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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三十六) 真正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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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里,空气在流动,形势也不断在“流动”。
苏白笑了,声洪如钟,震得山壁回响不绝。那仿佛是英雄末路的酸楚,嘴角带着哀哀自嘲。
从萧乘风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起,或许,他已经预感到自己晦暗的未来。
“你说的对,你们就是你们,我的借喻确不恰当。今日我所做之事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而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一开始没有先杀了你!”
湛卢的剑尖带着无限悲怆与愤恨指向它的主人——展昭。剑在悲鸣,只是没人知道那是它自身发出的悲鸣,还是在传递苏白内心的悲鸣。可当众人以为苏白痛定思痛,恨不得杀了展昭,他的眼神又起变化。目光霎那闪现的不忍终是叫剑偏了方向,指住了白玉堂的面门。
萧乘风生怕苏白会对白玉堂不利,立即挺身挡在两人身前。
这下,苏白不得不将萧乘风纳入眼帘。他勾唇笑得凉薄,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没有一点佝偻畏惧。即使输,他也不能在仇人之子面前漏出任何怯意。
“很好,你果真来了。”
萧乘风没有回应,反异常平静。明明眼前这人背叛了所有人,处心积虑做下那一桩桩一件件令人发指的凶案,萧乘风却显不出丁点怒容。没有人能明白他此刻心中所想。
苏白继续自顾自道:“想必你也多少从白玉堂口中获悉一点事情的始末了吧?来得真是及时。你的出现等同于救了展昭和白玉堂,放心,他们死不了了。”
“展兄白兄本就是外人,与我山庄毫无瓜葛。苏大哥,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一定要置他俩于死地?”
“苏大哥……?”苏白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萧乘风,到现在你居然还叫我苏大哥?还是说,你蠢到还以为我会跟你顾念旧情?”
“你可以不念,难道我不能吗?”
苏白只觉眼前这人蠢到不可理喻:“我是杀你爹的凶手,我还杀了许多人。你既已认清我的真面目,还打算跟我念旧情?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笑够了,苏白又冷哼道:“谁稀罕你的旧情?!为什么不动手?你不是早从展昭那学会了七步猎杀拳,尽管使出来好了。还是……你没有自信可以打赢我?呵,真不知道我该说你傻还是怂。”
“那就说傻吧,反正我这人本就是个傻的,一心醉心武学,才会这么多年识人不清。可是苏大哥,说我傻,你也不遑多让!如果你完整了解过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知道真正的真相,那被笑傻的恐怕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苏白眉宇微蹙:“什么真正的真相?”
“眼见为实,你自己看吧。”萧乘风说着,从怀中取出两封已启封过的信件抛给苏白。
苏白接住,利落从中取出泛黄的信纸,抖展开,一边谨防三人反扑一边浏览信件。
趁这间隙,白玉堂总算留意到展昭左臂也被分筋错骨,此刻两条手臂俱不能动,展昭连坐直都难,白玉堂心痛于他只能虚软地靠在自己怀里。
“猫儿你的左臂……谁干的?苏白吗?”
展昭抿了抿发白的唇,不答反问:“你中了不绝掌如何了?”
白玉堂见展昭无视自身凄惨反先着紧他,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已经服过化解掌力淤积的药了。”
“后背的刀伤?”
“撒过金创粉,已经开始止血了。”白玉堂眼眶微微沁润,哽咽道:“臭猫你能不能别管我?你这副德行,先顾顾你自己吧。”
“都这样了还顾什么?这次跟头栽得有点惨,慢慢养吧。”展昭还想自我调侃两句,结果就见看信的苏白脸色越变越难看,于是问萧乘风:“那两封信怎么来的?上面写了什么?”
萧乘风坦言道:“回到四和堂,我发现了白兄压在茶盏下的纸条,思考好一阵才把纸条上的谜题解开。等到了祠堂下那个密室,早不见你们踪影。我怕两位仁兄凶多吉少,本想立即去找你们,但却意外触到一个机关,掉进了另一个密室。也许是先父在天有灵,让我有所发现,找到这两封尘封已久的信。至于信上写的……总之,上一代的恩怨,下一代的仇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却一言难尽。”
恰在此时,信纸被捏皱,苏白看似已读完信件。只是他满面震惊,频频难以接受地摇着头,一步步向后退去,口中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信是假的,一定是伪造的。”
“我爹的笔迹你不可能认不出来,至于另一封是上上代神权山庄庄主,也就是苏大哥你的亲祖父所书。即使你无法辨别真伪,但唯有庄主才拥有的印章落款你不会不认得,难道这也能作假?”
