瘦了,比寻常十三四要矮上一截。
脸颊上也不太有肉,倒是显得那双眼睛更突出了。
“这画.......”
男人好像这才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正是乐辛寄身的那副美人图。
看这小孩打扮像是哪家的跑腿,他就问了一句:“是家中老爷夫人要买吗?”
“不是,我买。”
男人虽然心底疑惑着,但生意谁不做呢,只是给他报的低了点。
一吊钱。
但好像价钱对于这个少年来说,还是略微高了。因为他半天不说话,拿那深潭一般的眸子,又盯了她半晌。
等着男人耐心即将散尽,他才从兜里掏出一吊钱来,一声不吭地交给男人。
男人接过钱,把画卷了递给他。瘦弱的手臂圈着画,少年再也没说一句便小跑着拐到巷子里去了。
乐辛感受得到,接过画来的那瞬间,他松了一口憋了好久的气,小小的胸膛震得她发疼。
一路好像进了一个大宅子,然后进了一个黑黢黢的小房间,男孩才把画展开。
看得出来他很看重这幅画,但是乐辛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少年好似并不善多说话,只是拿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到了夜里,小男孩和衣躺了,乐辛才从画里出来,走到床边细细地看他。
男孩睡得很熟,但好似被魇住了,眉头一直紧皱着。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缩在角落,几乎要贴上墙。
乐辛伸手探过去,才发现被子很薄,里面禳的估计也不是保暖的棉,是一些破衣服拆了塞进去的。
怪不得穿着衣服睡,明明还没真正如春,外面那么冷。
她出去转了转,才发现进的是一家大宅子,看那几进几出,就可想这一家妻妾是少不了的。院子也很大,且来来回回服侍的丫鬟那么多,可想而知这定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有钱人。
出了门去看那巨大的门匾,上面大大地写着“百里”二字。
原是百里家,她听说过的。
百里家时代为商,本来不是本地人,但是来的时候据说是举家搬迁,数着日子也有四十年了。
胭脂水粉、水货、丝绸布匹,无一样生意不做,镇子上百里家的铺面少说也有十来间,全是交给同姓人打理。
百里家管事的,是原来管事老太爷的二儿子百里仁,百里仁做生意是一把好手,这么多年铺子拓出去不少。
且这百里仁是出了名的妾室多,前几年没过上个一年就要抬一个妾室,百里仁膝下五子三女,最小的那个女儿十多天前才出生。
为什么乐辛能晓得他生女儿的事,还要多谢那女孩她娘。
据说小女儿生的那天,百里仁的二儿子不小心冲撞了那待产的高氏,高氏当即又哭又喊,一直说着命也要去了。
小女儿生下来之后,百里仁把这二儿子打的遍体鳞伤扔进了大雪里,那小孩在雪里躺了一夜,第二日自己爬回房间的。
这故事还是黄鼠狼讲给她听得,黄鼠狼气起来一直骂那高氏心肠歹毒。
“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高氏先骂那二公子晦气,那二公子一声不吭要走,高氏扯了二公子袖子自己把自己绊倒,反倒赖上别人。”
“他爹心真狠啊,十三四的孩子就这么一句声不吭躺在雪里躺了一夜。本来我是知道那二公子不受待见,但是我没想到这些人比妖怪还心狠,连自己亲生的都不放过。”
想来那孩子就是百里家的二公子,百里阙。
因为他的出生是一种过错,这一家人不会把他当做上天赐予的孩子,只是补上了百里家子嗣的位置,所以取名为“阙”。
最开始看那孩子瘦小的过分的手臂,和满是没好完的疤痕,以为是哪家受虐待的仆人,结果没想到,却是这风光无限的百里家的二少爷。
也是好笑。
乐辛路过前院的时候,百里仁还有夫人杨氏还在宴请宾客,满屋子的欢声笑语,百里家的大小姐还在前院数落丫鬟打碎了杯子,罚那丫鬟顶碗,又碎了碗,正在发脾气,三四个丫鬟在那跪着。
百里家其他人都有人陪。
唯独那个睡着了都在担心害怕的百里阙,身边没有一人照料。
乐辛在前院待了一会,摸清楚了这百里家除去杨夫人这一个管事的之外,还有翟氏、高氏、于氏、何氏四房小妾,刚进宅子的何氏本来是百里仁在外面养着的,肚子大了才让小轿抬着从后门进门。
高氏背地里没少骂她,一口一个“贱人”。
等她重新回到那间角落里的独间的时候,百里阙已经醒了,怔怔地坐在床前,盯着前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乐辛知道其实他什么也没看,这屋子里太黑了,百里阙面前只是浓重的夜色,此刻不过是在害怕罢了。
半大的孩子,不怕黑却怕梦。
她心中酸了一下,许是觉得百里阙此时像极了平时的她,做鬼这么多年,她无一日不欢畅,也无一日不感到空虚。
无边的黑夜就好像是一个庞大的牢笼,把他们都困住了。
她伸手去摸他的额发,百里阙的眼睛却一下子定定地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是娘亲吗?”
