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之魅》凤尾寒

9、断人肠

　　飞纱在整个庭院里乱舞，而她在飞纱中跑着笑着，那年。她十三岁，她幸福而快乐。亭台楼阁间她是独尊的小姐。
　　“小姐，喝口冰糖莲子粥。”小心翼翼的仆人说。
　　“不要。”她一掌打翻了。
　　“小姐，是夫人她……”
　　“娘，我跟她说去，甜腻腻的，难喝死了。”
　　“小姐，今天是老爷娶妾的大好日子，夫人得在一旁伴着，老爷跟你提过的。”
　　“娶妾，真是的，不是说什么恩爱不渝的，现在倒是好了，娶了二房又来了个三房。真是恩爱不渝啊。”她冷笑。她虽骄纵，却也聪明，知道母亲必是躲在哪个角落偷偷哭，就止住了后面的人跟过来的脚步：“我自己一个人过去就好，你们每天跟着，不怕变成跟屁虫啊！。”
　　“是。”脸色丝毫未变，仆人安静的退下。
　　她找到娘的时候，她正坐在池塘边柳树下的，风吹起她身上轻薄的纱衣，发出淡淡的哀鸣。
　　娘是个极温柔的女子，温柔到经常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得到属于自己的，所以注定会变得不幸，她想。
　　她在静静的折着岸旁的柳，她冷笑。留什么，还留什么，那么懦弱的一生，从来都不知道反抗，丈夫娶妻只能躲在这里折柳的人还妄想留住谁的心吗？可笑啊。
　　“娘。”她叫道。
　　她看见娘抬起了眼，眼中有一汪眼泪，听见她说话，赶紧抹去了眼泪，安慰着自己：“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可不能流眼泪，不吉利的。”
　　她不悦，却还是来到了娘的身边抱住了娘，瘦弱的身子在十三岁的她的怀里，显得甚至有些单薄，她把头藏在娘的身后，悄悄地哭了。
　　远处忽然传来什么异动，她抬起眼，看见一个穿着淡青色衣袍的少年站在花园拱门边，那少年看了他们一眼，说：“夫人好，我是老爷的妾室的儿子。老爷请夫人和小姐过去，我娘要敬酒。”
　　“告诉爹。”她大大得笑了：“我们不去。我们觉得池塘边的风景好，有水有鱼，有花有柳，不烦劳你大驾光临宣读圣旨了。”
　　“烟儿。”娘拉扯着她的衣服：“不要这样，给你爹知道了不好。不好，我们还是过去吧。”
　　她还没有说话，他就答言了：“不去，便算了。”说完，点了点头，离开了拱门走开了。
　　“烟儿，这样可以吗？你爹会生气的。”
　　“爹不会，爹只会抱着他的美娇娘留恋的不知道今夕是何夕，那会记得你是谁我是谁。没看见刚才来的那个穿的跟个送葬的样的家伙，那口气狂的跟什么一样，他娘还不知道是什么货色呢？还不把爹给迷了魂去？”
　　“烟儿，你怎么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怎么了？我天生骄纵任情而为。娘想说的是这样吧。可是。娘。”她没有再接下来说。
　　“烟儿，是娘不好。”
　　大喜，她们抱在杨柳依依的池塘边，却已不再指望能够留住那人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她们变得更加难过，爹把那女人宠上了天，那女人也三不五时得过来吆喝她们两句，说她们光吃饭不做事，不想自己的儿子，管起帐来有条不紊。
　　她一开始的还认真的和她吵，后来被爹说了不准她尊老的时候，她也懒了。
　　她不明白，那女人真的有老吗？二十多岁，画起眉，抹抹妆，还是十几岁的样子，要不然怎么迷得住爹，不过，爹要她尊她便尊吧，惹不起她可以躲啊。
　　后来她发现她不能躲，那女人见没有人陪她吵，就找上了娘，那么个贤淑得女子，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泼妇，还以为那真的是善意的劝诫。又一次，她终于忍不住了，就问娘：“你不知道什么是反击吗？为什么总是要我帮你。这样我也会觉得很累的啊。”
　　她说过这句话，很快就后悔了，只是年纪轻到不知道怎么开口道歉，只是赌气的回了房。
　　娘的反击比她预料得来得强烈。
　　那夜，娘趁她睡着的时候，摸到了那女人的房间，那女人尖叫，吵醒了躺在床上的爹，也引来了外面的一大堆佣人。
　　众人楞住了，那个端庄娴雅的夫人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爹当时气极了，就下令要把娘移交官府，那女人冷冷地说：“还交什么官府，直接打死算了，交给官府，不怕你脸上无光吗？七出之条，她妒心既起。”她梨花带雨：“我的命就这么不值钱？让她取便取了？”
　　“那你说怎么办，毕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爹说。
　　“赶出去便是了，永世不得再回府上。”
　　爹沉吟下同意了。听到这儿的时候，她赶紧回房收拾了包裹，想要和娘一起走。收拾好，出房门到后院的时候，只看见那女人揪着娘对着暗里的人影说：“赶出去怎么够，如果哪天这老头一不小心反悔了，我不是冤死了。”
　　“是，娘。”这个声音她听清了，是她的儿子。
　　她看见他的掌心握着一个黑色的药丸放入了娘的口中，然后，扛起了娘向外走去，看见周围的佣人还点点头：“夫人累了，去找一顶轿。”
　　小轿抬来了，她趁着夜色和众人的忙乱，偷出了府，看见他把娘放在一间破庙前，打发轿夫回去，然后看着她隐藏的方向说：“出来吧，你娘没死。”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恐惧让她忘记了哭，现在知道娘没死，她终于哭了出来。
　　再然后的很多事情她都有些忘记了。唯一的记忆是那是一个没有月的夜晚。她常想，如果再多些光明的话，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会再发生吧。
　　很多事情就不会再发生。
　　香飘飘看着她在床上不安的翻滚，是做了什么噩梦了吧，他想。可能是听了史太公梦见了许久之前的那一场死亡。
　　那一场死亡，他想，终此一生，都不会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