萧乘风踏前一步,痛心疾首道:“苏大哥,你错了,错得荒谬绝伦。是,你爹才是真正的萧冉城,你才是神权山庄萧氏真正的后人。而我爹,只是当年在神权山庄拜师学艺的区区门徒罢了。我爹是杀了你爹,并取而代之。这一些你都没有误会,皆是事实。但是,事实也讲因果缘由。而这缘由你信里应该已看清楚,就问我爹为何会杀你爹,为何能有本事窃夺整个神权山庄的祖业?难道你从来不曾疑惑过吗?因为,那是你的祖父,第十三代神权山庄庄主的师命!也许你作为儿子,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父亲是个吃喝嫖赌、甚至频繁冒用我父亲名讳在山下蹂躏奸杀无数少女的恶徒的事实,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亲祖父竟然要杀自己的儿子,并为保山庄声誉让一个外人冒名顶替的事实。是的,不只你很难接受,连我也觉难以接受。为此,我爹没了自己的姓名,连真实名誉都被败坏彻底,他的人生虽风光无限,但皆因成为了你爹名声的替代。这些便是事实的全部,真正的真相永远存在,谁也抹杀不了。”
“真正的真相?抹杀不了?”苏白突然顿住后退的身形,看向那三双盯着他明如皓月的眼睛。他不由浑身一震,大笑得几近疯狂:“什么是真相?仅凭两封难辨真伪的信就可以证明你爹当年没有谋夺山庄庄主的野心?如果真像里面写得那样,像你说得那么好听,那你爹为什么不来找我?为什么不把庄主之位再回传给我?我当时已有七岁,我对你爹都尚存记忆,你爹不会不知道我的存在吧?哈哈哈哈,可他做了什么?他打算把位子传给你,欺瞒了天下所有人人的眼睛,独善其子!就算当年他得到庄主之位是个意外,但他事后又是怎么做的?我娘为什么会带着我跑?为什么当年我娘冒险回这里打探消息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我身边?”
悲恸,未语泪先流。潸潸布满刀刻般的脸庞。
萧乘风与苏白相处十多年从未见他流过泪。记忆中苏白总面挂笑容,不管是温柔地,还是淡漠地。曾经,他好奇问苏白有没有流泪过,苏白笑着说自己的眼泪在儿时都流尽了。可如今,早已干涸了的眼眶又流泪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一刻的悲切才是真正触及他内心伤痕最深处?
“二十年!你知道一个没有娘亲没有任何亲眷的孤儿是如何过的吗?”苏白一边摇头,一边把眼角的懦弱抹尽。嘴角又挂起那抹独有的嗤笑。“你不会知道。因为你父亲成了神权山庄庄主的关系,因为我娘带着我逃走的关系,你和你娘应该当时就被偷偷从老家接来了吧?你自然也成了大家头脑中理所当然的接班人。那是怎么一个众星捧月?四周所有人围着你,呵护着你。如果我记得没错,如果事实真像信里说的,那时我祖父还没死吧?那他是不是也以无比的欢欣来迎接你的到来?而我,这个继承了他正统萧氏血脉的孙儿,只能在边塞一间小茅屋里,在娘亲的怀里,在不禁的泪流下苦涩地过着每一个日夜。后来,母亲走了,她觉得祖父一定是被你父亲要挟了,她想去救祖父,想联络江湖上的正义人士声讨你父亲。可是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如果真像你说的,我娘在哪?为什么她没有回来接我?为什么你爹也没有来接我?!”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吃光所有留下的干粮,在母亲拜托照看我的大婶不愿再拿食物来接济我之后,我只能去乞讨。但在那种连自家都养不活、连菜皮都丢不出门的边塞小镇,乞讨的满街都是,等待他们的只有被活活饿死、冻死。”
“幸好,我从没了爹娘的乞儿那学会了一些生存之道。我们一起结伴去挖野菜,挖到手指都肿了,皮都破了,曾经的锦衣玉食仿佛一场梦,活下去的意志才是真实的。结果煮好了,那些大小无赖就来抢。我和他们打,但寡不敌众,就算我曾是神权山庄的小主人又怎样?出了世家的保护,我什么也不是。挨饿,受冻,乞讨,挖菜,打人,被打,无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那就是我七岁直到十岁过的人生。”
“总算,老天有眼。一个商队的领队在经过这个小镇的时候看中了我,收我为义子。我的人生才总算有了那一点点称得上幸福的东西了。”
“可我不甘心!我忘不了你爹那张脸,我也忘不了我娘临去对我的谆谆嘱咐,我忘不了父仇不共戴天,我更忘不了我五年来的非人生活。但我义父待我很好,为他我强逼着自己将所有不能忘的统统忘掉,跟随他天南地北闯荡了两年。两年后,义父病死了,我所有的不能忘统统回来了。刚开始我进到神权山庄当下人时我并没有想杀人,也没有想要夺回神权山庄。我只是想找回我娘,我想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可哪里也找不到她,一直到被你爹收做徒弟的几年后,我意外发现了祠堂里的那个密室,我才看到她……。”笑声变为彻底的凄凉,几乎令闻者不战而栗,“才看到她的牌位。我逼问一个老仆,他说我母亲很早就死了,只在山庄中待了一年。试问,这一年间怎么了?如果你那卑鄙无耻的爹真有心要来找我,我一直就在母亲当年离开的那间茅屋等着。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爹没有来?”