乐辛吓了一大跳,明知道他现在看不见她,却还是僵住不敢动。她总觉得,刚刚的那双没有波澜的眸子,看的正是她。
普通人在三元日看见她们不稀奇,但在三元日之外能看见她们的就少之又少。
除了那些个命中要和鬼打交道的术士之外,其他的便没再听说。
眼前的男孩并不是那一类,只能是,死念太盛。
乐辛俯下身去看他眼睛,确定了,这小孩就是看见她了。
“娘亲是来带我走的吗?”
百里阙看不清她的脸,只是觉得,刚刚抚过他打湿的额发的那双手,很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就像娘亲平时做的那样。
“恒儿今日看见您了。就像以前一样,娘亲还是不说话,但是我能感受得到,画中的就是娘亲。”
原来他买画,是因为画上的人像他娘亲。
乐辛想起了今日集市上的那双眼睛,隔着路人,远远地递过来,一眼不错地看着她。
“恒儿?”她低头去看他。
百里阙的呼吸停了半拍。
这是第一次,他找她的时候,她也回应了他。原来都不是梦,他看到的,就是娘亲!
黑暗之中,女子微微俯下身,帮他理开那汗湿了贴在一起的额发,轻轻揉了揉他的脸。
“恒儿快睡,太晚了不睡明日可是会起不来的。”
百里阙眨了两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低头不语。他并不想睡,这八年,他无数次梦到过她,但是梦一醒来,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想,醒来又像一个傻子一样,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再叫他一声“恒儿”。
“可这八年,我不曾一日睡得安稳。”
这并不是熟悉的怀抱,只是和娘亲一样,有着好听的声音,柔软而且温暖。但是百里阙明白,这并不是他的娘亲。
娘亲不会再来,娘亲只会在梦中对着他一遍一边哭泣,对他喊着:
“恒儿,你快去把老爷叫来,你告诉他,娘亲快不行了,求求你恒儿,快把你父亲叫来.......”
可他没有办法,那个男人叫他滚,叫他和他的娘亲要死死在一处。
只有他活了下来。
乐辛看着那双眼睛失了颜色,像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一样没了光彩。
百里阙不再对她说话,只是默默地拉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她蜷缩在角落。
那天晚上之后他再也没说过话,就像并不知道乐辛的存在一般,每天早上出门上学,回来时就一声不吭地盯着那副画看。
乐辛心里为百里阙叹了无数口气,在这样下去,百里阙迟早来陪着她做鬼,眼见着就已经痴了。
他一日不说话,她也一日不出现,但彼此依旧毫无缝隙地参与对方的生活。
偶尔百里阙会帮她扶起被她弄倒的杯子,会小心整理好乐辛翻过的书,不然她真以为原来那天他能看见她都是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