萧乘风眼神沉寂下去。他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
“对,你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只有当年的人才经历过,我们都不知道真相。”
“可我信任我爹。”
苏白哈哈大笑:“你的盲目信任能取信谁?”
“并不是盲目。”萧乘风突然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封与先前两封有明显不同,纸张色泽偏白,明显没有岁月的沉淀,像是新写的。果不其然,萧乘风证实了这个猜测。“这封信是我爹几个月前写的,之所以未曾给你过目,是因为这封信是我爹写给我的。你一定不会相信,其实早在几年前他就已发觉你异样了。可那时他判断不了你的身份,只能小心提防,为此还将七步猎杀拳藏到了一个最安全的地方。”
萧乘风说到这里停顿下来,视线自然瞟向展昭。其实无需他眼神暗示,此刻在场的无不清楚萧冉城信中暗指的那个安全地方便是展昭。
“直到数月前他才从各种蛛丝马迹确认你便是当年那个失踪的山庄小少主。爹爹在信里说,他知道你十数年潜伏是为报仇雪恨,也知道你一直在对他下一种慢性毒,其实他什么都知道。他在信里告诫我,若是将来他死在你手里,要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恨你,更不要想着报仇。他说他的这条命是对你的亏欠,死对他来说才是一种解脱。他要我把神权山庄还给你,若是旁人不服,要我主动拥戴你上位。”
“骗人,满嘴胡说八道!那老东西会这么伟大?莫不是又想重演一出当年巧取豪夺的戏码。我看,就连这两封信也是你们的杰作吧?”双手猛地合起,再是一扬,两张信纸骤然变为片片纸屑飘荡空中。苏白冷笑道:“我不会相信你们,不会信一个字。”
白玉堂也是跟着一阵冷笑:“我看你不是不信,而是事已至此不能回头了。要你承认自己的错误,无疑是扇自己的耳光,承认你的人生你的仇恨都是一场笑话。像你这种人,怎么受得了如此打击?还不如糊里糊涂,将错就错。”
“白玉堂,你尽管呈一时口舌之快,我苏白定会让你这张嘴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白玉堂哈哈大笑:“怎么?被白爷爷点中痛处,这就恼羞成怒了?凭你,你是能吃了我还是啃了我?”
“你!”苏白被其多番轻谩激怒了,一声长啸,银光闪动,长剑挺出,“我杀了你!”
萧乘风见形势不妙,亦挺身而上,堵住苏白剑路。同时他对白玉堂言道:“白兄,你和展兄伤势严重还是先走一步。苏白这里由我顶着,快走!”
展白二人对望一眼,见展昭点头,白玉堂知道自己没什么好坚持的。他半扶半架起展昭,趁着萧乘风封住苏白间隙,走到洞口。回过头,他恨恨撂下一句狠话:“乘风,这姓苏的务必给我留活口。我一定要让他尝尝双臂尽折究竟有多痛苦。”
说罢,扶着展昭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洞中没有了唇枪舌剑,只留下两道舞若龙凤的剑光剑影你来我往。
“苏白,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萧乘风使出一招老松迎客,连退十尺。
“我为什么要悔改?我错在哪里?”
“你!……你简直不可救药。”萧乘风气极。一想到展昭和白玉堂正因眼前这位不折手段重伤,不由更握紧了手中剑柄。
苏白道:“不错,我确是不可救药,所以你也不要枉费心机来做什么悬壶济世的名医了。”
湛卢再次纠缠上云浪,交击不断。
两把剑,不断交辉吟鸣,如泣如悲。
曾经是并肩作战的好伙伴,可现在的它们都不在自己主人手里,俨然成了敌人,伤害着彼此,却又不禁为彼此“饮泣”。
剑非人,却有剑情。
人是人,却是无情。
有情剑,无情人。
难道人还不如剑?
难道人就一定要为这世上的名利,为那不可知的仇怨争执一生?
即使知道了一切又如何?即使证明了一切又如何?
——事实就是事实。事情发生了,于是事实永远存在,谁也抹杀不了。
人的执念化作凡尘的嗔痴。
错错对对,也许,人只是在玩着同一种游戏。
游戏会有间断时,嗔痴会有消亡日。
一声陌生又熟悉的咆哮突然从洞口传来。
“住手!不要再打了,统统住手!”
是谁的声音?又是谁在说话?
洞外夕阳业已黯淡。苏白与萧乘风双剑架到一处,却禁不住同时停下望向洞口。
洞口处,只看得清一个隐约的人影,残阳在人影四周垂死挣扎、攀爬,但却始终照不清那人的真实面目。只有那声声怒吼,振聋发聩。
“再打,我就杀了他!”